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弃鸾俦 第64章

宁寗 · 重生小说 · 359 KB · 2026-09-25 20:56:37

第64章

  孟舒只当自己生了错觉, 才回身入府,就见门房快步迎上前。

  “孟姑娘,二爷。”

  门房道:“孟姑娘, 适才那位沈主事来寻您, 但听闻您还未回来,就在外头等, 您可曾遇着?”

  孟舒倏然一愣。

  沈筹来过?

  他平安自定海县回来了。

  听得这个消息,孟舒的心稍落了落。

  她又转身看向那颗柳树, 随即道:“沈主事兴许是还有要事,便先行离开了。”

  沈家与孟家的事,其实潘澈在京中待考期间也有所耳闻。

  如今听说那位沈主事特意来寻孟舒, 潘澈不由蹙起眉头。

  他张了张嘴, 正欲询问什么, 就听门房紧接着道:“对了, 二爷,孟姑娘,老太爷回来了, 午后才回来的, 这会儿应是在山泠堂呢。”

  孟舒登时面露喜色,转头看向潘澈, 潘澈会意,“那我这便陪孟姑娘, 去见一见祖父。”

  孟舒重重颔首, 跟随潘澈前往潘老爷子所在的山泠堂。

  正值耳顺之年的潘家老爷子坐于上首, 神色肃穆,身上透出几分作为家主的沉稳威仪。

  “孙儿见过祖父。” 潘澈行礼罢,随即介绍身后的孟舒, “这位是……”

  “是崔阁老的千金吧。”潘老爷子打断他,“老夫都已都听说了,姑娘是想来借阅那本《石绥脉方》的?”

  孟舒恭敬上前施了一礼,“是,两个月前,晚辈路过兴化府时,偶然听石家后人说起,他们有一位叫石绥的先祖,医术高超,还留下了一本有关针灸之法与脉方的医书,后迫于家贫将此书卖给了潘老爷子您。晚辈听石家口述其中脉方时,觉实在精妙,便特来宁波府,欲借览此书。”

  “哼。”潘老爷子闻言冷笑一声,“他石家倒也好意思提,先辈命他们好生保管此书,将其中脉方代代流传下去,他们石家却数典忘祖,不仅后辈不争气,无一人从医,还竟落魄到了卖祖传医书的地步,当真是荒唐至极。”

  潘老爷子将书看得极重,虽最后还是买下了此书,却依旧对石家后人不珍惜书籍的行为感到鄙夷与不耻。

  潘老爷子接着道:“孟姑娘既已在这儿住了好几日了,定也听说过我渊海楼的规矩,非潘家人不得入阁,且书籍一律不得出阁,请恕老夫不能坏了自己立下的规矩。”

  孟舒明白那些藏书的珍贵,潘老爷子此举也是为了保护那些书籍,她想了想,神色诚挚道:“不瞒潘老太爷,晚辈虽然年轻,但亦在跟随我已故师叔的脚步,意图完成她留下的女科医著,故而这两年也在四处云游,欲集百家之法,进一步精进医术,以求更好地完成此书。”

  言至此,她深深躬了一礼,“还望老太爷能通融一番,准许晚辈入阁中看书。”

  潘老爷子薄唇紧抿,却还是以不容置疑的语气道:“我说过了,渊海楼的规矩不能随意更改。”

  言罢,他看向潘澈,“澈儿,孟姑娘难得过来,你就代我好生招待孟姑娘。”

  老爷子话说到这份上,孟舒哪里还看不出是在赶客,她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以免惹怒老爷子,到时彻底没了机会,便也只能悻悻跟着潘澈离开。

  行至山泠堂外,潘澈歉意道:“孟姑娘,祖父他性格执拗,向来如此,就算是宁波府那些有名的大家,祖父也不是轻易便让人进去的,要不你且先回去歇息,我再私下劝劝祖父。”

  孟舒心觉也只能如此了,低了低身,“那就麻烦二公子了。”

  翌日午后,鄞县县衙。

  安福拍了拍饱胀的肚子,心叹杜仲那小子看着瘦瘦高高的,谁知那么能吃,逛了两三条街,眼看着就将他的钱袋给吃瘪了。

  他定进沈筹住处,见自家主子正在包扎手臂上的伤,忙上前搭了把手,犹豫片刻道:“三爷,您既回来了,怎也不去见见孟姑娘。”

  他实在不明白了,他家三爷匆匆忙忙地回来,不就是为了孟姑娘吗,可人都到鄞县了,没见到孟姑娘就回了县衙算是怎么一回事。

  沈筹默了默,问道:“她应知道我回来了吧?”

  “昨日便知道了,是从门房那儿得知的。”安福道,“三爷,小的今日约杜仲出去,自他口中听说了一件事。”

  沈筹未言,只静静听着安福道:“那位潘老太爷回来了,正如三爷预料的那般,他不肯让孟姑娘进渊海楼看书。孟姑娘似有些遗憾,还不愿放弃,应是很想看看那医书上记载的内容。”

  安福见沈筹闻言垂眸思索的模样,眼珠子一提溜,故意道:“三爷,不是说非潘家人不得入楼吗?小的听杜仲说,那位才中了榜眼的潘二公子这段日子对孟姑娘属实有些殷勤啊……”

  万一,孟公子,不就成了潘家名正言顺的媳妇,还怕进不去那渊海楼吗。

  沈筹神色自若,似话,少顷,却是道:“一会儿,我去一趟潘家。”

  安福登时面露喜色,以为,忙道:“诶,好,小的这就替您备马。”

  一盏茶后,他将沈筹送出门,谁,却见沈筹折返。

  安福咋舌,“三爷,您怎这么快便回来了。”

  沈筹没多说什么,似有些焦急,只嘱咐他道:“这两日,我要在屋内处理一些事,除却送水送饭及公务上的一些要事,平素莫要打搅我。”

  安福不明所以,但也只能看着沈筹疾步入了屋。

  他也不知他家三爷在做些什么,只送水送饭进去时,总见他家三爷坐在书案前,伏首提笔疾书,好似在写些要紧的东西。

  他看了眼他家三爷受伤的手臂,却也不敢多言,直到三更天,他苏醒起夜,发现正屋的灯还亮着,心下一惊,蹑手蹑脚推门进去,果见他家三爷还坐在那儿,却已是神色倦累,昏黄的灯光映照在他苍白的面色上,亦映照出他额上的薄汗。

  这般写,别说是手臂受伤,就是完好无损的人也受不住,安福蹙眉提醒道:“三爷,您手臂还未大好,还是早些歇息吧,不然这伤口又要裂开了,有事明日处置也是一样。”

  沈筹强忍住伤口的疼痛和手腕的酸疼微颤,低低“嗯”了一声。

  安福见自家主子劝不听,也只得低叹一声,摇了摇头,退了出去。

  他本觉得这东西能写多久,写完了他家二爷也就知道歇息了,谁知沈筹几乎不眠不休地写了两天两夜,第三日早,安福照例送水过去,便见沈筹快一步推开门,有些容色倦乏地出来,手里抱着几本书,低声道了句,“我出去一趟。”

  安福愣了愣,“三爷,您去哪儿啊?”

  沈筹没有答他,只快步朝外而去。

  一炷香,潘家山泠堂。

  潘老爷子翻看着那三本书,面上的神情自难以置信到张目结舌。

  “两日,竟还真被你默出来了,沈主事还真是过目不忘。”

  两日前,这位兵部武选司主事找到他,说自己素也有收藏孤本的爱好,并报出几个书名,还真是渊海楼中没有的,他言他若将那些孤本默写下来赠予潘家,可否予孟舒一个进楼看书的机会。

  潘老爷子承认自己当时有刁难这个年轻人的意思,或是觉得他口气不小,觉自己还能将书的内容默写下来,便给他两日,若他能默出完整地其中三本,便同意他的请求。

  不想他竟真的做到了。

  见潘老爷子久久翻看着手上的书册,沈筹道:“老太爷若是不信其上的内容,晚辈可写信命人去京城家中取回原本,供老太爷比对。”

  潘老太爷抬眸看了他一眼,再怎么说,他与沈筹的祖父也算是旧识,加之这两年来,沈筹视师浙江,抗倭功绩卓著,声名远扬,他自也知晓沈筹的品性。

  “老夫相信。”

  “那还请老太爷兑现承诺。”沈筹道。

  潘老爷子凝视着沈筹苍白的面容,不需询问也看出他右手臂上似乎有伤。

  他问道:“老夫有一事好奇,沈主事与那孟姑娘究竟是什么关系,才能让你丝毫不顾惜身体,也要坚持默下这些孤本,替她争取一次机会呢?”

  潘老爷子未必看不出他那孙儿的心思,虽他那孙儿在同侪中已属佼佼,可与这沈筹相较,却未必有一争之力,有些事,他还是提前替他确认过为好。

  沈筹明白潘老爷子的意思,他直视着潘老爷子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孟姑娘于晚辈,就如同妹妹一般。”

  潘老爷子这才放下心来,“好,老夫既做出了承诺,也收了这三本书,自也不能食言,明日我便放那位孟姑娘入渊海楼。”

  “多谢潘老太爷。”沈筹恭敬地拱手,又道,“只是,晚辈还有个不情之请……”

  午后,潘澈匆匆步入客院,欣喜地对孟舒道:“孟姑娘,我祖父说让你带上正在写的那本手稿去见他,看他神色,兴许是有什么好事。”

  孟舒听出潘澈的言外之意,忙整理了一番仪容,带上书稿前往山泠堂。

  山泠堂中,潘老太爷轻啜了一口茶水,才不紧不慢道:“孟姑娘上回说你在著书?能否让老夫看看你所著的那本医书?”

  孟舒忙上前双手奉上,解释道:“此书并非全由晚辈所著,前半段是由晚辈的师叔叶茯苓所作,中间那些,是晚辈的师父季嵩替故去的叶师叔整理抄写的,剩下的才是晚辈这两年在云游途中的所见所闻。”

  潘老爷子原只是漫不经心地翻看着,毕竟这也是沈筹提的要求之一。

  然翻看了十数页,他神色愈发端肃起来,又飞快翻到最后,看到孟舒用极其漂亮的字迹写的那些罕见的女科病疾医案时,不由彻底傻了眼。

  先前听说孟舒在著书时,他心下颇有些嗤之以鼻,毕竟他这辈子阅书无数,到底还是觉得她太过年轻,说是著书,兴许就同小孩子过家家酒一般,写的东西定然入不了眼。

  不想竟是他太过傲慢,目中无人了。

  毕竟待此书写成,便是古往今来第一本女科医著,其影响必然深远,乃至于流传千古。

  倒还真被沈筹那小子说中了,待看了此书,他定会心服口服。

  本只想草草定个过场,随口夸赞两句的潘老爷子合上书页,尴尬地轻咳两声,正色道:“渊海楼备有一屋,专门用来收藏孤本,钥匙在潘家各房掌家媳妇手中,明早老夫会召集众人,开此室,将书取出,供孟姑娘阅览。”

  孟舒面露欣喜,正欲道谢,却听潘老爷子又道:“不过,老夫有一个条件。”

  “老太爷请讲。”

  他将书稿还给孟舒,“待孟姑娘完成这本医书,刻印出版后,将这本书的手稿赠予老夫,收入这渊海楼,如何?”

  “当然。”孟舒一口答应,“此乃晚辈的荣幸。”

  出了山泠居,孟舒便感激地对着潘澈道:“此番多谢二公子。”

  潘澈忙道:“孟姑娘不必谢我,在下也不曾做什么。”

  “若非二公子替我劝说潘老太爷,想来老太爷也不会这么快答应。”

  孟舒听闻,潘老太爷几个孙辈里,他尤为看重潘澈,大抵就是因潘澈的劝说才心生动摇。

  潘澈的确愧不敢当,因他自己也觉得纳罕,分明先前无论他怎么劝说,他祖父的态度都十分坚决,但不知为何,突然便答应了。

  既承了别人的情,自不好不还的,孟舒想了想道:“改日,我做东,请二公子去你们这儿最有名的吞海楼吃饭。”

  潘澈尚在思索潘老爷子突然改变态度的缘由,忽而想起似乎听下人说起过,那位沈主事来过两回。

  一回是在三天前,还有一回便是昨日。

  不过这位孟姑娘不是去外头寻鄞县当地的稳婆药婆探讨那些有用的土方子,便是在屋内著书,并不知晓。

  他张了张嘴,本想说什么,但看孟舒用那双莹亮的眸子含笑看着自己,似乎真的很高兴能如愿以偿进去看书,默了默,终究将要说的话又吞了回去,只道:“孟姑娘客气了。”

  那头,鄞县府衙。

  消息灵通的安福匆匆跑来给沈筹递信。

  “三爷,听说潘老太爷答应让孟姑娘进渊海楼了。”

  “嗯。”沈筹坐在椅上,淡淡应了一声。

  “三爷好像一点也不意外。”安福是个机灵的,很快就觉出端倪来,“您昨日才去了潘家,潘老太爷今儿就答应了,是不是也太过巧合了些。”

  沈筹没应,反是托额,剑眉紧蹙。

  安福发觉不对,忙上前,关切道:“三爷,您怎么了?”

  他伸手往沈筹额上一探,惊得差点跳起来,“呀,三爷,您身上怎这么烫啊,小的扶您去床上歇息。”

  安福半扶着沈筹在床榻上躺下,替他脱下鞋履时,却骤然发现床榻下露出的暗红布条,他皱了皱眉,伸手抽出来,却是越抽越多。

  最后在他面前堆了一堆,红通通的,上头都是干掉的血迹。

  他不必猜,都知这是他家三爷偷偷换下的,看这数量,这几日来,他家三爷的伤口定又开裂了三四回,定是怕他知晓后阻止他继续书写,便干脆这般藏了起来。

  那么深的伤口,反反复复地开裂无法恢复,再加上前段日子本就为抗倭未好生休息,夜里却还要再熬,他家三爷怕不是不要命了。

  安福鼻子一酸,哽声道:“三爷,小的给您去请大夫。”

  沈筹躺在床榻之上,听着安福匆匆跑出去的声响,头疼欲裂,整个人昏沉得厉害,右手臂疼得几乎麻木,根本动不了分毫。

  迷迷糊糊中,他眼前复又浮现出孟舒躺在床榻上,气息微弱的模样。

  耳畔,大夫劝道:“三爷,您背后烧伤得格外厉害,尚且不能动,还是先回去歇息吧。”

  他并不理会,目光只死死锁在孟舒身上,“三奶奶呢,怎还不醒,她伤得可严重,那时我看到她流了好多血。”

  大夫迟疑了一下,“三爷,三奶奶身上的血并非受伤所致,而是小产,腹中孩子不足两月,小的猜测是三奶奶悲伤过度,身子太过虚弱,这才……”

  回忆慢慢收拢,沈筹勉强抬起左手手臂,横在双眼之上,薄唇紧抿。

  所以那时疏影轩大火时,孟舒不是没能逃出去,而是知晓孩子没了,彻底断了活下去的念头。

  先后得知他隐瞒了她,娘亲又坠落悬崖尸骨无存,知晓有孕的一刻却是发现自己小产之时。

  接三连四的打击。

  那时她该有多绝望,才会干脆躺在那里等死,都不愿再做挣扎。

  他知道,她一直都没能忘掉那个孩子,才会在听说袁氏才出生的女儿被埋时伤心成那样。

  他蓦然扯了扯唇角,露出自哂的笑。

  沈筹,你眼下所经历的痛远不及她所承受的万分之一。

  而今的一切,皆是你前世欠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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