第98章 梅雨(九):“别怕。”
“陆雨霁……”
梅念喃喃唤了一声,倏地睁开眼。
莲花古镜被还在手中,正被她牢牢攥着,霞影纱外有微微天光泄入,来自于半掩的花窗。殿中静悄悄,守在殿内的魔傀没有得到命令,一动不动站在昨日的位置。
浅淡幽微的熏香弥散在整座殿宇里。
这里除了魔傀,只有她。
昨日她无知无觉昏睡了过去,梦中见到了陆雨霁,但终究是梦,破绽颇多。陆雨霁平日不会那样打扮,且此处是魔渊的王城中心,魔王正在全盛时期,距离她被带走不到一日,想要不惊动任何人进来难如登天。
心里都清楚,可身处这个陌生地界,她还是很想梦中成真,睁眼能看见陆雨霁。
梅念神情恹恹,将古镜藏回芥子珠内。
极其微弱的白光忽的亮起。
她动作一顿,直直盯着微微亮光的古镜。
镜面上,极其缓慢出现字迹,好似有千钧阻力在阻拦古镜另一头的人落笔,梅念一错不错盯着,灵光逐渐凝成极短的一句话——
“别怕。”
字迹刚浮现,灵光转瞬黯淡下去,仿佛不曾出现。
梅念紧紧握住古镜,静坐片刻后,把它藏进了芥子珠深处。
陆雨霁定会来找她。
在这种事情上,他从不食言。
霞影纱被勾起,魔傀察觉她起身,自发过来侍奉她穿鞋下榻。
这只是个灌入了魔气的死物,梅念不与死物置气,像使唤剑傀一样使唤这个魔傀,让它先去灭了香炉。
昨日刚进来时香气太浅,她没有察觉,今日闻到这气味,和安神香有些许相似。她无知无觉睡过去,十有八九是因为这不知由来的熏香。
魔傀穿着侍女袄裙,面目僵硬,一板一眼执行指令。
灭了香炉后,它开始为梅念挽发,端来茶水给她润口。梳妆桌对着半开花窗,外头的景象和昨日入住时大为不同了。
一夜过去,庭院扎了花架秋千,乍一看,景色与瑶光殿外的庭院别无二致。
她常坐的小亭也在,垂丝海棠盛放,地面花草葳蕤,远处莲池芙蕖亭亭。
再仔细一看,庭院中的花草全是惟妙惟肖的仿制品。魔渊内没有植被,天幕永远阴沉,这样的景致出现在此处,风拂过时,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守在门外的魔傀端着托盘入内,身后还跟着近十个魔傀,早膳摆了满桌。
膳食皆按梅念的口味所准备。
梅念一口没动,作为高境修士,她已能辟谷,吃食对她来说不是必要的。
坐在肖似瑶光殿的殿宇里,每一处都令她不舒服极了,就如同回到了前世被困在凤族王宫的日子。
魔渊内无日月,只能凭借暗沉天光的变化推断时辰。
正午时分,天光稍亮,魔王来到仿制版的瑶光殿,并带来了一只食盒。
殿中烛台高燃,亮如白昼。
魔王望着坐在太师椅上,对他的到来眼皮也不抬的少女,心中完全不恼。这样华美的宫殿没有主人,只是空壳,但有她住进来,原本冷寂的宫殿刹那活了过来。
“殿下不喜我挑选的香么?这香有安神好眠的功效,听说能让人梦见所求之事。”少年浅笑道,“如果不喜欢,也不要紧,呈别的上来供殿下挑选。”
梅念弄不清楚这魔头唱的哪出戏。
好似真将她当座上宾对待,一副细致入微、有求必应的模样,看得人毛骨悚然。
“用不着。”她面无表情拒绝。
一只食盒放在梅念手边的四方桌上,魔王取了檀木盖,玉盘内装了几枚精巧酥点,还热着,散发出甜蜜香气。
“我做了殿下喜欢吃的酥点,尝尝?”
无论是味道还是样子,都和殷离做出来的有几分像。
闻着熟悉的香气,梅念终于扭头看向他,乌黑眼眸内唯有冷意与杀意。
“你究竟要做什么?”
魔王眼底闪过一丝困惑,不明白她的杀意从何而起,“这个也不喜欢么?我是按着那小剑修的方子做的,味道相差无几,殿下为何不试试?”
听见轻飘飘的“小剑修”三字,梅念杀意更盛,忍了又忍,才没有把整盘酥点砸在他脸上。
观察了半响,魔王才恍然大悟,反应过来梅念是因为他占据了这副身躯而想杀他。
“殿下,我用着这副身躯,不就是殷离吗?你从前怎样对待他、使唤他,也可以这样待我。”
一瞬间,梅念的怒意到达顶峰,“你算什么东西!”
装着酥点的玉盘劈头盖脸砸向了魔王。
魔王没有动,就像当初殷离说要下山诛魔,被梅念砸去一个茶盏那样,站在原处不躲不避。
玉盘碎了满地,和酥点混在一块。
一缕鲜血顺着少年的额角蜿蜒流淌,伤口转瞬溢出魔息,被复原如初。
他望向盛怒的面庞,一种难言的古怪感受撑得心口位置发胀。
但这份情绪并不来自于魔王,他内视识海,面上笑意淡了些,很快意识到梅念似乎很在意这个安静怯懦的小剑修。
这份在意与他无关,只与殷离有关。
哪怕占据了“殷离”的皮囊,也无法取而代之。
魔王不禁想起了往事。
当初在洛水郡,灭灵鼎碎片被陆雨霁碾碎,他只来得及进入殷离体内,意外发现这小剑修是四阴之时出生,魂魄有所残缺。
他那时伤重,只剩一缕残魂,魔气浅淡到近乎于无,附在他身上,恰好填了魂魄残缺的位置。
哪怕大能探查,也看不出来异样来。
一切都刚刚好,像命运给予的馈赠。
回到了灵霄宫,魔王暗中积蓄了一些力量,握住殷离命脉,谎称自己只是魔,要借殷离身躯修养。
“若答应,等我修养些时日,自然会离开这副身躯。若你不答应,就只好一起死了。但在我死之前,先死的一定是你。”
殷离从洛水郡伤重回到灵霄宫,就听见了来自于自己识海里的陌生声音。
身体里住了一只魔!
身为灵霄弟子,殷离第一反应是去找长老。
魔王轻讽笑道:“去啊,我有的是法子在你踏出大门前要你的命。”在少年反应过来前,他换了种语气,循循善诱,“你甘心吗,就这样死去,见不到那位殿下了。”
俯身在他的身上,魔王看见了他的过往,以及记忆。
一只脚已经踏出门外的少年僵住了。
魔王冷眼旁观,笃定他不会去。
这个弟子和其他灵霄弟子不同,是乞儿出身,从小饱受欺凌,唯一念头不过是活着。后来得了梅念相救,进入了灵霄宫,成了她的小跟班。
梅念从此成了他生命中全部的意义。
他像个从未见过天光的盲人,有朝一日窥见天光,再也不愿闭眼。
过了许久,殷离如魔王所料,一点点收回了迈出去的腿。
这小剑修是那么蠢,居然信了他,还与他约法三章,商定好他离开这副身躯的时间。
魔王敷衍应下,暗中用他身躯在外行走并接近梅念。
起初,他只是好奇能破他大阵的灵霄宫殿下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比想象中有趣的多。
但他残魂虚弱,殷离有修为在身,发现他借这副身躯在外行走时,甚至还接近梅念时,这小剑修开始拼命修炼,想要独自想办法驱魔,并且对抗他的操纵。
不过是个天资平平、性子怯懦的小修,也想要反抗?
魔王对此不满,恶劣道:“小剑修,何必急着两败俱伤,我可以帮你讨殿下的欢心。”
“毕竟就你这副胆小如鼠的模样,她一辈子也不会正眼看你。”
他口中胆小如鼠的剑修少年蓦然撑在一副水镜前,极其凶狠盯着镜中的自己,浑身都在颤抖。
“你要是再敢接近殿下……我即刻自毁灵台,让你跟着我一起死!”
魔王那刻才惊觉,这是个犟骨头。
转天,殷离前去流玉小筑,告知梅念自己要下山诛魔,默默忍受了梅念的怒火,同时心里又忍不住生出高兴。
殿下不许他下山,是怕他再次遇险。
殷离最终还是下了山。
魔王不再与他对话,全心全意修养残魂,并中途操控这具身躯,让殷离的意识沉睡后,去了趟流芳宴,与凤族少主达成合作。
可笑的是,这小剑修两趟下山诛魔,四处寻找镇压附身邪魔的方法,挨个试了个遍。
他又不是普通邪魔,怎会起效。
随着时间推移,魔王的残魂愈发强大,操纵身躯去办事时,殷离无法再觉察到。
这便让殷离以为,镇压体内邪魔的法子奏效了,因为体内的邪魔已经很久没有动静。
学宫开课前,灵霄宫弟子为前去听学的同门设了践行小宴。
当夜恰逢血月之象,他施舍了为数不多的耐心,让小剑修送出礼物,然后在一瞬间夺舍了这副身躯。
自此,世上再无殷离。
可就是这样一个似影子不起眼的小剑修,竟能得高高在上的殿下在意。
真是令人不舒服。
魔王站在满地狼藉里,抹去脸上的血,在指腹上轻拈,轻笑道:“一个怯懦之人,也值得殿下在意?他由始至终都知我的存在,却不敢上报。”
桌上散落了一块酥点,他拈起送入口中。
平心而论,只学得了七分像。
他浅浅一笑:“今日做的味道不够好,明日再送来。”
魔王离去,魔傀入内沉默迅速收拾地面。
梅念在神情漠然,对于魔王的话半个字都不信。在陆雨霁前世的问心劫里,魔王没少挑拨离间,她不吃这套。
比起方才,窗外的天光暗了些。
她握紧了太师椅的扶手,无处发泄的烦躁与焦灼堵在心口。
刚才魔王说了一堆,独独不提陆雨霁那边的情况半句,也不知魔渊外战况如何。
她不在陆雨霁身边,无法及时巩固留在他身上的隐匿气息法阵,如果堕魔的消息被四境得知,必然引起大乱。
次日,魔王如约前来。
他带来了更像殷离所做的酥点,梅念全是漠视,让他在一旁自言自语,并独自吃了酥点,告知她明日还会再来。
魔渊内没有灵气,梅念体内的灵力先前被灭灵鼎吸取一空,在这待了两日,灵脉深处隐隐刺痛。
这两日她辗转难眠,没有灵力无法打坐调息,面容肉眼可见苍白了不少。
临近入夜,梅念困倦至极,抱着血红匕首,蜷在床榻最里侧昏沉沉睡去。
魔渊王宫里的夜晚,像座巨大坟茔那般寂静。
一丝声音或些许风吹草动,都足以惊醒梅念。
在意识反应过来之前,身体率先睁开眼,下意识往侧边一滚——
“轰——”
一记灵潮轰在了梅念方才躺的地方,华美床榻瞬间塌陷。
梅念赤足落地,猛地侧开脸,一柄长剑擦着她发梢刺过。
幽暗月色映入殿宇,眼前的人手持长剑,神情癫狂怨恨,一副恨不得生啖她血肉的模样。
“给我儿偿命来!”卿应真怒吼着劈下第二剑。
“铛!”血红匕首与长剑交错。
卿应真是投靠了魔王,在魔渊内能调用部分灵力,与他对战,梅念完全落了下风。
两个侍奉的魔傀倒在地上,它们只是侍奉用的傀儡,不似剑傀那样有修为在身。此处也不像流玉小筑那样法阵结界重重,居然叫人轻易闯了进来!
长剑一再压下,梅念反手卸力,匕首顺着剑刃擦出炫目灵光。
她身形灵巧,腾挪间退至了外殿。
卿应真双目赤红,拼着得罪魔王也要把梅念诛杀在这。
天狐一族本能和凤族平起平坐,要不是她在魔渊杀了他的独子,又当众揭发,他和天狐族怎么会成为罪人?堂堂世家之主,又怎么会沦落到投靠魔王?
一想到卿月这些年,哈巴狗一样围着梅念,讨好她,最后落得被她杀死的下场,卿应真心里就如同火烧。
他目眦尽裂,握剑再次劈出,灵潮裹挟剑意朝梅念迎面而去!
气流掀起的风吹得梅念发丝与衣裙猎猎。
她正要燃烧部分修为换取灵力,接下这一剑时,灵脉深处从刺痛忽的变成剧痛。
视线眩晕扭曲了一阵,携着灵潮的剑刃直直朝她劈落。
梅念硬是熬过了这阵剧痛,视野一点点清晰。
剑刃凝固不动在距离她不到一寸的地方,凝固不动了。
持剑之人脖颈上环绕着一圈黑紫魔息,收紧的瞬间,卿应真眼球外凸,“嗬嗬”抓挠着脖子。
他跪倒在梅念面前,艰难扭头向后看。
青年发色如霜,白袍纤尘不染,额心金印与朱砂相映流转。
黯淡月色映入,勾勒出修长侧影,使得他的面容半明半暗,红瞳幽幽。
他的手中托着一团浓郁魔息。
卿应真意识到杀自己的魔气竟来自四境之主,已经渡过问心劫的真仙,惊骇到忘记了自己濒死。
修长五指一握,地上的卿应真身死道消,化作风散去。
陆雨霁环视着这座与瑶光殿别无二致的宫殿,红眸越发幽沉。他一语不发,疾行两步,瞬间将赤足站立、面容苍白狼狈的少女拥进怀中。
双臂收得很紧,梅念被提抱到他身上,足尖堪堪踩住云靴。
嗅到他身上风尘仆仆的气息,梅念喉咙像被堵住,一头撞进他胸膛里,紧紧揪住衣襟。
“陆雨霁……”
她想回家,想回自己的寝殿,厌恶这个处处相似却根本不像的仿冒品。
“我在。”陆雨霁声音低缓,一手拥她,一手握剑。
他抬眼望向殿门之外,一道觉察动静、转瞬逼近的身影,眼底杀意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