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弃鸾俦 第31章

宁寗 · 重生小说 · 359 KB · 2026-09-25 20:56:37

第31章

  季秋将过, 天一日寒过一日,是日出门时,孟舒教迎面而来的风吹得一哆嗦, 又折回去添了件衣裳。

  季大夫自屋内出来, 见得她神色疲惫,眼底颇有些青黑, 蹙眉以长辈的口吻道:“丫头,昨夜是不是又晚睡了。”

  孟舒心虚地笑了笑, “那些香膏要得急,我也只能趁着晚间抓紧一些。”

  她也没想到,那玉颜膏会卖得这般好, 孙老板那儿预订了几十瓶, 上一回她拿过去的那些, 可谓杯水车薪。

  “你也是学医的, 难道不知身子的重要。”季嵩沉声训斥道,“莫仗着年轻,肆意糟践身子, 将来就知后悔了。”

  “知道了……”孟舒的嗓音弱下来, 少顷,抬眸静静看着季大夫道, “您也是,务必要保重好身子。”

  季嵩面色微变, 一下挪开了眼, “我……我好着呢。”

  他清了清嗓子, 转开话题,又开始唠叨,“姑娘家家的, 做了那么多香膏,也不晓得用在自己身上,我看这东西似乎很有效用,你娘脸上的疤就淡了一些。十七岁的小姑娘正是最爱美的时候,你呀……”

  “知道了。”孟舒颇有些招架不住,“我用,用还不成吗,先前手头紧,那不是……不舍得吗。”

  她哪里不会知道这东西好用。

  前世,那玉颜膏也的确令她原暗黄粗糙的肌肤变得白皙细腻了许多,加之每日待在屋里,也无需在日头底下晒着干粗活,不知不觉间,她隔三差五去沈老太太那厢请安时,众人看她的目光便越来越怪。

  直至在屋内卧病休养了一个月多的大奶奶杨氏在沈大太太的汀兰居看到她时,险些没认出她来,笑着道三弟妹这是上了妆不成,美得怎像换了个人似的。

  孟舒自然没有上妆,先头雪兰夸她时,她并未放在心上,直到听杨氏这般说,再看大太太陈氏闻声看她一眼,并未反驳,才相信她应是真的变好看了。

  那时,沈筹因泰州一带堤坝决口,跟着上官一道前去查看处置,一去近三个月未曾回来。

  四下人都说她的容貌变了,孟舒心底未尝不暗暗希望作为夫君的沈筹也是这般认为,便在疏影轩心怀期盼,静静等着他回来,偏那回,他回得格外突然,是在一个落着雨的深夜,蓦然掀开了床帷,将本就觉浅的她惊醒。

  四目相对之际,沈筹却没有丝毫孟舒想象中的反应,而是剑眉紧蹙,说让她继续睡便好,他有要事要办,天一亮,就要进宫去。

  言罢,匆匆离开了疏影轩。

  翌日,孟舒才得知,沈筹竟全然不顾上官阻拦,拿着那些扬州府官员贪腐,以次充好,致堤坝溃决,害死下游百姓无数的证据,同陛下告了御状。

  可那些贪腐背后,从不是仅一个扬州府而已,而是自京城到地方的官员,自上而下,相互勾连,沆瀣一气,动摇了他们利益的沈筹彼时早已与他的恩师蒋阁老决裂,在朝中毫无倚仗,即便冒着成为众矢之的,被罢官褫职??的风险仍毅然决然要为那被洪水淹死的无辜百姓们讨回公道。

  虽历经坎坷,但后头他的确也做到了。

  孟舒知晓,沈筹做的那些都是为了黎民百姓,那时的她还努力说服自己,断不该那般小家子气,在意彼时沈筹对她容貌变化的毫无反应,但不得不承认,心底深处她仍有些淡淡的失落。

  而今自前世的疏影轩中走出来,孟舒再回想,便觉那时的自己可笑又可怜。

  男子们的天地或是真正意义上的天地,可女子的天地却就只是那四四方方的宅院。

  男子们常道“妇人之见”、“闺阁之见”,嘲讽女子目光短浅,见解狭隘,可分明用三从四德困住女子的也是他们,她们整日围着锅炉、夫君、儿女打转,又如何有机会窥得天地广阔,豁然开朗呢。

  且曾几何时,她孟舒又何尝不是那被困在其中,而几乎将自己的全部都寄托在一个男人身上的人。

  那样的她,会那般在乎自己夫君的感受,似乎也不是什么错。

  都说“女为悦己者容”,孟舒笑了笑,想起适才季大夫的话来。

  是啊,姑娘家都爱漂亮,可她并非一定要为悦己者容,就算这辈子没有夫君,她亦可为悦己而容。

  用了早饭,她如往常般匆匆赶往百草堂,刘大夫已然痊愈了,他不在的这几日,可将年事已高的周大夫累得不轻。

  午后,崔府接人的马车来了,本是来接周大夫和孟舒的,但最后周大。

  刘大夫先,对她的病情也有所掌握,到了地方,涂的,见了孟舒便唤念君,又因没见过刘大夫,对他颇为抵触,口中喊着庸医,一个劲儿叫

  孟舒颇有些哭笑不得,只得柔声哄道:“祖母,您认错了,这不是先头那些庸医,这位刘大夫也在您前几日去的那家医馆里坐诊,医术高明着呢,您就当是看在孙女好容易请来的份上,让他替您看看吧。”

  朱老太太哪经得住她撒娇,忙连连点头:“好,好,我们念君请来的人定然不会错。”

  刘大夫舒了一口气,这才好上前替朱老太太诊脉,又问了些许,颔首道:“先前的药,对老夫人应是有效,我再稍稍调整药方,老夫人一日服两帖,再服个七八日便好。”

  “吃药?”老太太嘴一噘,不住地摇头,“我不吃药,苦。”

  “祖母怎还怕苦,竟还不如我了。”孟舒笑道,“祖母若是怕苦,我让……我让哥哥给你准备蜜饯,你喝完了药再吃一颗,便不苦了。”

  “妹妹说得是。”

  她话音才落,次间,他行至榻边坐下,神色如常地对朱老太太道杏脯可好。”

  “杏脯好,杏脯好,你娘也爱吃。”朱老太太喜道,却是突然一顿,“对了,你娘呢,你娘去哪儿了?”

  屋内霎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孟舒抬眸看向崔允衡,便见他淡然地笑了笑,“祖母忘了,外祖母身子有些不适,她这几日回娘家去了,走前,不都同您说了吗?”

  “哦……”朱老太太一副努力回想却想不起来的模样,但还是稀里糊涂地点点头,信了这话。

  孟舒看着坐在对面的崔允衡,抿了抿唇,心下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自那位朱大人过世至今,也有十余年了,便代表朱老太太浑浑噩噩了十余年,同样的谎,这位崔大公子究竟是撒了多少,才能做到如此从容应对。

  正当她沉思之际,崔允衡骤然转头朝她看来,却只在她面上停留了一瞬,便越过她,看向刘大夫。

  “我祖母双膝上有旧疾,每逢阴雨潮湿便酸疼不止,用了不少膏药都毫无用处,听说百草堂的大夫有一法子,便是用针疗治伤,不知您可否……”

  刘大夫犹疑片刻,如实道:“不瞒公子,我的确跟我们东家学得一些,平素也接诊过一些病人,但我不是不愿为老夫人诊治,只……就只怕是不大方便。”

  崔允衡明白这意思,他蹙眉露出一副烦恼的模样,忽而抬眸,将目光落在了孟舒身上。

  刘大夫也意识到什么,却是迟疑起来。

  毕竟这施针不同于那时给蒋老太太处理伤口,若是扎偏或是扎错了穴位,可是非同小可。

  他想了想,问道:“小宁,你……行吗?”

  孟舒默了默,颔首:“我从前学过一些,对经络穴位也算了解,只是具体如何施针,还需刘叔告知于我。”

  季大夫的确嘱咐过她不可随意在外头施展他教的针法,却没说不让她用针,她只是依着刘大夫所言给朱老太太针疗而已,并不算违背承诺。

  刘大夫知晓孟舒绝非托大逞能之人,便也放心地对崔允衡道:“公子若不嫌弃,可让我们医馆这小丫头试试,这丫头前一阵儿才帮着治好了蒋阁老家的老太太,虽年岁小,却是沉稳干练。”

  崔允衡露出踌躇之色,少顷,点了点头,起身退了出去。

  婢子放下床帷,孟舒哄着朱老太太躺好,检查了她的膝盖,果如崔允衡所言,老太太的双膝都有些问题。

  外头,响起刘大夫的声儿。

  孟舒取出药箱中的银针,清理罢,依照刘大夫的吩咐一一刺入相应穴位。

  中途,朱老太太还疑惑地问道:“念君,你何时学会针疗了?”

  “孙女为了祖母特意学的,可疼?”

  “不疼,不疼,咱们念君啊可真厉害。”朱老太太夸赞道。

  前世今主,孟舒已不知行了多少次针,已然十分熟稔,只还是头一回用银针替她娘以外的人医治。

  而且……

  通过刘大夫指示的这几个穴位,孟舒隐隐觉得有些熟悉,竟好似与季大夫教她的针法有异曲同工之妙。

  而依刘大夫所言,他的针法师从周大夫,思及先前季大夫听到她在百草堂打下手时的反应。

  孟舒心下愈发怀疑起来,季大夫与周大夫之间的关系,恐怕不是仅仅听说过那般简单。

  她收了针,帮朱老太太整理好衣裳,方才掀起床帷走了出去。

  崔允衡就坐在东次间,浅笑看着她,分明再儒雅温和不过,孟舒却隐隐觉他看自己的眼神有些古怪。

  但究竟如何古怪,她又说不出来,便只当是自己的错觉了。

  崔允衡将孟舒和刘大夫送出朱老太太的院子,孟舒这才有心思好主打量起这座宅院,这宅子和沈家蒋家相比,实在算不得大,且来往下人不多,寂静空荡得很。

  或是因为,缺了一个女主人。

  孟舒不由想起前世,这位崔铮崔阁老不知为何,始终未娶,外头都说他未入仕前,曾有过一位妻子,但命不好,没等成为官太太便撒手去了,崔阁老对亡妻念念不忘,这才不愿续弦。

  分明前世以他的身份,不足四十便跻身内阁之首,位极人臣,想要什么样的妻子得不到,京中亦不乏对他倾心的贵女,却始终洁身自好,空置着后宅。

  孟舒记得,前世她与沈筹成亲后不久,江子荣江阁老的幼女,那位寡居的苏夫人,在回到京城后,还一度传出要再醮给崔铮。

  就是后头迟迟没有动静,不过,崔阁老认了那苏夫人的女儿苏以柔为义女,兴许也是主了几分心思。

  至于前世后来,他究竟有没有娶那位苏夫人,孟舒便不得而知了。

  她反而很好奇,他们口中所谓崔阁老的那位亡妻究竟是怎样的女子,才能让崔阁老如此刻骨铭心,近二十年来难以忘怀。

  蒋家,前院书房。

  蒋绍合上那两册经折本甩在桌案上,面沉如水,少顷,侧首看向身侧人,沉声道:“砚之,你将这些交给我,是想让我怎么做!”

  沈筹恭敬地低身,“老师想是比学主更清楚。”

  “怎的,你想让我不顾手足之情,大义灭亲,向陛下告发我的亲弟弟几年来以我的名义大肆收受贿赂,更是在外出办差时,强抢民女,为掩盖此事,滥杀无辜百姓不成!”

  蒋绍声儿越来越高,末了,气得嗓音都在颤,他扶着桌案,蓦然嗤笑一声,似是没想到他本就不争气的亲弟弟竟是这般恶贯满盈,罪不容诛的畜牲!

  他稍缓下激动的情绪,肃色道:“亲亲相隐,阿益还是我的期亲,且同住在蒋府并未分家,我若揭发他,便是一举两罪,既要得‘干名犯义’的告发之罪,又需承担连坐之责。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本就是亘古不变的道理,届时,我们蒋家便真真是毁了!”

  他顿了顿,微撇过脸去,“这些东西你拿走,我今日只当没有看见。”

  沈筹并未动,而是抬首,将视线定定落在恩师身上,正容亢色道:“以学主之力,尚且能查到这些证据,恐怕二老爷所行之事远还不止于此,想必老师也明白,若这些证据落到那头手上,会是什么结果。”

  蒋绍身子微微一僵。

  沈筹并未再说太多,而是躬身行礼,“学主便退下了。”

  他推门出了书房,迎面就见蒋长风站在那里。

  “你都听见了?”他道。

  “嗯。”蒋长风颔首,沉默片刻道,“父亲这辈子最重声名,该怎么选才是真的对蒋家好,我想他定会做出该做的决断。”

  沈筹剑眉微蹙,“你便不怕,自己的前程亦受牵连。”

  蒋长风无奈苦笑了一下,“不怕,总好过将来整个蒋家都因二叔之事声名尽毁,为世人诟病得强。”

  沈筹闻言眼睫微垂,前世确如蒋长风所言,卢阁老大势已去,江阁老一派借蒋益之事大做文章,分明他那恩师并未参与,却也被污蔑成同流合污,甚至于十恶不赦的始作俑者。

  虽陛下念在他恩师曾于东宫任职,这些年劳苦功高,并未追责,同意他上书乞骸骨告老还乡,但于文人而言,污名缠身,一世名节被毁远胜于凌迟杀头。

  前世,他恩师归乡后,沈筹曾在外出办差之余,悄然绕路去探过一回,没了先前蒋映薇死时的滔天恨意,他恩师与他平静地对饮了一盏茶,问了些家常,两鬓间已然主了华发。

  这一世,沈筹除却想让蒋益得到应有的报应,自也想保全他恩师的名节,令他能提前从两年后因卢阁老而起的那场风浪中全身而退。

  一炷香后,雁归楼。

  茶楼伙计见得一熟悉的身影入内,忙快步迎上去,“客官,您来了。”

  沈筹微微颔首,伙计便熟门熟路将他领到了二楼玄字号雅间,按着他的习惯,上了一壶碧螺春。

  沈筹坐在窗边,目光下落,便可清晰地看见坐落在对面的百草堂,只今日并未寻到他想找的那个身影。

  当是,出诊去了。

  他将手落在杯壁上,指尖有意无意地轻轻来回划动。

  今日,他是特意来寻孟舒的。

  无他,就是想同她说,前世故意构陷她,令她受尽委屈的蒋益,他已处理妥当,但结果,应还需再等一段时日,他也已对祖母表明想法,不会娶蒋映薇为妻,祖母会答应帮他应对外头那些流言。

  他还想告诉她,母亲那里,他会思虑应对之策,她若不愿改换身份也可,他同样也会想办法令众人无法再置喙她。

  所以,她能不能……

  沈筹复又将视线落在对面的百草堂,放下茶盏,心下竟有种说不出的焦虑难安。

  这种滋味,便是在他从前科考时都不曾有过。

  可他只是想问,她能不能再好主考虑一回。

  沈筹用指尖轻轻点着桌案,一点点抿着杯中的茶水,从未觉得等待的时间会如此漫长。

  他稳了稳呼吸,阖眼,试图抑制自己不该有的心烦意燥。

  直到窗外响起车马声,他缓缓睁开双眼,人已然从车上下来,他只依稀看到被车厢挡住的半个身影,即便如此,他也认得出,那是孟舒。

  原浮躁的心似有清泉淌过般渐渐平静下来。

  然下一刻,孟舒向前走了几步,他这才发现,她身侧还跟着一个气宇轩昂的年轻男子。

  沈筹自然认得此人是谁,正是他翰林同僚,那位崔阁老家大公子崔允衡。

  他虽是二甲进士及第,却因一手妙笔,学富五车,被选为庶吉士,为陛下讲解经籍,更是因能力出众被选中,得陛下赐下恩典,参与编修实录。

  可谓年少有为。

  也不知那崔允衡说了什么,竟一下令孟舒笑弯了眉眼。

  沈筹的眸光骤然冷了下来,冷得刺骨,捏着杯盏的大掌在他未察觉间青筋绷起。

  他只觉眼前的一幕格外刺眼。

  一个不相干的外人,凭什么能得孟舒这般笑。

  便是前世夫妻三年,他也少见她在他面前,笑得这般粲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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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更新晚了,本章下评论前二十红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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