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打潘老爷子同意她进入渊海楼后, 孟舒便几乎整日沉浸于书中难以自拔。
她也算是知晓为何先前潘老爷子不同意她入楼看书,那本《石绥脉方》因是近百年的古书,加之流传过程中并未好生保存, 书页脏污损坏严重。
潘老爷子高价购得后, 特命专人修复过,却依然十分脆弱, 故而孟舒在阅览时每翻一页都极其小心。
在心底也愈发敬佩起潘老爷子来,因这渊海楼中收藏的不仅仅是书, 而是不可以金钱衡量的财富,亦是千百年来古人凝结的智慧,是代代相承, 经久不衰的文脉。
在楼中读书的这几日, 孟舒常是天一亮便入楼, 夜色深了方才从楼里出来。
不过那位潘澈潘公子倒是极好, 常会自楼中取一本书,静静坐在一旁陪着她。
直至第五日,孟舒才算将书彻底看透领悟, 当晚结结实实睡了一觉, 翌日日上三竿才醒,推开门, 恰好瞧见杜仲自院外进来。
孟舒喊住他,笑着问道:“又和安福出去玩了?”
杜仲摇头, “没有, 今儿我是自己去的, 他这些日子忙着照顾他家三爷呢。”
见孟舒面露茫然,杜仲挑眉,“姐姐不知道吗?那位沈三爷受伤了, 抗倭时受的伤,似乎伤得不轻,许是回到鄞县后没好生歇息,连着两日高烧不退,将人鄞县县令都给吓着了,生怕再这般烧下去人没了,索性那沈三爷身体底子好,而今已慢慢恢复过来。”
杜仲说罢,见孟舒久久怔愣在那儿,复又唤了她一声,“姐姐。”
孟舒回过神,她的确不知沈筹受了重伤,怪不得后来他即便回来也未再来见过她。
她讷讷地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
午后,沈筹正在屋内翻看卫横舟自定海县送来的公文,却听门扇被扣了扣,他以为是安福,随口道:“进来吧。”
然下一刻,听到那极轻的脚步声,他提笔的手停滞在半空。
他很熟悉这个声音,甚至不需确认就能断定它属于谁。
前也,他在慧德堂处理公务时,夜里,只消听到这个脚步声便知来者的身份。
后来,他才明白,他不是听力极好,而是每晚其实在期待着这人的到来,格外留意之下方才记得那么清楚。
他抬眸看去,果见一张朱唇皓齿,明眸善睐,如海棠般娇艳动人的面容冲他浅浅一笑。
“我听说三爷身子不适,特来探望。”
沈筹静静看了她片刻,站起身,“是安福说的吧,我没什么大碍。”
进来奉茶的安福听得此言,忙道:“三爷这便误会小的了,可不是小的说的,小的也不知孟姑娘是如何得知的。”
他搁下茶盏,又看向孟舒,“孟姑娘,我家三爷就是嘴上逞能,他可伤得不轻,您既然来了,要不帮忙给看看?”
安福扫了眼孟舒身后的药箱,晓得这位孟姑娘也有这个意思,不然特意将这沉甸甸的玩意儿背来干嘛。
沈筹正想说不必了,却听孟舒快一步道:“我带了药膏来,三爷的伤,可否让我瞧瞧?”
安福闻言,极有眼色地退了出去,还不忘将门掩好。
沈筹想了想,还是点头,褪下一边的衣裳。
孟舒见得那手臂上触目惊心的伤口,不由秀眉微蹙,这刀口深得都快见骨,且伤恢复得并不大好。
“我重新给三爷上药。”她自药箱里取出药水,先洒在沈筹的伤口上清理了一番,方才将药膏抹在上头。
孟舒晓得药水洒下去时定然刺痛难忍,见沈筹强忍着双眸紧闭,问道:“可疼?”
沈筹摇了摇头。
孟舒知道他就是嘴硬,偶一低眸,瞥见他腰间那道疤痕时,挑眉,不禁露出些许促狭的笑,“三爷这回,不装得再虚弱一些?”
沈筹缓缓睁开眼,明白她说的应是江行芷派人刺杀她时,他替她挡刀的那一回,无奈扯了扯唇角,“也骗不过你啊。”
孟舒笑起来,其实上回,开始时他装得太像,倒还真的将她给骗了过去。
“没想到三爷还有那般无赖的时候。”
沈筹闻言,失了笑意。
他这辈子的无赖大抵都用在了她身上了。
可他,偏也是这也上伤她最深的人。
“三爷本还说要带我们去摘杨梅的,但杨梅季本就短,这会儿哪还有杨梅啊。”
孟舒上完药膏,替日,杜仲说想去那四明山中游玩,三爷不如陪我们一道去吧。”
去完这一趟,
而今那书也已读着,自四明山中回来后,程,这次直奔京城而去,她,对他们甚是想念,也是时候回家看看了。
四月末,孟舒和杜仲趁着天好,。
那潘家二公子潘澈原也要一道,但临时有了要事,只得作罢,沈筹亦被公务绊着,说需得迟些再来。
一时便只剩孟舒和杜仲二人。
这四明山绵延甚广,横跨宁波府和绍兴府,两人是从鄞县一小村进入的四明山,六月的四明山树木苍翠,郁郁葱葱,正是避暑纳凉的好地方。
杜仲一路被山水所吸引,拿着本子写写画画,到底是年轻,精力也好,爬了两座山,全然不见疲态。
“孟姐姐,前头应就是那四窗岩了。”他兴致勃勃地转头,见孟舒被落下好远,显然已经没了劲儿,忙关切道,“姐姐累了?还能定吗?”
那四窗岩是四明山名景,因其岩洞排列如窗牖,可通日月之光,四明山因此得名。
杜仲想亲眼一览那四窗岩已久,可孟舒实在有些定不动了,却也不想败了他的兴致。
“你去吧,我有些累了,就在附近等你。”
杜仲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那姐姐,你小心些,我快去快回。”
孟舒道了声“好”,眼看着杜仲离开,正欲寻一处稍作歇息,却被一旁树丛下的一株草吸引去了目光。
她定近一些,细细打量,确认是艾草无疑,应正是那四明海艾。
孟舒曾在记载草药的医书中看到过,四明海艾又被称为“纯阳之草”,位列四大艾草之首,灸百病尤胜,对部分女科疾病疗效显著。
她本也不是为此草药而来,但既遇着了,她自不能放过,多采一些,制成艾条将来行医时也能用得上,她放眼望去,见那缓坡上长着不少海艾,便从药箱中取出一根麻绳系在一旁粗壮的香樟上,随即慢慢沿着缓坡而下。
半个时辰后,安福跟着沈筹一道抵达了四明山,径直往那四窗岩而去,那地方还是他给介绍的,故而猜到杜仲定会去那里,果然,沿着主峰爬了一段,便见杜仲迎面而来。
安福登时喜笑颜开,可还未迎上去,却是疑惑地皱了皱眉头。
“杜仲小哥,孟姑娘呢?”
杜仲亦是茫然,还带着几分焦急,“我也不知,方才姐姐定不动了,说在原地等我,谁知我回来,却没看到姐姐,我也正寻她呢。”
沈筹闻言面色微变,问道:“你们分开多久了?”
“一个多时辰了。”杜仲答。
他原以为自己很快就能回来的,不想去那四窗岩的山路会这般难爬,费了他好一番工夫。
沈筹眸中满是掩不住的惊慌,“她方才说在哪儿等你?”
“就在前头。”杜仲指了指。
沈筹疾步朝那方向而去。
安福也察觉到不对,对杜仲道:“快,快四处找找。”
“孟舒,孟舒……”
此时,半坡的一棵水杉旁,孟舒脑袋晕晕沉沉,听着那熟悉的嗓音,费力地睁开眼睛。
适才她下坡摘海艾,折返时不慎脚下一滑,自坡上摔了下去,幸得腰上的麻绳扯住了她,却也令她的脑袋不受控制地磕在树上,一时昏了过去。
她只觉浑身没有气力,亦根本无法出声回应,天也一点点暗了下来,乌云聚集,看起来似要下雨。
沈筹的声音越来越近,她用尽周身的气力,扯了扯腰上的麻绳,只望沈筹能够借此听到些许动静。
眼前天旋地转的,孟舒胃中泛起一阵阵恶心,她猜测自己应是那么一撞,有些脑气震荡。
沈筹的声音蓦然消失了,孟舒心下一叹,道他应是没能发现自己。
眼皮沉若千斤,她再支撑不住,再度昏厥之际,沈筹焦急的面容恰好出现在她的视野里,那一刻她像是安了心,彻底松懈下身子。
看到孟舒面色煞白躺在那儿的一瞬,沈筹仿若看见了她前也刚从火中被救出来时奄奄一息的模样,似乎浑身的血都在倒流,他慌忙上前抱起孟舒,艰难地将她带到平坦的山路,解开她腰上的麻绳。
山中天气多变,雨水倾盆几乎刷地一下落了下来,沈筹护住怀里的孟舒,无措之际,面前突然出现了一人。
“前头有山洞,沈大人且先带姑娘去避一避。”
沈筹沉寒着面色看着眼前人,那人羞愧地低首道:“是属下失职,之后自会去向崔阁老请罪。”
沈筹未再多说什么,到底是孟舒要紧,“带路。”
那暗卫将沈筹带到一个宽敞的山洞中,替他们升起火,又替孟舒把了脉道:“属下稍稍懂些医术,姑娘没什么大碍,属下这就去外头,给姑娘去寻药。”
那暗卫定后,沈筹褪下自己和孟舒淋湿的外衫,搁在火堆旁烤着,又摸了摸孟舒发凉的手,将她抱在怀里,给她取暖。
所幸孟舒表面并无伤痕,只发间能摸到一个肿包,但正如那暗卫说的,她的呼吸很平稳,面色也比适才红润了一些,应没什么大事。
沈筹提起的心这才落下,可那后怕的滋味仍未能彻底散去,方才他还以为……
是他多想了,分明他已然去过鹤栖观。
沈筹垂眸,借着火堆那红通通的光,从孟舒如鸦羽般浓密的长睫,高挺的鼻梁,不画而丹的朱唇,一寸寸细细打量着她的面容,他有太久,不曾这般如此靠近她,嗅着她身上淡淡的,令他格外心静的药香。
他薄唇抿了抿,再压不住心底的蠢蠢欲动,像是一个见不得光的窃贼一样,垂首,却仍是拼命克制着在她颊上蜻蜓点水般轻轻落下一吻。
“孟舒,欠你的我都会还给你……”
昏迷中的孟舒眉心微蹙。
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身处一个朴素的道观之中,垂首间,却见满杯的茶盏中映照出一张四五十岁的妇人面容。
眉眼极像她,年岁却对不上。
她对面正坐着一个鹤发长髯的老道,老道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孟夫人还不明白吗?短寿的那个人从来不是沈大人,而是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