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弃鸾俦 第38章

宁寗 · 重生小说 · 359 KB · 2026-09-25 20:56:37

第38章

  妇人停在崔铮跟前, 福礼罢,柔声唤道:“崔哥哥。”

  这亲昵的称呼不禁令站在一旁的孟舒微微一怔。

  感叹这苏夫人心仪崔阁老一事果真不是子虚乌有。

  然崔铮的神色却是冷肃了几分,沉声道:“夫人已为人妇, 这称呼只怕有所不妥。”

  苏夫人面露尴尬, 轻笑了笑,“我未出阁前就日日这般唤着, 一时也是习惯了,您说得对, 妹妹见了您高兴,到底是考虑不周了,往后称您为崔大人便是。”

  言罢, 微微侧身介绍道:“这是小女, 名唤以柔, 过两月便及笄了, 柔儿,快过来,见过你崔叔叔。”

  她身后的苏以柔缓步上前, 有礼道:“见过崔叔叔。”

  崔铮回以一颔首。

  恰在此时, 有婢子快步而出,见得外头这么多人, 显然一愣,她本是来喊孟舒的, 这会儿也只能对崔铮, “老爷, 老大大醒了。”

  “我倒来得正巧。”苏夫人闻言笑道,“朱洵朱大人从前是父亲的下属,我与朱大人也曾在江家见过几面, 昨日才回来,听闻朱老大大身体抱恙,便想着过来探望她老人家。”

  崔铮看她一眼,神色极淡,但还是起身道:“进来吧。”

  苏夫人笑着点点头,带着苏以柔入内,孟舒却没有动,这般场合的确不适合她这个外人进去,还是等两人出来再说比较妥当。

  此刻的朱老大大正倚靠在床头的引枕上,喝着婢子递来的茶水润嗓,抬首见一个珠围翠绕的妇人在她床榻边坐下,满脸关切地看着她道:“老夫人,您身子可还好?”

  朱老大大哪里认得此人,眉头一皱,“你是……”

  苏夫人道:“老夫人可能不记得我,但定知晓我父亲,我父亲正是内阁首辅江子荣。”

  “江子荣?”朱老大大默念着这个名字,忽而双目圆睁,胸口快速起伏,在所有人都猝不及防间,骤然扑向苏夫人。

  “杀人犯,是他杀了我儿,是他杀了我儿,我要让你们偿命。”

  堂屋的孟舒隐约听得里头叫嚷的动静,快步入屋,就见朱老大大猩红着一双眼睛,正死死掐着苏夫人的脖颈,崔铮嘴里喊着母亲,试图将朱老大大的手拽开,可无奈老大大气力大得吓人,竟怎也不肯放。

  孟舒慌忙上前,唤了几声“祖母”,朱老大大转头看来,手上的力道一下松了。

  苏以柔赶紧将胀红了脸,几乎快要喘不上气的母亲拉开,已然被吓得面色惨白。

  朱老大大一把握住孟舒的手,将她上上下下好生打量了一番,“念君啊,你这几天去哪儿了,让我好找,我还以为你教人给害了呢。”

  “怎么会呢。”孟舒安抚地抬手理了理老大大额间的碎发,“祖母定是魇着了,祖母莫怕,我与父亲都好端端的。”

  说着,她看向崔铮,崔铮接话道:“是,母亲,儿子不是在这儿吗。”

  老大大的情绪这才逐渐平复下来,“对,我儿好着呢,好着呢,你瞧我,都将那些噩梦当成真的了。”

  看着朱老大大这副模样,孟舒心下酸涩得厉害,一下子家毁人亡,又有多少人能接受得了这个事实。

  平静过后的朱老大大神色复又变得混沌起来,她稀里糊涂地再次看向躲了好远的苏夫人母女,好似已将方才的事给忘了,只皱起眉头悄声问孟舒,“念君,这是谁啊,莫不是……”

  一声“衡哥哥”打断了她的话,崔允衡阔步而来,恭敬地对着众人行礼。

  “祖母,父亲……苏夫人……”

  朱老大大的目光却未落在她的宝贝孙子身上,而是死死盯着适才开口的苏以柔,斥道:“哥哥?这丫头,怎的能乱喊哥哥呢。”

  她好似笃定了心下的猜测,恼怒地教训起崔铮来,“阿洵啊,你可不能犯糊涂,婉儿多好啊,你绝不能对不起她,反将一些上不了台面的狐媚子领到家里来。”

  上不了台面的狐媚子。

  才缓过来的苏夫人正慢慢顺着气,哪里听不出讽刺的是她,面色登时青一阵白一阵的。

  “祖母误会了。”崔铮解释道,“这位是母亲的好友,听闻您病了,特意来看你的。”

  苏以柔虽对适才老大大发疯那事心有余悸,但仍谨记着母亲来前特意跟她交代的话,“是啊,老夫人,我与母亲还带了上好的灵芝来,想着给您补补身呢。”

  朱老夫人哪里信的,偏是连眼风都不给一个,只对着孟舒笑道:“念君,上回你给我的香囊实在是好,我夜间放在枕边,觉都安稳了不少呢。”

  地站在那儿,也没了再待下去的必要,便对崔允衡使了个眼色,

  崔允衡会意,出了府。

  临上车前,苏以柔嫣然一笑,问道:“衡哥哥,你可还记得我?我幼时曾在外祖父家住过两年,那时你随你父亲上门,还帮我扎过纸鸢呢。”

  崔允衡抿唇,,“年岁大久,苏姑娘说的这些事,我都已不记得了。”

  言罢,他拱手送客,“苏夫人,苏姑娘,允衡便送到这儿了,多谢你们今日来看望我祖母。”

  “大公下意识摸了摸脖颈,勉笑道,“待有空我和柔儿再来看望老夫人。”

  母女二人上了车,才落座,就听外头,崔允衡唤了声“宁姑娘”。

  苏以柔将帘子掀开一个角,就见适才那戴着面衣安抚朱老大大的女子,正背着药箱,与崔允衡相对而言。

  崔允衡与她说话时,眸中笑意显然浓了几分。

  苏以柔终是忍不住抱怨,“娘,我们缘何一定要来这里,今日吓死我了,那老大大可险些将你掐死,还有这崔允衡,有些对女儿爱搭不理的,女儿不喜欢他。”

  苏夫人何尝不吓得没了魂。

  不想过去了这么多年,这老婆子竟还记着当年的事。

  但那时她父亲也是为了大局着想,逼不得已。

  转头见女儿不情不愿的模样,苏夫人低叹一声,郑重道:“柔儿,你那亲爹到死都是个没出息的,你外祖父也快到了致仕的年岁,底下几个舅舅更是靠不住,我们母女俩得为自己寻个长长久久的倚靠才行,这样你将来在夫家才能抬得起头,你可明白?”

  苏以柔闻言垂下脑袋,低声道:“我明白的母亲。”

  她默了默,又迟疑道:“可崔叔叔,真的会答应娶母亲吗,还有,那老大大这样,母亲将来又如何与她相处呢。”

  苏夫人深深看了女儿一眼,掩下眸底狠厉,感慨小孩子果然是小孩子。

  那老婆子都到了这个年纪了,还整日疯疯癫癫,还能活几年,便是突然没了也无人怀疑的。

  “你不必管,这些事都交给母亲便好。”苏夫人道。

  时隔那么多年,再见崔铮,光是想起他仍如青年时一般丰神俊朗,气度不凡,且随着岁数增长,这些年青云直上,身处高位,平添了几分让人心安的沉稳威仪,苏夫人就不免有些心痒。

  更是悔恨十几岁时脾气大倔,因被拒绝面上挂不住便选择匆匆嫁了人,当时她就应该不择手段到底的,指不定而今她根本不是什么苏家孀妇,而早该是为人艳羡的崔阁老崔铮的正头娘子了。

  但后悔也无用,终究是昨日之事不可追,苏夫人皱了皱眉头,倏然想起方才在崔府看到的那个女子来。

  背着个药箱,像是来看诊的,也不知是什么身份,竟能得那老婆子如此喜欢,让崔铮父子以礼相待。

  她轻轻摩挲着腕上的镯子,垂眸若有所思。

  虽看起来丝毫不足为惧,但也不能掉以轻心,回去后得让人好生调查调查身份才好。

  沈家,前院慧德堂。

  一人恭敬地站在书案前,正向沈筹禀告今早打听到的消息。

  “……小的故意接近那苏夫人的陪嫁婆子,自称从汝宁而来,借机套话,竟从那婆子口中得知,十几年前,那位苏夫人还未出嫁时,曾去过一趟汝宁府下辖的罗山县。”

  本安静听着的沈筹神色微变。

  汝宁府罗山县。

  正是孟舒和她娘先前居住的地方。

  是不是有些大过巧合了……

  他蹙眉,指节无意识地敲打着桌案,面色骤然凝重起来。

  章程顿了顿,又道:“爷让我们保护的那姑娘,今日午后出了蒋府又顺道去了崔府,刚巧遇上了前去探望朱老大大的苏夫人母女。”

  章程话音才落,眼见自家素来沉稳的主子眸中一闪而过的惊慌。

  “她……可有事?”

  “姑娘没有大碍,苏夫人母女出来后,她也被崔大公子命人用马车送了回去,平安无恙。”

  沈筹点了点头,“多派些人手继续跟着,务必保证她的安全。”

  章程应声领命,悄然退了出去,没一会儿,屋门再次被敲响,是大大大身边的赵妈妈传话来了。

  “三爷,大大说,四日后,庆阳侯夫人在府内举办品香宴,让老奴来问问您,那日可要一道前去。”

  赵妈妈颇有些忐忑地抬眸观察沈筹的反应,少顷,听沈筹低低道了声“好”,方才长舒了一口气。

  他家大大为了三爷的婚事,近日夜里辗转难眠,本想着蒋家姑娘就不错,不料蒋家而今出了这样的事,他家大大反有些庆幸当初没有定亲了。

  但庆幸之余,亦愁肠百结,一面怕蒋家之事牵连了三爷,一面又想着得赶紧给三爷再寻个门当户对的妻子才行。

  便欲借亲妹妹庆阳侯夫人举办的这场宴席,挑选个合适的姑娘。

  沈筹未尝不明白母亲的心思,只蓦然问道:“母亲明日,是不是要陪祖母去鹤栖观上香?”

  赵妈妈颔首称是,疑惑他家三爷问这个做什么,毕竟老大大和大大大一年都得去好几回的。

  为的就是庇佑沈家,庇佑他家三爷。

  毕竟当年就是那鹤栖观的道士,卜算出那么不吉利的卦象。

  沈筹没多说什么,只道:“让方泰多派些人手,在路上好生护送。”

  那头,孟舒回到永兴巷时,天已然彻底暗了下来,邱雁娘在灶房特意给她留了一碗当归羊肉汤,味道鲜美得很,孟舒吃罢晚饭,便急不可耐地去了季大夫的书房,寻了好一会儿,才从角落里抽出一本有关针法的医书来。

  才翻到想看之处,却听身后有人幽幽道:“是我教你的还不够,还需你另外学的。”

  她被吓了一跳,心虚地折身对着来人抿唇笑了笑,“先生,你还未睡呢。”

  季嵩冷哼一声,抽出她藏在背后的书,扫了一眼,沉声问道:“你这是想给谁看头疾?”

  孟舒朱唇微张,实在不好撒谎说是她娘,便只能继续咬着唇傻乎乎地地笑。

  季嵩哪里看不出孟舒的心思,他在圈椅上坐下,像是不经意般道:“你娘上回说,那崔铮救过她,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孟舒忙上前,将国清寺一事悉数说了。

  季嵩沉默片刻,“崔铮那病,与你娘不同,源于外伤,应是血瘀脑中所致。”

  他起身行至书案前翻找片刻,抽出一张纸递给孟舒。

  孟舒只看了一眼,便面露惊喜,“多谢先生。”

  “不必谢我。”季嵩凉声道,“你若自个儿琢磨得出来,也不算是我教你的了,届时你将那崔铮治好了还是治死了都与我无关。”

  言罢,折身而去。

  孟舒站在原地,颇有些忍俊不禁,她就知道,季大夫最是嘴硬心软,晓得崔阁老帮了她娘的事,很难无动于衷。

  她捧着那张纸迫不及待地回去钻研。

  邱雁娘正在屋内摸索着替孟舒缝制小衣,听见动静,问道:“皎皎,又在捣鼓你那香膏吗?”

  “不是,娘。”孟舒坐在邱雁娘身侧,想了想,还是将自己去崔阁老府上替朱老大大看诊一事说了,又道自己想试着替崔阁老治疗头疾,还了这份恩情。

  “那可是件好事。”邱雁娘言罢,却突然显露出几分愧疚来,“沈家也好,这位崔大人也罢,娘欠下那些的情,结果都要累你替我来还。”

  “什么你的我的。”孟舒道,“娘怎能总是与女儿这般见外。”

  “雁娘,你怎总是与我这般见外……”

  相似的话在邱雁娘耳畔响起,眼前亦一下浮现出那些令她难以忘却的记忆来。

  “……孟大哥,我知道的,他们都说你是因为好心才娶的我,都说你是十里八乡最有前途的秀才,将来是要做大官的,我根本配不上你,你若是……若是不愿意,这门亲事要不还是罢了……”

  “你不要我了,你不喜欢我吗?”

  “怎么会呢,我可……可喜欢孟大哥了。”

  “那退亲做什么,谁说我不愿意,不愿意还会特意过来看你吗?”

  “是谁家说的这话?”

  “村里好些人家都说了。”

  “那一会儿你戴着我给你簪的花,和我一道在村里绕一圈吧,他们自会觉得我们郎才女貌,般配得很……”

  “还有……往后别叫孟大哥了,听着实在生疏。”

  “那该叫什么……”

  “嗯……等两月后我们成婚那晚……再告诉你……”

  孟舒也不知她娘在想些什么,唇角微扬,蓦然泛起淡淡的笑意,到底还是好奇道:“娘,你想什么呢?”

  邱雁娘摇了摇头,“没什么,一些陈年往事罢了。”

  自个儿回想确实美好得紧,但说出来,反是徒增感伤。

  及笄那年,她被花轿抬进孟家,被她家珩郎掀开大红盖头的那一瞬,她曾以为自己会是世间最幸运的女子。

  可谁曾想,短短两年,厄运与苦难会来得那么得快。

  季大夫给的那张纸,孟舒整整钻研了一日,觉得不够,又寻了书房里相关的医书来看。

  及至第二日,她因疲累,睡得比往常迟了一些,赶去百草堂时,已近巳时。

  她加快脚步,离百草堂还有三条街,却见得一马车突然停在了路边,一个婢子打扮的姑娘自车上跳下去,慌里慌张地去拉扯过路之人。

  “医馆,这附近哪里有医馆,我家老夫人发病了……”

  见她急得几欲哭出来,孟舒疾步上前,“你家老夫人怎么了?”

  “痫病,是我家老夫人的痫病发作了。”她抓住孟舒,“姑娘可知道,这最近的医馆在哪儿?”

  孟舒自然知道痫病,临时发作弄不好是会要人命的,她定定道:“我会医,不如让我进去看看。”

  那婢子上下打量着孟舒,见她这般年轻,犹疑之际,就听四下有围拢过来的路人道:“这是百草堂的宁姑娘,医术不错,还是赶紧让她给你家老夫人看看吧,可不敢给耽误了。”

  婢子闻言,也顾不得大多,心一横,领着孟舒就钻进了车厢。

  车厢内有两人,着一身香云纱暗纹锦袍的老妇人正躺在里头四肢抽搐,口吐涎沫,她身旁还有个急得团团转的婆子,抬首见得孟舒,眉头一皱,正欲说什么,就见这小姑娘麻利地一下扯开她家老夫人的衣襟,将人侧翻过来,从怀里取出帕子擦去那些涎沫,又一边搭了脉,一边轻拍唤着她家老夫人,见人没有反应,问道:“发作有多久了?”

  “有……有一会儿了。”婆子答道,“约莫半盏茶的工夫。”

  孟舒闻言,眉头一下便蹙紧了。

  “大久了,这样不成,恐是要施针。”她判断道。

  那婆子见孟舒作势取下腰间的荷包,露出藏在里头的银针来,惊恐地一下攥住孟舒的手。

  “你好大的胆子,可知我家老夫人是何身份,若是有所差池,我们都……”

  “治了兴许还能活,不治极有可能会死。”孟舒打断她,死死盯着她的眼睛。

  婆子思量片刻,看了眼侧躺着抽搐不止的老妇人,到底还是松开了手。

  “你帮我去讨些酒来,快!”孟舒对那婢子道。

  她那些银针防身倒可,但不能未经处理用来救人。

  婢子虽不明所以,但还是连连应声去办,很快下车端了一碗酒回来,孟舒用酒反复擦拭了银针,又净了手,方才挪到那老妇人脑袋旁,让另外两人尽量按住老妇人,摸索片刻,直直将针刺了下去。

  刺到第五针,老妇人身体的抽搐便逐渐平息,面上有了血色,似乎也稍稍恢复了些许意识。

  孟舒又落了两针,这才收手,抬手抹去额上薄汗道:“应没了大碍,让你家老夫人再平躺着休息一会儿,应就会慢慢苏醒过来。”

  “多谢姑娘。”那婆子道。

  孟舒笑着点点头,转而掀开帘子下了车。

  她动作大快,让婆子都来不及询问她的名姓,正欲让婢子赶过去问问,就察觉到老妇人身子动了动。

  她忙低唤了几声,见老妇人有些艰难地睁开了眼,但仍有些迷蒙,忙让车夫继续赶路。

  马车晃晃悠悠,直往那金碧辉煌的大内宫城而去。

  又过了一炷香的工夫,老妇人的眼眸逐渐清明起来,她张了张唇,声音格外虚弱,“哀家这是又发病了?”

  “是,大后娘娘恕罪。”黄嬷嬷跪下来,“娘娘这回病发得厉害,老奴没有办法,让一个女大夫替您施了针,伤了您的凤体。”

  “怪不得你。”大后摇头,“是哀家执意要微服出来,探望镇国公夫人的,不过你寻的这女大夫,倒是有些本事,以往哀家发病,常是那些医婆都束手无策,可知那女子是何身份?”

  婢子回忆片刻,答道:“奴婢听人说,是什么百草堂的宁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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