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弃鸾俦 第37章

宁寗 · 重生小说 · 359 KB · 2026-09-25 20:56:37

第37章

  虽字体上有所不同, 可一个人的落笔习惯却很难改变,当初醉仙居那幅拔得头筹的《秋收帖》,与其说是临摹得惟妙惟肖, 倒不如说写就了另一幅亦丝毫不逊色于原作的《秋收帖》。

  旁人或是看不出什么来, 可这因急着开方而有些潦草的字迹却根本瞒不过秦夫人的眼睛。

  怪不得寻不到,原是在这儿藏着呢。

  医馆内一时间进来不少病患, 刘大夫忙得分身乏术,孟舒便也帮着力所能及地替病患诊脉检查, 开些方子。

  先前她还有所顾虑,而今也大了胆子,对这些事逐渐娴熟起来, 近日还常有妇人姑娘特意来医馆寻她, 甚至她都独自一人出诊了好几回。

  正当她帮一个无意切伤了手的婶子包扎伤口时, 却见秦夫人忽而快步行至她身侧。

  孟舒以为这位侍郎夫人莫不是又要说一些嘲弄人的话, 谁料却听她问道:“万寿节那日,你可曾去过醉仙居?”

  孟舒扫了眼她手中的药方,不想这样都能叫她认出来, 她包扎好, 从容地提笔写下方子,让妇人去另一头付钱取药, 方才抬眸道:“我不知夫人在说些什么。”

  “你不必装傻,我绝不会错认。”秦夫人下颌微抬, “我觉你资质还算不错, 待在这医馆着实是可惜了, 虽说我素来不收家世低微的女子,但为你勉强破一次例也无不可。”

  看着她用施舍且傲慢的语气说出这话,孟舒颇有些哭笑不得, 一时竟也好奇,若秦夫人知道她就是令她再鄙夷嫌弃不过的孟舒,又会作何反应。

  见孟舒只是轻笑了一下,并未回应,秦夫人不悦地蹙了蹙眉。

  “想来你应是不知我的身份,我出身锡山秦氏,夫君乃是礼部侍郎,京城不少世家才女皆是我的学生,而今我给你这个机会,你当是得及时把握才好。”

  孟舒正忙着替一个有些伤感咳嗽的孩童诊脉,并未理睬她。

  她自然知晓秦夫人作为女子,文采斐然,在书法上的造诣,可惜她并没有兴趣拜一个眼高于顶、目无下尘之人为师。

  秦夫人自小被金尊玉贵地养大,听得也多是赞誉之言,何曾被这般忽视过,一时气白了脸,冷哼着道了句“不识抬举”。

  言罢,折身回了小间,让婆子抱起鸢姐儿,便坐车气冲冲离开了百草堂。

  一路上,心下不断暗腓,果真是出生低贱便注定了目光短浅,大好的前程,翻身的机会都给她了还不知把握,活该一辈子都烂在这小医馆里,就等着将来后悔去吧。

  入了孟冬,天儿愈发寒了,草木凋零,万物生机潜伏,最适合温阳进补,邱雁娘一早就在灶房里炖起了羊肉,说是要煮当归生姜羊肉汤,还嘱咐孟舒今日早些回来。

  孟舒嘴上应着,却也不好说今日会不会迟,毕竟按说好的,午后她得去一趟蒋家。

  立冬才过,花园内寒风阵阵,入目一片萧瑟,正如近日的蒋家。

  几日前,蒋阁老蒋绍毅然决然将亲弟弟蒋益贪污受贿、欺压民女、滥杀无辜等累累罪证呈于御前,称兄告弟,愿遵循大成律法受杖六十,也不愿再继续包庇蒋益,放任那些无辜之人枉死。

  此事一出,朝堂为之轰动,陛下本不愿施杖刑,但还是没拗过蒋绍以维护法纪为名的坚持。

  听闻这位年近五十的蒋阁老在施刑时死死咬着牙关,在受了足足六十杖间始终一声不吭。

  此情此景,甚至令朝中素与他不对付的那些廷臣都面露不忍。

  虽因陛下授意,这六十杖刻意留了情,但还是免不了让蒋阁老伤重在床,一时根本下不了榻。

  蒋益被押送进昭狱时,在得知是自己的亲兄长揭发的自己,从难以置信到仰天大笑,同疯了一般。

  两个儿子接连出了事儿,蒋老太太亦不堪打击病下了。

  孟舒去看时,蒋老太太握着她的手,面露伤感道:“蒋家如今这般,想来你也替我灸疗不了几回了,到时我怕是得跟着我儿回安庆老家去。”

  孟舒晓得蒋老太太日思夜忧,晚间定然睡不好,便替她开了些安神舒缓的药,顺道宽慰了几句。

  以蒋益这罪,大抵是没命活了,可蒋绍就算逃过连坐,定也再难继续留在京城,恐怕会和前世一样告老还乡。

  但好在,因大义灭亲,这位蒋阁老及整了。

  孟舒自蒋老太太屋内出来,迎面便遇上了蒋映薇,她福了福,正欲擦身而过,却被喊住了。

  ,“宁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两人至西厢,对坐饮茶。

  “我定亲了。”

  蒋映薇开口第一句,就令孟舒端着茶盏的手一顿,诧异地抬眸看去。

  “才定下的,也没向外头说,而今估摸着京中也无人关心我的婚事。”她自嘲地扯了扯唇角。

  道,“不知是哪家的公子?”

  “是我大舅家的一位表兄,大我几岁,才在秋闱中中了举人,本是要来京城在我家借住备考的,这会儿倒也不必过来了。”

  孟舒怔了怔。

  大舅家才中举的表兄?

  那不就是前世抱着蒋映薇的牌位,与她举办冥婚的那人吗。

  不想这一世兜兜转转,两人竟还是结成了夫妻。

  孟舒秀眉微蹙,她能猜到蒋阁老和蒋大太太安排这桩婚事的用意,蒋家而今落败,他们未必没有让女儿嫁进外祖家好受几分庇佑的意思。

  可分明蒋映薇这样的女子,本能选择更优秀的夫君,嫁进更好的门第才对。

  触及孟舒带着同情的眼神,蒋映薇微怔,随即笑了起来,“孟姐姐不会以为,我是迫不得已吧。”

  她这话反让孟舒懵了,只听她继续道:“虽是阴差阳错,但其实也算是让我如愿以偿了。”

  如愿以偿?

  蒋映薇挑眉,颇有些戏谑地看着她,“或许,孟姐姐和旁人一样,都以为我应是喜欢沈三哥哥的?”

  蒋映薇摇了摇头,“沈三哥哥很好,但谁说我一定要嫁给他的。打三年前,陪母亲归宁时,见到我那位表兄,我便对他一见倾心,只是我也知他作为庶子,与我绝无可能,亦不敢同父母亲明言。唯有提心吊胆地等,等他将来金榜题名……”

  孟舒蓦然间恍然大悟,怪不得沈家与蒋家的婚事传了这么多年,却迟迟没有定亲,恐怕亦不无蒋映薇在背后阻拦。

  她太聪慧了,知晓一旦她表明心意,纵然不嫁给沈筹,她父母亲也会另给她择一个门当户对的亲事,届时就真的没了希望。

  索性借与沈筹的传言,就这般一天天拖着日子,等着她的心上人得以娶她的那日。

  这样想来,在沈老太太的寿宴上,蒋映薇故意说自己已在议亲,应是准备与父母坦诚。

  “这亲定得突然,也不知我那表兄得知此事会是什么反应。”蒋映薇像是自言自语般道,眉宇间透着几分少女的忐忑。

  孟舒倏然想起前世,她那位姓严的表兄在两年后的殿试中被陛下钦点为探花郎,那时蒋家已然没落,这位探花郎被京中不少世家高门榜下捉婿,却并未抓住这被岳家提携,扶摇直上的大好良机,而是悉数推拒,道自己的发妻过世不足三年,尚没有续弦的打算。

  彼时不乏有人嘲讽他惺惺作态,以爱妻之名标榜自己,但孟舒而今想来,或许这位严公子从一开始提出要迎娶蒋映薇便是认真的。

  所有人都以为他机关算尽,却独独没想过他却是借此袒露了一片真心。

  “能娶得蒋姑娘这样出类拔萃之人为妻,严公子定然欢喜。”孟舒定定道。

  她也庆幸,前世阴阳相隔,互不知晓对方心意的两人,终于能携手度过余生。

  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孟姐姐也是。”蒋映薇那双漂亮的杏眸里盈着星星点点的笑意,“我很敬佩姐姐作为女子,却习得这么一手好医术,望姐姐往后能顺风顺水,继续遵循本心,救死扶伤……”

  虽不明白两人并不相熟,蒋映薇为何会突然对她说这些,但孟舒仍是颔首道谢,直到上了马车,方才后知后觉,蒋映薇后来一直在喊她“孟姐姐”。

  她笑了笑,心下直道自己蠢。

  蒋映薇已然察觉了她的身份,但却没有在旁人面前揭穿她,更没有嘲讽贬低她,反是赞许肯定她的行医之举,不愧为人人称颂的世家贵女,明朗聪慧,和气恭谦。

  甚至令孟舒忍不住想,若前世蒋映薇没有死,继续与沈家往来,也许久而久之她们二人能成为无话不谈的好友也不一定。

  回去的路上,孟舒稍有些疲惫地倚靠在车壁上,偶然掀开帘子往外头望了一眼,蓦然叫了停。

  她下了车,说自己还有事要办,让蒋家的车夫就此回去便好。

  车夫抬首看了眼面前崔府的匾额,到底没说什么,扬鞭驾车而去。

  崔家门房认得孟舒,听闻是给朱老太太诊脉来了,便从侧门领她进去。

  孟舒本也只是路过,只突然想起刘大夫今早说过,昨日她不在,崔府的人来了医馆,说要寻她,道老太太嚷嚷着要见孙女,闹得格外厉害,她这才下车想着来看看情况。

  朱老太太屋内的婢子轻手轻脚地推门出来,道老太太这会儿喝了药睡着了,昨日一直嚷嚷着有人要害她的孙女,当真是闹得整个院里的人不得安宁,最后还是被赶来的大公子安抚住的。

  孟舒见这会儿也不好进去,折身准备离开,被那婢子喊住了,那婢子苦着脸央求她再等一会儿,好歹等老太太醒了见上一面,让她消停几日,不然她们这些做下人的可实在是受不住了。

  孟舒晓得两头都难,这病本就格外折磨人,可老太太也不是自个儿想得的,便也答应下,准备在堂屋等上片刻。

  然还未来得及坐,就见一人着绯红孔雀补官服,身姿挺拔如松,阔步而来,正是崔铮。

  见得她,崔铮亦有些诧异,又听她说老太太还睡着,便也在此停下了脚步。

  孟舒想这位崔阁老应也是听说了朱老太太昨日之事,过来探望的,内阁事务繁冗,他似乎才下值,尚来不及换上常服,眉目间染着浓重的倦意。

  见他剑眉紧蹙,忽而揉了揉额头,孟舒忍不住问道:“大人可是头疼?”

  崔铮颔首落座,神色颇有些无奈,“老毛病了,一会儿回去吃些丸药压一压便好。”

  孟舒很清楚,光靠丸药强压,效果应当不会太持久,且服用久了就会失了药效,还需再寻新药。

  她踌躇半晌,才道:“大人若是相信民女,民女可替您施针以缓解疼痛?”

  她忐忑地看着这位崔阁老,就见崔阁老深深看她一眼,旋即颔首低低道了声“好”。

  孟舒自药箱里取出针囊,站在崔铮身后,依次刺入,但这法子并非季大夫教她的,而是她前几日同周大夫请假的,比对之下,两者的确有诸多相似之处。

  她不能违背对季大夫的承诺,但崔阁老救她娘亲的那份恩情,她也得报答,只可惜这法子只能暂时止痛,却无法彻底治疗崔阁老的头疾。

  几针下去,崔铮明显感觉那几乎要令他脑袋裂开的胀痛渐渐缓了下去,亦令他紧蹙的眉头舒展开来。

  待孟舒收了针,整理药箱之际,崔铮问道:“你一家姑娘家,可是家中困难,不然为何要在外行医?”

  孟舒抿了抿唇,答道:“民女的爹去得早,娘又得了病,加之民女本就喜欢医术,便想着出来赚些药钱。”

  崔铮迟疑了一下,又问:“你爹……是病故的吗?走了多少年了?”

  孟舒本就隐藏了身份,到底不想将自己的事说的太细,只道:“十余年了,听说是民女的娘正怀着民女时没的,民女打出生起就没见过爹爹……”

  看着小姑娘的年岁,得该有十六七年了吧。

  也就是说邱雁娘嫁过去没两年,就守了寡。

  崔铮薄唇紧抿,在不自觉间蹙紧了眉头。

  不过才相处了两年,那邱雁娘与她夫君的感情究竟得有多好,才会在那么多年后,仍还清晰地记得他的声音。

  院子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宋管事快步行至崔铮身侧,低声禀报,“老爷,苏夫人带着苏姑娘来了,说是来看望老太太的。”

  见他家老爷闻言眸色微沉,宋管事道:“可要老奴寻个由头……”

  “罢了。”崔铮面露无奈,“让她们进来吧。”

  苏夫人?

  还能是哪个苏夫人。

  孟舒记得,前世,那位江阁老的爱女似乎就是在这个时候回的京城。

  不多时,一个曼妙的身影便出现在月洞门前,三十好几的妇人着绫罗衣裙,发髻高绾,环佩叮当,周身尽显雍容华贵。

  她身后,跟着一个稚嫩清丽的少女,藕粉的海棠织金暗纹长衫将她衬得愈发娇艳如花。

  孟舒不需猜,便知道,那定就是苏以柔。

  前世崔铮崔阁老的义女,亦是那个在宴席上对沈筹一见钟情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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