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新朝伊始, 按照惯例,对有功之臣,论功行赏。
登基大典之后, 朝堂之上,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依次听宣。
待散朝, 百官陆续离场之后, 崔正则单独留了下来,求见圣上。
崔国公, 不对,如今应该叫忠毅王, 因养育、辅佐新帝有功, 特封为异性王, 一时尊荣无双。
此刻, 他候在殿外。
待内侍通传过后,缓步踏入后殿。
后殿内, 静谧无声, 唯有檀香袅袅。
崔君墨一身墨色织金龙袍,长发束起, 玉冠束发,端坐于御案之后。
见忠毅王入内,崔君墨抬眸, 神色平和, 淡淡的开口:“父亲来了, 赐座。”
内侍应声,立即上前,奉上软垫座椅, 随后,又躬身退至殿外。
待崔正落座后,崔君墨才开口问道:“父亲,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其实,自崔君墨登基后,崔正曾多次进言于崔君墨,如今再唤他“父亲”于理不合。
但崔君墨却表示,一日为父,则终身为父,没有什么于理不合。
崔正听他这样说,也只能作罢。如今他是皇帝,左右这称呼也只能随他心情。
崔正抬手抚了抚花白的胡须,沉默了片刻,思虑再三,还是起身将怀中一叠书信置于御案之上,“这些,是明轩这些日子,写给秋玉的家书。”
这几日,大儿媳日日以泪洗面,求他让陛下开恩,放放明轩归家。
他本不欲开口,但当他看到明轩写得家书内容时,便改变了主意。
崔君墨的目光落在那一叠书信上,沉声:“父亲将这些呈于朕,是为哪般?”
崔正闻言,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满是为难,“老臣本不愿以私事叨扰陛下,可秋玉整日以泪洗面,再三哀求老臣,老臣也是没法子。”
他顿了顿,声音又沉重了一些:“无论如何,明轩始终是我崔家嫡长孙,老臣也实在不忍,看着他漂泊在外,孤身一人。”
“还请陛下恩准,允他归家。”
况且,有些话,他也不便说出口,只能将信呈上给陛下御览,让陛下得以所见,也好过日后道听途说。
明轩如此家书,若是哪天不甚被旁人看到,多半会引来杀身之祸。
还不如趁着如今崔家圣眷正浓,他尚在人世之时,早一些主动告知于陛下,将伤害降到最低。
一念到此,他又忍不住暗叹一声,他这令人不放心的嫡孙,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将前缘旧事放下啊?
崔君墨闻言,修长的手指覆在那叠家书上,拾起最上方一封,展开来。
信上寥寥数语,皆是些日常琐事。
可每一封家书的末尾,落款之前,必有一句:问皇后娘娘安?
崔君墨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久久未动,深邃的眼眸,情绪晦暗不明。
良久,他才将信件叠好,置于御案一侧,沉声道:“朕知道了。”
“父亲暂且回府安歇,此事,朕自有决断,您静候消息便可。”
崔正望着他沉静莫测的神色,躬身叩首,郑重道:“老臣谢陛下体恤。”
说罢,他缓缓起身,步履蹒跚地转身退出殿外。
待他离开后,崔君墨独坐御案前,指尖摩挲着那叠信纸,目光沉沉。
次日,一道密函,快马加鞭,千里加急的直达西南边境。
密函上书:感念崔卿,平定西南战乱之功,言新朝初定,论功行赏,特召他即刻回京,接受封赏。
可数日之后,西南却传回崔明轩的回信,他在信中婉拒了帝王的封赏与召回。
信中只言:西南战乱初平,流民未归,边防未稳,乱象暗藏。臣身负守土之责,不敢擅离边疆,恐辜负陛下重托,愧对南疆百姓。且,平定之功,乃众将齐心之力,臣不敢居首。陛下封赏,臣愧不敢当。待南疆彻底安定,四海无虞,臣再另行请旨归京。
崔君墨看完回信,沉默了许久,最终只是淡淡抬手,将信纸置于烛火之上燃尽。
这一晃,又是大半年。
直到深秋时节,大夫人因为忧思太深,突然一病不起。
崔明轩得知消息后,这才日夜兼程,火速的回了京。
阔别已久,京城繁华依旧,可他心境早已物是人非,满身风霜。
归府之后,崔明轩寸步不离守在母亲病榻之前,衣不解带的日夜侍疾。
整整一月,在崔明轩的悉心照料下,大夫人终于转危为安。
府中上下悬着的心才算落下。
可众人还没来得及欢喜,崔明轩便又要返回西南。
叫他如此,众人轮番劝阻,皆无法改变他的心意。
京城虽好,却早已不是他的归处。西南路远,但可以让他肆无忌惮的思念她。
临行前,崔君墨在宫中召见了他。
金銮大殿,肃穆森严。
崔明轩缓步上前,在崔君墨面前重重跪下,朗声道:“臣,崔明轩,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高台之上,崔君墨俯视着跪伏在地的男子。
良久,他才沉声开口,“起来吧。”
“谢陛下。”
崔明轩依言起身,垂手而立。
崔君墨望着他恭敬的模样,淡淡开口:“朕听说,你打算待你母亲病愈之后,便又要返回南疆。”
崔明轩微微颔首,沉声应答:“是。”
崔君墨指尖轻搭在御案之上,语气平和:“你祖父年事已高,为了你的事,思虑颇多。如今四海平定,山河稳固,南疆已无需你死守。”
说着,他顿了顿,又道:“回京来吧,朝中自有你的一席之地。功勋爵位,荣宠俸禄,朕皆可予你,保你一世荣华。”
这是帝王的体恤,是无上的恩宠,是无数臣子毕生求之不得的殊荣。
可崔明轩闻言,却躬身拱手:“臣谢陛下美意。”
“只是臣心意已决,仍希望能镇守南疆,替陛下分忧。”
他抬眸望向崔君墨,眼底略过一丝极淡的怅然:“臣此生,已然做了太久言而无信之人。往后余生,臣别无他求,唯愿信守与陛下的诺言,恪尽职守,守土安民,不负君恩。”
为陛下镇守南疆,也就是为她镇守南疆,这是他这辈子唯一能为她做的事了。
替她守住这山河安稳,护她余生岁岁无忧。
崔君墨望着他决绝的模样,也不再多劝,只道:“如今你年岁已长,却还是孑然一身,家中尚无内室打理。”
他语气平淡,语气中带着试探:“朕念你孤身不易,想在你离开前,为你择一门亲事,你看可好?”
此言一出,崔明轩身形微僵。
随即,他敛了心神,躬身拱手道:“多谢陛下美意,只是臣常年驻守边疆,身不由已,生死难料。况且,臣如今无心风月,不愿耽误人家姑娘的大好年华,祸害人家终身。婚事一事,臣暂且无意,还请陛下恕罪。”
崔君墨闻言,想到他每封家书后的那句“问皇后娘娘安”,忍不住眯了眯眼,“无心风月?”
崔君墨轻声重复一句,语调淡淡,听不出喜怒。
随后,又道:“你是当真无心风月,还是存着别的什么心思?”
一句话,问得崔明轩心口一紧。
他赶忙屈膝下跪,伏在地上,强撑着镇定的开口道:“陛下明鉴。”
稍作停顿,他抬眸,目光坦荡的望向高台之上的帝王,向天起誓:“臣指天发誓,臣如今绝无一丝非分之想。若有虚言,天诛地灭,死无全尸。”
崔君墨静静的听着他的起誓,神色沉静无波,修长的指尖,轻轻敲击着御案。
“笃,笃,笃......”
每一声都像是敲击在崔明轩紧绷的神经上,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崔明轩身心紧绷,后背早已一片冰凉,却依旧死死咬牙撑着。
漫长的沉默过后,崔君墨才缓缓开口:“指天发誓?”
他淡淡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须臾,他终是轻轻颔首,说了句:“好。”
“既然你主意已定,那朕便允你,即刻返回西南。”
闻言,崔明轩悬在半空的心终是落了地。
正当他要叩首谢恩时,崔君墨又补充道:“只不过,此次前去,你便要死守南境,无诏不得回京,你可愿意?”
便是崔家对他有大恩,但是面对着觊觎他妻之人,他终究是无法忍受。
眼不见,心不烦,是他看在他是崔家人的份上,对他最后的宽容。
崔明轩闻言,重重的磕下头去:“臣,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崔君墨望着他俯首跪拜的模样,沉默片刻,最后吩咐:“此番重返南疆,朕将西南兵马,皆交由你掌管。”
“望你务必替朕守好西南,护好一方百姓,保南疆百年安稳。”
是信任,是重托,也是驱逐。
给予他无上权柄,让他永守边疆,永世远离京城,远离她。
“臣遵旨!”崔明轩沉声应下。
“退下吧。”
崔君墨挥了挥手,不再看他。
崔明轩起身,随后,又深深躬身一拜,退出大殿。
殿外秋风乍起,拂过他的衣袍,萧瑟寒凉。
从此,他镇守南疆,她安居深宫。
天涯陌路,此生不复相见。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