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面前是一片迷障, 萧晏珩有些茫然,他记不清自己是为何来到这里,这里又是何处。
萧晏珩试图抬手, 这才发现自己正躺在一片沾满泥泞的树叶上, 眼前的迷障是笼罩在密林上空的一片深重的浓雾。
方才抬手的动作似乎牵扯了他的全身, 后知后觉的剧烈疼痛侵袭而入,四肢百骸都泛起彻骨的痛, 他痛的闷哼了一声,抬起一半的手无力的砸在地面,躺在原地动弹不得。
周身的疼痛愈演愈烈, 他眼前开始模糊, 浓雾愈深,透着一点点黑沉的天光。
他迷迷糊糊的想,是要死了吗?可我好像还有什么事没有完成, 还有,什么人, 好像在等我回去……
是谁呢?
我又是谁……
意识一点点沉下去,方才那剧烈的疼痛好像慢慢在消失。
汹涌的睡意袭来,他觉得眼皮有些重,模糊的意识里似乎有双笑意潋滟的眸子在看着他,那是谁…是很重要的人…吗?
最后一缕天光也隐没了下去, 他只觉困意深重, 耳侧好像听到了狼吼声, 迟钝的意识里似乎什么都不剩了,那双眸子也渐渐远去,他下意识的想抓住,却始终无法控制抬手的动作。
“阿稚…阿稚……”
男人模糊不清的呢喃, 被山风吹散了。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然后是有人踩着树叶的声音,山风带来一阵草药香,紧接着,有人停在他的身旁。
“咦,怎么有个娃娃躺在这儿。”
萧晏珩最后的意识也陷入了一片黑暗。
他是被一阵剧烈的疼痛唤醒的,他张了张口,却发现喉间干涩,发不出声音。
“你醒了?”一道略显浑厚的声音响起,萧晏珩艰难的偏了偏头,看向声音的方向,眼前却是一片朦胧的白光,只隐约看得见一道晃动的人影。
“哎,别动。”那道声音走近了些,萧晏珩看不清对方的模样,眼神没有焦距,那人见他眼神茫然,声音里透着了然,“嘿,是不是不能说话也看不清了?是就眨眨眼。”
萧晏珩艰难的眨了眨眼,对方煞有介事的道:“不能说话看不见就对了,你呀,是从上面的悬崖掉下来的吧,没直接摔死就算你命大了,还说话呢,先养着吧!”
“也不知道你是什么人,老朽我就当是日行一善吧,听说这上面在打仗,你该不会是个打仗被打下来的倒霉鬼吧?”
须发皆白的老者看着躺在竹床上不能说话的萧晏珩,遗憾的叹了口气:“算了算了,等你好一点,老朽我也是太久没和人聊天了,见着个人就想说两句。”
老者摆了摆手,转过身便往外走:“我去再给你熬副药,你且躺着吧。”
萧晏珩盯着屋顶怔怔的看了会,眼前白茫茫的一片,脑海中也茫茫一片,看不清也记不清,许是喝了汤药有些嗜睡,又或许是伤势过重,不多时又觉疲累的睡了过去。
“萧晏珩,萧晏珩!”
谁的声音……
“不是说虽不慎被河水卷到一块大石旁磕到了后脑,但并无大碍吗?”谢徽宁声线微冷,“已经一天了,如何丝毫没有要醒的迹象!”
大夫抹了抹额角的冷汗,被陈知州生拉硬拽过来时,对方虽三缄其口,但他知道这躺着的人必定非富即贵,他又咽了咽口水,稳住了把脉的手:“确实…确实无大碍……贵人一直未醒,可能,可能……”
他正绞尽脑汁的思考着说辞,床上躺着的人突然动了动,闷哼一声。
谢徽宁顿住,率先转过身,床上的男人缓缓睁开了眼,眼神带着些茫然的在屋子里转了一圈,看到站在他身侧的谢徽宁,他恍惚的神思陡然清醒过来。
“阿稚。”萧晏珩伸出手,开口的声音沙哑,似乎想拉她。
谢徽宁垂在身旁的手指动了动,在他试探的碰过来时,垂眸没有拒绝。
萧晏珩眸中一喜,得寸进尺般的顺着她纤细的手指往上,将她的手指攥紧在手心。
站远一步的沈琢,看见了两人的动作,抿了抿唇,撇开视线,看向陈知州:“陈知州,这里就交给谢姑娘吧。”
陈知州会意,连忙点头,拉着那大夫跟着沈琢往外走,临出门前,沈琢顿了顿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方才还站着的谢徽宁侧坐在床榻边,正看向萧晏珩的方向,床上的男人抬头和她对视,似乎两人间有着些旁人无法插进的氛围。
沈琢眸色微黯,踏出了房门。
而谢徽宁却没有如沈琢所想的和萧晏珩情意绵绵的对视,她坐下在床侧,抽回自己被他攥在手心的手指,神色有些冷:“太子殿下既不会救人,逞什么能?”
萧晏珩掌心落空,面色有些失落,又听到她这句带着刺的话,眸色瞬间亮了瞬:“阿稚是在担心我吗?”
“你……”
见她眸色含怒,萧晏珩立刻老实下来:“对不起,是我错了,我看到那个小姑娘时,下意识的就扑了过去,我错估了洪水冲击过来那一瞬间的爆发力。”
“让你担心了。”萧晏珩又伸手握住她搭在床沿的手指,用力握紧,看向她的眼神透着恳切,“对不起,下次不会了。”
谢徽宁咬了咬唇,撇过头不看他:“你该道歉的不是我,是沈将军在洪水再度卷过来时拉了你一把,否则……”
萧晏珩顿了顿,眼神有些复杂:“我会好好同他道谢的。”
“你……”谢徽宁犹豫一瞬,“你后脑的伤,感觉如何了?”
“没事了,别担心,我挺好的。”萧晏珩扬起唇角,极力掩饰下后脑处的抽痛感。
“嗯…”谢徽宁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随即抿唇,再度抬起头与他对视,眸色有些复杂,“你还记得,前年我生辰时,我们去西市时,有遇到过一个摆摊卖糖水的孩子。”
萧晏珩愣了愣,有些不解她为何突然提起这件事,稍微思索了片刻,点了点头:“我记得,那孩子年纪很小就出来摆摊了,你说他做的糖水你很喜欢。”
谢徽宁盯着他道:“我前些时日离京时听闻他不知遭遇了什么变故,成了街头乞讨的乞儿。”
萧晏珩目露茫然:“……什么?”
谢徽宁打断他:“若有一日我们又碰见他了,你待如何?”
萧晏珩不解,她为何突然对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孩子如此执着,但见她神色认真不见玩笑,萧晏珩也正色起来,思索片刻:“先了解一下他的近况吧再做定夺吧,如果可以尽绵薄之力我定然不会袖手旁观。”
“你不会觉得他就是个乞儿心生厌恶吗?”
萧晏珩微微睁大凤眸,开口的语气还有些委屈:“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的人吗?”
谢徽宁张了张口,默然一瞬。
是啊,他是那样的人吗?
“殿下。”扶风小心的从外间探了探头,“江州军张参将听说您醒了,想来探望您,属下让他们进来吗?”
萧晏珩收了收神色,靠坐在床头:“让他进来。”
谢徽宁起身:“既然你有公务,我便……”
“等等阿稚。”萧晏珩连忙唤她,柔声恳切道,“他们定是简单几句便走,你在这里陪陪我,好不好?”
谢徽宁犹豫半刻,想拒绝,看到他略显苍白的脸色,到底还是没将拒绝的话说出口,沉默应下了,坐到半掩屏风后的软塌边。
不多时,一名身形高大的大汉走进来,后面还跟着两名守备,一进门,张参将便大着嗓门行礼:“微臣参见太子殿下!”
萧晏珩面上露出丝浅淡的笑意:“不必多礼,你们辛苦了,扶风,给几位赐座。”
“多谢殿下。”张参将带头坐下,爽朗的笑,“殿下可好些?老陈这家伙,直到现在才告诉臣殿下也在江州,微臣实在是失礼。”
“孤来江州本也是为了办其他私事,倒也不曾大张旗鼓,不料却遇到这突如其来的江州水患。”萧晏珩温和的道。
提到水患,张参将也是心有余悸:“江州许多年不曾下过这样连日的暴雨,这次多亏有殿下和沈将军坐镇,不然老张我真是护不住这一城的百姓。”
萧晏珩勾了勾唇:“都是为了百姓。”
“殿下大义。”张参将叹了句,想到萧晏珩的伤势,转而又道,“殿下的伤可好些了?我看殿下这里也没个婢女照顾,扶风侍卫一个大男人,定也不够细心,不如这样,我今天将我妹子一道带来了,就让我妹子照顾殿下几日,女孩子嘛,心细。”
说着,张参将将方才被几人挡在身后的一名粉衣女子拉了出来:“快来,快拜见太子殿下。”
张漪被自家哥哥拉出来,偷偷看了眼靠在床边的萧晏珩,男人气质矜贵,虽面色有些苍白,但久居高位的气势凛人,靠在床边看过来的神色偏淡,她蓦然红了脸,低下头,两侧脸颊都泛着羞涩的粉色:“……民女参见太子殿下。”
气氛凝滞一瞬,萧晏珩眉心蹙起,正要开口。
陈知州从门外冲进来,颇有些狼狈的不体面,一把扯过张参将,暗地里狠狠的掐了他一把,脸上堆满尴尬的干笑,又背对着萧晏珩疯狂朝他使眼色:“老张啊,见到太子妃殿下怎么不知道行礼呢!”
张参将愣住,张漪也愣住了,粉颊上脸色一点点苍白下来,众人视线齐齐转向侧面,方才被房间内的半扇屏风遮挡了些视线,竟没看到那侧软塌上还坐着个浅碧色衣裙的女子,侧颜精致如画,听到动静,抬眸看了过来,眼尾轻轻勾起。
谢徽宁施施然从一侧软榻边站起,端的是世家贵女的气度缓步而来,她瞥了眼还直勾勾盯着她的张漪,轻牵起唇角:“诸位不必多礼。”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