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沈琢摘下蓑衣, 抹了把被打湿的额发,接过妙棋递过来的一碗姜汤,笑着道:“谢姑娘不知道吗?来支援的军队正是我带领的北昭军。”
谢徽宁有些意外, 又恍然的点点头:“沈将军辛苦了。”
另一侧的萧晏珩轻哼一声, 上前一步接过谢徽宁手里的汤勺:“阿稚, 我来替你,你歇息会。”
谢徽宁被他强势的按坐在后方的小几上, 看着他挺拔站立的身形,虽面色还有些冷淡,但在给那些排队的百姓端上热粥时, 倒也算得上温和。
谢徽宁看了会, 唇边不自觉的翘了些,若是被百姓知道给他们施粥的人是当朝太子,也不知道得如何惊异, 又经过了方才那一遭,怕是愈发惶恐。
“我以为太子殿下不像是会做这些粗活的人。”沈琢不知何时也坐在她身侧, 开口道。
谢徽宁怔愣一瞬,有些恍惚,唇角微扬,随后她轻声道:“沈将军还不很了解太子,太子殿下却不是个成日爱呆在深宫里的人。”
“当今初即位时也常四下微服私访, 太子殿下少时便从圣上那处学会了取之于民, 用之于民之道, 亦明白百姓乃国之根本,年少时,他常便常爱在市井之处游走,言之要多了解百姓民生才能解民间疾苦。”
沈琢看着她的侧脸, 面上是她自己也不曾察觉的怀念和仰慕,沈琢眼神黯了黯,那边有名副官唤了声沈将军,沈琢站起身:“多谢谢姑娘的姜汤。”
谢徽宁朝他笑了笑,应声时却有些心不在焉,方才那一瞬间,沈琢的那句话让她突兀的想起来前世的画面。
那次是程府老太爷的寿宴,就在萧晏珩从南边回来的半月以后,谢徽宁因为他执意要将邬颜安置在府中,已经同他冷战了许久,但因程府是程皇后的母家,又是萧晏珩的亲外祖寿宴,她这个太子妃非去不可,那是两人在他大胜回京后爆发争吵后第一次同乘马车。
太子惯常用的马车里,还是熟悉的装饰,甚至右手边的暗格里还按往日的习惯摆放着谢徽宁最爱喝的红茶。
自从出了太子府,两人便没有说过一句话,马车里气氛凝滞,谢徽宁坐在侧面,和萧晏珩隔了一个人的距离,男人闭目养神,并不言语。
似是受不了这等氛围,谢徽宁深吸口气,撩开车帘,扭头看向窗外。
马车正行驶在东街拐向西街的道上,谢徽宁目光微凝,那处角落有个衣衫破旧身形瘦弱的小乞儿,抱着头蜷缩在地上,却被好几个约摸十来岁衣着富贵的孩子嘻笑着踢打。
“停车!”谢徽宁蹙眉喊到,马车突然停下,萧晏珩睁开眼看过来,神色偏淡,“怎么了?”
谢徽宁不欲理会他,掀开车帘下车,跟在车边的玉琴和妙棋连忙跟上去,身后男人神色不愉。
那群打人的孩子见到有贵人来,轰的散开,谢徽宁皱眉,伸手扶起那个蜷缩在地上的孩子,低声道:“我见过你,我在西市买过你摆摊卖的糖水,不知你遇到了什么事。”她朝妙棋招了招手,递过去一袋碎银子,“一点绵薄之力…你做的糖水很好喝,有机会我还想再喝一次。”
那个孩子浑身狼狈,握着钱袋子怔怔的看着谢徽宁离开的背影,攥紧了手指。
那头,萧晏珩看着回到马车上的谢徽宁,神色莫名:“太子妃倒是体恤百姓。”
谢徽宁抬眼看他,瞳色乌黑,抿唇不语。
萧晏珩眉宇间却浮上些许不耐烦和厌恶:“不过是个浑身脏兮兮的乞丐,蝼蚁之身,如何因为他耽误了去程府的时辰,这等轻重缓急,你竟不知晓?”
谢徽宁看着他的眼神露出些不可置信:“你上次还说过他年纪小小就自立门户有一门手艺为生,可堪敬佩。”
萧晏珩顿住,凤眸微沉,片刻后扯了扯唇:“我是说过,但他现在不过是个乞丐而已,何必费那么多心思,一个小乞儿倒值得宁宁与我较真了。”
“好了,到程府了,下车吧。”
不等谢徽宁再说什么,萧晏珩率先下了马车,回过身示意她也下车。
程府门前宾客云集,程府众人皆来迎接太子和太子妃大驾,看着熟悉的一众人,谢徽宁又想到了还在太子府的那个女人,心下有些膈应的梗住,但面对众人,却还不得不将手递到男人手中。
那天的膈应和憋屈倒让她忘了在马车上的几句争执。
而时隔多年重活一世的现在,沈琢的几句话却让她猛然回忆起那日的情形,一个人可以在短短时间内,连对待同一件事的态度都变化的那么大吗?
前方不远处施粥的男人察觉到谢徽宁一直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叫了惊雷过来帮妙棋的忙,转过身迎着谢徽宁怔怔出神的视线走过来,站定在她面前,扬唇轻笑:“怎么了?一直盯着我瞧?”
谢徽宁猛的回神,抬起头看他,萧晏珩对上她的眼神,心底一颤,她的眼神里含着太多复杂的情绪,茫然,痛楚,不解,悬而不决的爱恋,他心脏骤然紧缩,又想到了那个梦,梦里她的眼神比现在还要令他心碎。
昏暗的天幕乍然被一道亮如白昼的闪电劈开,随即便炸开“轰隆”一声惊雷,方才还有些见小的雨点顷刻间倾盆而下。
谢徽宁陡然一惊,萧晏珩立刻踏近一步,虚挡在她身前,棚子在突如起来的狂风暴雨下有些开始有些晃悠,雨点砸在棚子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嘈杂声,萧晏珩凤眸微沉,心下顿觉不妙。
“扶风惊雷!送谢府众人速速离开,到安全的地方!”萧晏珩高声喝道。
扶风急匆匆奔过来,萧晏珩本欲亲自送谢徽宁离开,转头看到陈知州顶着让人看不清视线的密集雨幕大声呼喝着疏散民众,他顿了顿:“阿稚,你……”
“你去吧,扶风会送我去往高处知州府的营地。”谢徽宁看出他的犹豫,“百姓要紧,快去啊!”
萧晏珩点了点头,不再耽误时间,转过头便冲进了雨幕。
“扶风,送我们去到上面的营地,你和惊雷就去帮太子。”谢徽宁知道萧晏珩下的令他们不会不听,只得当机立断,速速撤离。
扶风和惊雷二人护着谢府众人,很快到达知州府临时搭建的一处营地,顾不上歇息,二人朝谢徽宁行过礼,便飞快的冲进了瓢泼大雨中。
谢徽宁站在原地,看向外面越发昏暗的天光和愈下愈大的暴雨,紧紧攥紧了手。
一定要平安……
“小姐,别忧心,太子殿下沈将军和陈知州都在,百姓们和将士们也一定都会没事的。”玉琴安慰道。
谢徽宁抿唇点点头:“玉琴,随我一起帮着知州府的人先安顿百姓吧。”
*
“殿下,雨越来越大了!堤坝快堵不住了!”扶风抹了把砸在脸上的雨,在雨声中大声喊道。
萧晏珩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眼还未完全挖成的的疏浚河道,扔下一句:“你帮着陈知州快点疏散百姓,我去找沈琢!”
河道边,一众将士都狼狈的紧,却没有人停下动作,沈琢也早已加入其中,只想尽快挖通河道。
“沈琢,上游堵不住了,要提前泄洪了!”萧晏珩飞身而来,大声喊道,“让将士们赶紧撤离!”
沈琢远远的听到萧晏珩的声音,神色微凛,看了眼还未完全挖通的河道,粗粗估略,当机立断下令:“所有将士听令,立刻撤往高处,快!”
“是!”随着一声令下,军队开始有条不紊的撤离,萧晏珩见状飞身回到河岸堤坝处,“都准备好,马上放开这道坝口,准备泄洪!”
很快,随着军令落下,呼啸着的沧澜河带着巨浪,冲向已被撤离的那片平原,眼看着河水都朝着预计的方向奔涌而去,萧晏珩和沈琢齐齐松了口气。
但意外就发生在这一瞬间。
许是因为暴雨来的突然,河道未完全挖开,在河道某处,汹涌的河水突然偏离了方向,冲向了另外一个还有零星百姓未疏散的坝口。
“不好!”萧晏珩瞳孔骤缩,疾步冲了过去,沈琢紧随其后,也冲了过去。
陈知州见势不妙,连忙疾呼:“快走!快走!”
而人奔跑的速度远远及不上河流奔涌的速度,高速奔流的河水带着巨大的力量,汹涌而来,猛的冲开了堤坝。
“阿娘!阿娘!”
风雨中传来一个小女孩的高声呼喊,带着急促的哭腔,约摸七八岁的小姑娘跌跌撞撞的在暴雨中边跑边哭,她呼喊着的娘亲怀抱里还抱着个比她年纪稍小的弟弟,一路狂奔。
“阿娘!”小姑娘看不清路,哭着绊倒在地,奔涌而来的河水紧紧的追了过来,眼看着就要将她卷进巨浪中。
一双大手将她拦腰抱起,护在怀里,却在转过身时,被追过来的巨浪拍进了沧澜河中。
“殿下!”
“殿下!”
紧随其后的沈琢瞳孔骤缩,毫不犹豫的跳进翻涌着的巨浪,努力追着萧晏珩和小女孩浮沉的身影:“太子殿下!”
在营地中帮忙给一位大娘包扎伤口的谢徽宁,突兀的心中一紧,她手抖了一刹,大娘下意识的痛呼一声。
谢徽宁回过神:“抱歉大娘。”
“没事没事,多谢你姑娘。”大娘连忙摆手,“姑娘,你脸色挺差的,我看你在这里忙了好半晌了,去歇息会吧。”
谢徽宁谢过大娘的好意,又走到营地门口,看着外面还丝毫不见停歇的暴雨,心底升腾起一丝不安。
“不好了!”
从外面疾步跑进来一名小兵,气喘吁吁。
“殿下…太子殿下!受伤昏迷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