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眼见四下的目光都聚拢过来, 孟舒攥着衣角,心下微微有些慌乱。
直到安福面向她道:“三爷说,这回得亏了孟姑娘的最后一箭, 他们才能取胜, 那要求原该由孟姑娘来提,但最后是大爷拿了发簪给了大奶奶, 便理应再补偿孟姑娘一份。”
孟舒的心这才落了些,庆幸是自己想多了, 毕竟沈筹再怎么样,应也不至于在这般场合胡来,她看向沈老太太, 抿唇笑道:“我不过是觉着好玩罢了, 能赢也全靠着三爷相助, 再加上自个儿运气好, 委实不敢居功。”
沈老太太道:“你也不必这般谦逊,三哥儿说得不错,你最后那箭实在是精彩, 安心收下吧, 今日就算三哥儿不送,一会儿我也是要给你的。”
孟舒闻言, 到底不好再做推辞,强笑着道了句“多谢老夫人”, 这才从安福手中接过那个如烫手山芋一般的锦匣。
眼看着安福退下, 沈家三太太笑道:“没想到三哥儿看着冷清, 竟还有这般心思细致的时候。”
此言一出,屋内的气氛登时变得微妙起来。
沈老太太看着孟舒表面平静,实则捏着那锦匣略有些不安的模样, 抿唇不言。
沈家大太太陈氏的面色有些难看,似乎生怕旁人多心,忙解释道:“此番是得好生谢谢孟姑娘,我家筹儿向来想得周全,倒是我这个做娘的给疏忽了。”
秦夫人不以为意。
觉得也没有解释的必要。
他那表侄绝不可能对这乡下丫头有意思,当众送人礼物,做得坦坦荡荡,就是怕人非议,又怎会存着别的心思。
“筹儿就是这般性子,就算今日换成是映薇,或是别家姑娘,想来都是一样。”她附和道。
廊下女眷闻言皆笑得心领神会,目光不禁悄然落在蒋映薇身上。
谁料一直静静坐在蒋老太太身侧的蒋映薇突然道:“先生说的是,沈三哥哥素来端方有礼,行事稳重妥帖,映薇自小便万分敬重沈三哥哥,将他视作自己的亲兄长一般。”
蒋映薇轻飘飘的兄长二字令底下众人面色微变。
沈老太太顺势看向蒋老太太道:“你看看映薇,自个儿这般讨人喜欢,就顾着夸赞别人,我可羡慕妹妹你,有这般懂事漂亮的孙女,光看着心里便熨帖。就是映薇也老大不小了,该给她议亲了,若能寻得合适的人家,到时候我也好替她添上一份嫁妆。”
不仅蒋老太太,底下众人一时都叫沈老太太这话给惊住了。
全然没想到,外头传言纷纷的,可沈家竟无意娶蒋映薇过门。
孟舒虽早已自沈筹口中知晓了此事,但仍好奇蒋映薇的反应,谁料却见蒋映薇蓦然羞涩地垂下脑袋,“不瞒老夫人,已在议了……”
孟舒秀眉微蹙,分明前两日她才去了蒋家替蒋老太太灸疗,可却丝毫不曾听说蒋家为蒋映薇许了人家。
“哦?”沈老太太面露诧异,“是哪户人家?”
蒋老太太同样懵怔,似根本不曾听说过此事,但片刻后,还是掩下了慌乱,勉笑道:“还未定下呢,待彻底定下了,定派人告诉姐姐这个好消息。”
廊下来做客的女眷们面面相觑,谁曾想参加沈老太太的寿宴,竟得知了这么一个大新闻。
沈瑶睁大了眼睛,似不敢相信,沈大太太面白如纸,其余的沈家人同样有疑惑、震惊及难以置信。
孟舒默默在人群中环视了一圈,晓得不消一日,此事定会不胫而走,传遍整个京城。
她垂眸看了眼手上的锦匣,但这一切都与她无关了……
翌日,孟舒又随刘大夫去了崔家,替朱老太太诊治。
经过几次施针,老太太的腿已然好了许多,这日天气好,孟舒便扶着她在花园里闲走了片刻,最后在凉亭内坐下。
甫一歇下来,朱老太太就催促道:“念君,你上回答应我的香囊呢,可做好了?”
老太太不提,孟舒险些给忘了,她取下腰间的锦囊,里头放着四五个小香囊,她取出一个,递给朱老太太。
“这是专门做给祖母的,里头添了辛夷、苍耳子、石菖蒲等,可通窍防感。”
朱老太太欢喜得紧,正拿在手上把玩,便听得一声“祖母”,就见崔允衡阔步而来,朝老太太行了一礼。
“衡儿,你来得正好。”朱老太太道,“的香囊,她还给你做了呢。”
言罢,看向孟舒,“快,念君,
孟舒闻言面露尴尬,想是老太太看到她锦囊里有那么多香囊,以为也有崔允衡的一份,可那些其实是她顺手做给刘大夫、季大夫他们的,只是还没来得及送出去。
见老太太眼巴巴盯着她瞧,她一时实在想不出拒绝的话,只得拿出一只递给崔允衡,硬着头皮道:“哥哥,给你。”
,含笑道了句,“多谢妹妹。”
“你们两人,何时变老太太皱了皱眉,又问,“念君,你给你哥哥这只,与给我的,
“的确有些不同。”孟舒看着崔允衡道,“哥哥的这只,里头放的是佛手、青皮、木香、绿萼梅等,有理气解郁,清新安神之效,能让哥哥一解烦忧,舒缓身心。”
她是特意选的这只。
她看得出,这位崔大公子表面风轻云淡,从容不迫的模样,但实则心思很重,甚至能从他略带倦意的眉眼里隐隐看出他的忧思过度。
崔允衡微愣,似没想到孟舒会说这样的话,他抿唇轻笑了一下,深深看了她一眼,忽而道:“祖母累了吧,孙儿先扶您回屋歇息。”
朱老太太素日少有活动,这会儿的确有些疲惫,她点点头,听话地由崔允衡扶着回了屋。
离开前,崔允衡冲孟舒使了个眼色,孟舒知晓这是在帮她脱身,会意颔首,待老太太走远,转而去花厅寻在那儿休息等待的刘大夫。
然行至半途,蓦然听见有下人藏在一棵茶梅后窃窃私语。
“……吏部那位李郎中被贬之事,你可听说了,被贬了还不消停,一直嚷嚷着说是咱家老爷和沈家寻了个由头,联手报复他呢……”
听得“沈家”二字,孟舒骤然停下了脚步。
“报复什么,咱家老爷与那李家并无来往,又哪里来的仇怨,且怎还跟那沈家扯上了关系呢。”
“我也是听说,几个月前,有一对姓孟的母女来投奔沈家,你可知晓,那位孟夫人在国清寺时,遭了李郎中那位顽劣不堪的小衙内欺辱,刚巧咱家老爷路过,救了这位孟夫人……”
投奔沈家的孟夫人……
还能有哪个孟夫人。
孟舒脑中哄地一下,去国清寺第二日,在她娘身上看到的可怕瘀伤再次浮现在她的眼前。
她娘竟不是自己摔的。
而是被人欺负,留下了那一身伤痕,怪不得那日她一直瞒着不肯同她说。
她知道,这两人说的话并不是假,因那时她的确在往生堂门口遇到了崔阁老。
她不能想象,她娘眼睛看不见,已然被伤成这样,若是没遇到崔阁老,会是什么结果。
茶梅后,两个家仆眼看着孟舒神色恍惚地远去,方才走出去,悄声交谈。
“走了吗?”
“适才那话她可都听见了。”
“应当听见了吧。”
“你说,大公子让我们等在这儿,说这些做什么。”
“管他呢,左右大公子交代的事儿都办成了,一会儿就去复命,同大公子领赏……”
两个家仆面上喜滋滋的,快步而去,都已想好如何花费这笔轻易得来的赏赐。
此时,永兴坊。
赵兴将马车停在巷子口,朝里头道:“老爷,到了。”
车窗帘子被一只大掌缓缓掀起,崔铮放眼望去,就见一人坐在那大槐树底下,时不时微微转动脑袋,似在聆听周遭的动静。
忽有垂髫小儿跑来,在她手中塞了什么,她笑了笑,抬首试探着在那孩子的小脑袋上轻轻摸了摸,又从怀中取出一个纸包打开,递给她一块饴糖。
那孩子将饴糖塞进嘴里,心满意足地跑开了。
崔铮薄唇微抿,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何仅仅是这般望着邱雁娘,心下就变得格外平静安宁,朝政之事也好,日常琐事也罢,仿佛所有的倦累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见车内没有回应,赵兴又问:“老爷可要过去?”
他等待片刻,却听那低沉浑厚的嗓音道:“不必了,你去送吧。”
“是。”
赵兴应声,提起身边的食盒,心下却纳罕得很。
他家老爷下了值特意绕路来此,可既然都到了,又为何不亲自去送。
崔铮将窗帘放落一些,眼见赵兴快步过去,行到邱雁娘身侧,将食盒递给她,说了什么。
邱雁娘面露诧异,问了一句,忽而抬眸似在找寻什么,可终究什么都看不见。
见她这般茫然无措的模样,崔铮心下像是叫什么堵住了一般,骤然闷得厉害,却还是放下窗帘,将手放在膝上,掌心收紧,阖眼强忍住下车的冲动。
那头,邱雁娘本已向赵兴道了谢,但沉默片刻,还是蓦然喊住了他,道大人既然来了,还是得同他打声招呼,终究不好失了礼数。
赵兴想了想,同意了,领着邱雁娘往马车的方向而去。
然快抵达时,却听得背后传来一声“雁娘”。
赵兴一震,坐在车内的崔铮亦是赫然睁开了双眼。
邱雁娘听出是季大夫的声音,正欲说什么,人已然被拉扯到了后头。
耳畔,杜仲激动道:“先生,就是他们,我认得这马车。”
季嵩凝视着赵兴,只觉这人有些眼熟,少顷,蓦然认出来,他曾随崔允衡来过几回。
他微微眯起双眼,看向车厢,面沉如水,正欲喊“崔大公子”,却见得车帘一掀,露出张儒雅周正的脸来。
他下了车,立在那儿,恭敬地行了一礼,周身气度高华,“季大夫,许久不见。”
“是你啊!”
季嵩万万想不到,几番与邱雁娘接触的,竟会是崔铮。
他嗤笑一声,“崔阁老好手段,为了让草民答应替您医治,竟将主意打到一个病弱的妇人身上。”
崔阁老……
邱雁娘双眸微张,她没想到,救她的这位大人竟是这般地位尊崇的人物。
赵兴登时不满道:“你这老大夫,怎胡乱诬陷人,我家老爷哪是来见你的!”
“季大夫的确误会了。”崔铮平静地解释道,“我与孟夫人是旧相识,偶然遇见,才上前说了几句话。”
邱雁娘亦在后头拉了拉季嵩的衣袂,“对,我与这位大人先前便认得,他在国清寺曾救过我一回。”
“救过你?”季嵩疑惑道。
“是,那日这位大人的确是偶然路过此地,我想报答他的恩情,才邀他再来,请他吃我亲手做的桂花糕,这回,他是来还上次拿走的食盒的。”
“来还食盒?”
季嵩显然不信,将冷冽的目光投向崔铮,只觉邱雁娘太过天真。
“雁娘,他一个整日忙于公务的阁老,就算想还食盒,差下人来一趟便好,何必亲力亲为,你莫要被他骗了。”他讽笑一声,“他们这些朝臣整日里玩弄权术,一个个心脏得很,甚至为达目的,来了一次又一次,丝毫不顾惜你的声名,接近你根本是别有所图。”
邱雁娘不清楚,季大夫为何会如此痛恨这位崔大人,可她明白,这位大人不是这样的人,他若真的不顾惜她的名声,又怎会不亲自下车,而是让人送还食盒。
这位崔大人对她有恩,她不想他受如此冤枉。
“不是他别有所图。”邱雁娘脱口道,“是我,先前,是我故意用还人情的借口,邀他再来的。”
崔铮闻言怔了怔。
“雁娘,你在胡说什么,倒也不必这般护他。”
邱雁娘也不知崔铮此刻究竟站在哪个方向,只盲目地福了一礼,歉意道:“对不住了大人,是民妇一时任性,才造成了这样的误会。”
她顿了顿,鼓足勇气道:“是……是因您的嗓音像极了民妇的亡夫,民妇那时才以糕点为借口,想着再见您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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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祝宝宝们五一劳动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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