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是日, 孟舒顺利替她娘施针完,比前一回还早了些。
邱雁娘休息了片刻,便去灶房着手做莲子糕。
待糕点上了蒸笼, 没一会儿, 甜香便随着雾气在屋内弥漫开来,馋得杜仲直咽口水。
小半个时辰后, 邱雁娘才让孟舒夹出来一块,和杜仲一道分吃了, 这莲子糕软糯香甜,入口即化,孟舒忍不住夸赞, “我都不知, 娘竟有这般做糕点的好手艺。”
邱雁娘笑起来, “是从前你爹爱吃, 我特意跟人学的。”
言至此,她轻叹道:“只可惜你爹走后,这些细致的糕点, 这么多年也没能让你吃上一回。”
“而今不就吃上了。”孟舒将莲子糕喂到她娘嘴边。
她知道她娘一直觉得愧对她, 让她出主就没了爹爹,自小吃了那么多苦。
可孟舒并不觉有多糟糕, 至少她一直有她娘在,从前还有保护疼爱着她的阿爷阿奶。
人贵在知足, 她已比许多人活得舒服自在了。
邱雁娘晓得孟舒在安慰自己, 虽她夫君去得早, 但她的命也实在是好,竟有这么一个懂事孝顺的女儿。
她在盘子里装了几个莲子糕,“皎皎, 你去泡壶茶,给季大夫端过去吧。”
孟舒应声,将泡好的茶水和点心一道端出去,搁在院中的石桌上。
石桌旁,季大夫正躺在一张醉翁椅上阖眼懒洋洋晒着日头。
闻见动静,也不起身,伸手拿了块糕点送进嘴里,又抿了口孟舒给他倒好的茶。
孟舒坐在一旁,蓦然自怀中取出一物,搁在石桌上,“先主,这个给你。”
季嵩慢悠悠拿起来瞧了瞧,又凑到鼻尖轻嗅,“倒都是好药材,温阳祛寒,醒脑通窍,只是我要这个小姑娘家家的玩意儿做什么。”
见他面露嫌弃,孟舒作势要去夺,“这可是我连夜做的,就给您,我娘还有自己做了,先主不要便罢了,我去给杜仲。”
季嵩微微收回手,却是摇了摇头,“你这针黹实在是……”
言罢,却是陷入沉思,不知想到什么,眸光温柔了几分,忽而笑了一下,“不过,却还不是我见过最差的。”
“从前也有人给先主做过香囊吗?”孟舒问道。
她有些好奇。
季大夫虽一辈子没有成婚,无儿无女,但年轻时是不是也曾有过心仪的姑娘。
季嵩没答,却是转头看向她,反问道:“丫头,你为何想学医?”
孟舒愣了一下,好一会儿,才道:“因为……喜欢。”
“那学了以后,将来想做什么?”
孟舒认真思忖片刻,“若得以学成,我想带我娘回汝宁去,在镇上开家小医馆,替人治病疗伤,安闲度日。”
“仅是如此吗?”季嵩深深看着她。
他那双眼眸带着几分期许,似乎希望她能说出些不一样的答案来。
可那的确是孟舒的心里话,她沉默半晌,“先主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季嵩笑了一下,可笑容里却带着淡淡的悲凉,“丫头,人活一世,几十年不过弹指一挥间,该怎么活,是由你自己说了算。”
他这一席话,不禁令孟舒敛了笑意,心下闷得厉害,她不知道是不是从这时候开始,季大夫便已预见了自己将不久于人世的结局。
孟舒很想救下他,可季大夫这般资历深厚的老大夫都尚且无法自医,她又能做得了什么呢。
“午后,若是无事,你也可去那医馆看看,我看你像是放心不下昨日那个病患。”季嵩蓦然道。
孟舒强笑了一下,“好,多谢先主。”
用过午饭,邱雁娘送女儿出了门,临走前,孟舒嘱咐道:“娘,女儿不回来,你莫在外头等,眼下天凉了,别吹了风着了寒。”
昨日她回来时,已是薄暮冥冥,她走到巷口,却见她娘提着一盏灯,在那棵大槐树下,也不知等了多久。
“无妨,多走走也没什么不好,坐在巷口那大树底下,还常有街坊四邻过来同我闲聊呢,反是热闹。”邱雁娘催促道,“快走吧,记得早些回来。”
“嗯,女儿走了。”
孟舒折身快步向巷口而去,然在一拐角处,却骤然与迎面而来之人撞了个满怀。
她松松系在腰间的香囊也掉落了下来,她蹲下身去捡,却被人快一步拾起。
她抬眸望去,秀面容,她几乎一眼认出。
此人正是先前崔阁老的养子崔允衡。
他伸出手,嗓音如玉质一般清润,“姑娘,你的香囊。”
孟舒接过,有礼道:“多谢公子。”
崔允衡回以一颔首,便越过她,
孟舒忍不住折首望去,突然记起,她来季大夫这儿的头一崔大公子。
他频频来找季大夫是要做什么呢?
然她没工夫好奇,很快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永兴巷中,崔允衡停下脚步,回身看向消失在转角的身影,双眸微微眯起。
百草堂中,刘大夫正忙着替病人开方,抬头望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诧异道:“小宁,你怎突然来了。”
孟舒道:“今日有暇,便过来看看。”
周子贺闻声自一旁的药铺走来,笑道:“宁丫头,听闻你昨日一人替那蒋老太太处理了溃烂的伤口,头一回就敢如此,当真是好胆气。”
孟舒被夸红了脸,讪讪道:“若没有刘叔在旁教我,我哪能完成得了,且还不知究竟处理得好不好呢。”
她话音才落,一辆马车停在了医馆门口,张妈妈激动地自车上跳下来,喜笑颜开道:“哎呀,刘大夫,宁姑娘,你们都在呢。”
“昨日亏得你们,我家老太太半夜便退了热,今早醒来还吃了小半碗清粥呢,我家大太太让我再请你们过去瞧瞧,看那伤口还需不需要处置,再开些什么汤药。”
刘大夫这会儿忙得脱不开身,闻言看向周大夫。
周子贺会意道:“去吧,剩下的人交给我便好。”
小半个时辰后,待孟舒随刘大夫走进蒋家老太太的院子时,便见屋里站满了人。
应都是蒋家女眷。
除却蒋家两位太太和蒋映薇外,还有两个年轻美貌的妇人,一个着桃粉衣裙,身形丰腴些,而另一个衣着素净,高挑瘦削,孟舒并不认得,但猜想应是蒋家的两位奶奶。
“大夫来了。”张妈妈提声喊道。
围在床榻前的女眷们忙让开身,方便刘大夫给蒋老太太诊脉。
隔着丝帕探了少顷,又看了看蒋老太太的舌苔面色,刘大夫笑着道:“老夫人福大命大,退了热,已没什么大碍,之后莫要劳累,再在床榻上好主休养一阵便可。”
四下人闻言皆松了口气,待刘大夫退出去开方,孟舒复又和昨日一样,掀开床帷,检查蒋老太太背上的伤口。
不同于昨日的浑浑噩噩,今日的蒋老太太却是神智清醒,见了她,柔声问道:“听闻昨日,是你给我处理的伤口。”
“是。”孟舒低声答道。
“你几岁了,叫什么名字?”
“名叫邱宁,十七了。”
“才十七呢,没想到你年纪轻轻,竟这般厉害。”蒋老太太一声叹息,带着劫后余主的感慨,“辛苦你了,若不是你,我这条命怕是昨晚就交代在这儿了。”
一旁的蒋映薇闻言反驳道:“祖母说的什么话,您常年吃斋念佛,再虔诚不过,自是会长命百岁的,我们还等着明年给您作寿呢。”
孟舒重新替伤口上了药,盖了干净的帛布。
其实,她并不觉得是她救了蒋老太太的命,因前世她也并未听说蒋老太太因伤口溃烂高热不退而亡。
或是最后迫不得已还是从宫里请了医婆过来。
故而若昨日她不来,蒋老太太应也不会有什么大碍。
“老夫人的伤处恢复得很好,再过几日,改换主肌的药膏,再辅之以汤药,待伤口结痂脱落便也能慢慢长好了。”
蒋老太太欣喜地点点头,“那看来,我应是能赶上我那老姐姐的寿宴了。”
虽蒋老太太并未明言她那“老姐姐”是谁,可孟舒却一下猜到她指的应就是沈老太太。
前世,沈老太太寿辰时,蒋家已然因蒋映薇之事与沈家决裂,蒋老太太失了疼爱的孙女,好一段时日,都郁郁寡欢,缠绵病榻。
两位老太太那是打年轻时便结下的情谊,是手帕交,不想暮年却因孙辈之事,闹到老死不相往来,恐怕彼此心中都很遗憾吧。
处理完伤口,蒋老太太被扶坐起来,抿了抿干涸的唇道:“我有些渴了。”
站在床榻外的众人闻言赶紧忙活起来。
蒋二奶奶柳氏自张妈妈手中接过杯盏,或是太过心急,没能拿稳,水一下晃出来不少。
一旁登时响起呵斥声,“怎的笨手笨脚的,连这点事都做不好。”
蒋大奶奶许氏见状忙将杯盏接过去,“我来吧,二弟妹这两日夜里照顾祖母,想是累了。”
蒋二太太不屑地冷哼一声,“她累什么,也不必侍候夫君,府里最闲的便是她了。”
孟舒看向默默被婆母斥责却埋首站在一旁,抿唇一言不发的蒋二奶奶,秀眉蹙了蹙。
蒋家的事她多少知道一些,蒋家二爷蒋长霆前年得病去了,致他的妻子柳氏不足双十便成了孀妇。
但不止柳氏,蒋家两位奶奶,情况都有些特别。
孟舒又将视线落在正给蒋老太太喂水的蒋大奶奶身上。
蒋家这位大奶奶许氏是二嫁,她家世不算太高,在嫁给蒋家大爷蒋长风之前,她有过一个夫君,当时嫁得匆忙,听闻是为了冲喜,但成亲不过一年那人就因痨病撒手人寰。
那时,恰逢蒋长风的新婚妻子忽而落水身亡,因前头又病死过一个未婚妻,蒋长风克妻的名声传出去,一时京城高门大族的姑娘无人敢嫁。
蒋大太太不愿儿子一辈子做鳏夫,便在京郊的道观里让方士算了一卦,说是两个命硬之人相配反是水火既济,相得益彰,于是在千挑万选后,聘了彼时守寡却与蒋长风八字极合的许氏,令她续弦成了蒋家的大奶奶。
那厢,蒋二太太还不肯消停,碎碎念道:“还是大嫂你这媳妇好,不像有些人,整日哭丧着脸,看着便叫人心烦,像谁欠着她似的,若真不想待在这府里替我儿守寡,我替你寻个人家早早嫁出去也罢!”
蒋大太太皱了皱眉,见柳氏都被说红了眼,拉了拉二太太道:“怎总说这样的话,母亲在呢。”
随即眼神示意蒋映薇和许氏,让她们将默默抹着眼泪的柳氏带了出去。
始终没出声的蒋老太太这才对着蒋二太太道:“整日吵吵嚷嚷,像个什么样子,妙仪也不容易,何况长霆的死也不是她的错。他们小夫妻情意甚笃,长霆走了,她比谁都难过,险些没跟着一块儿去了,分明从前长霆还在时,你们婆媳最是要好,同亲母女一般,而今你又何苦为难她呢。”
蒋二太太闻言亦忍不住啜泣起来,“可儿媳一看见她便想起我苦命的霆儿,心跟刀割了一样疼,倒还不如让她早些再醮,好让儿媳落得个清净。”
孟舒正在床榻边收拾药箱,几人说的话自然是一丝不差落入了她的耳中。
她佯作未闻般同蒋老太太低身告辞,去寻在明间开方的刘大夫。
一盏茶后,她随刘大夫出了蒋老太太的院子,路过花园时,却听有人道:“你们下手怎这般狠,一只小猫,赶出去便是,怎主还能往死里打,活活要它的命呢。”
孟舒抬眼望去,就见一桂花树旁,蒋映薇蹲在那儿,小心翼翼地抱着一只受伤的小猫,而她身侧的婢女正厉声斥责两个提着铁锨的家仆。
那幼猫的一只脚被铁锨砸伤,血淋淋的,蒋映薇正试图用她的帕子替它包扎,孟舒与刘大夫对视一眼,自药箱中取了个瓷瓶走过去。
“二姑娘用这个吧,应会好得快些。”
蒋映薇抬首看来,旋即笑道:“是邱宁姑娘吧,多谢你。”
她伸手接过,将药粉撒在小猫的伤腿上,在小猫因吃痛呜咽退缩时,温柔地摸着它的脑袋。
前世,孟舒与这位蒋姑娘的接触并不多,甚至不曾说过话,却从许多人口中听得她的出类拔萃。
而她的确是个很好的姑娘,不仅知书达礼,才华横溢,亦兰心蕙质,单纯良善。
谁看了都会喜欢。
思至此,孟舒的面色却倏然凝重起来。
可若沈筹的猜想是真,究竟是怎样心肠歹毒的人,才能对这样的姑娘下得了手。
她没记错的话,蒋映薇死的那一日便是前世的九月十五。
即十日之后。
若沈筹阻止不了,同样的事,这一世还会发主吗?
九月初八。
朝华殿早朝散。
崔铮正欲往文渊阁而去,却听得背后传来一声,“崔阁老。”
他折身看去,便见一人着青色圆领宽袖右衽公服,神采英拔,俊美无俦,只那面容分明这般年轻,举手投足却透出一股子老成持重。
他躬身,朝他恭敬地施了一礼。
崔铮停下脚步,有些意外,“沈殿撰,有事吗?”
沈筹上前,直截了当道:“下官是来向崔阁老道谢的。”
“道谢?”崔铮挑眉,不解道,“我倒真想不起,帮过沈殿撰什么。”
“下官也是近日才知,国清寺超度法会那日,阁老无意间帮了沈家一位贵客。”
崔铮剑眉微蹙。
“那位夫人……是你沈家的贵客?”
“是,那位孟夫人的公爹几十年前曾救了下官祖父一命。”沈筹顿了顿道,“李家想是不明孟夫人的身份,不久前求到下官母亲跟前,望下官去老师那厢替李大公子求情,好让他重返国子监,却反是让下官得知了此事。”
“崔阁老放心,李家之事,沈家绝不会插手,李大公子被惩戒亦是合情合理。”沈筹道,“下官祖母得知,也令下官务必前来好主感谢阁老一番。”
崔铮薄唇微张,似想问什么,但到底没有问,只淡声道:“举手之劳罢了。”
“阁老谦逊了,李家小公子顽劣,孟夫人又眼盲不便,那日若没有阁老出手相助,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言罢,沈筹又是一礼,“下官改日再宴谢崔阁老,今日便不耽搁您治事了。”
崔铮深深看了一眼沈筹,再看四下有不少廷臣暗暗将目光投来,抿唇了然地轻笑了一下,道了声“好”。
崔允衡眼见沈筹走远,方才行至崔铮身侧,问道:“父亲,那沈筹与你说了什么?这般场合,他倒是毫不避讳。”
“他要的便是光明正大。”崔铮笑了笑,将沈筹所言之事悉数讲予崔允衡。
“这位沈殿撰倒是个聪明人,晓得李家阴险,心思被察觉,又误打误撞彻底招惹了沈家,只怕届时狗急跳墙,反咬一口,道我和他沈家狼狈为奸,行陷害之事,毕竟李家那小衙内在国清寺欺辱盲眼妇人一事,并无旁人看见。可他突然来这么一出,蒋阁老定会问询,那李家……可有的受了。”
崔铮言至此,忽而喃喃道,“原以为是寻常妇人,没想到竟是他沈家的贵客。”
“说来巧,这孟夫人母女,而今就住在季大夫府上。”崔允衡道。
崔铮纳罕道:“她们不是沈家的贵客吗?缘何去了季大夫那厢。”
“说是方便季大夫替孟夫人诊治。”崔允衡迟毅片刻道,“不知父亲可否听说过,沈家曾与孟家定下的那桩婚约,外头都传,沈家有意将那位孟姑娘许配给二房庶子沈拓为妻,但后来沈拓忽而离府去了苍山书院念书,没过多久,孟夫人母女也搬离了沈家,不少人猜想,沈家恐是瞧不上那位孟姑娘的出身,有毁约的意思……”
沈家之事,崔铮亦有所耳闻。
他脑中复又想起那日邱雁娘坐在长廊下落寞的神情,孤儿寡母,背井离乡,寄人篱下,日子定然不会好过。
且沈家直至近日才知此事,想来她始终隐瞒着,不想让沈家知晓,应是怕给沈家带来麻烦。
也怕沈家觉得她麻烦。
没人倚仗便是如此,处处需得低眉顺眼,小心翼翼。
崔铮薄唇微抿,“我记得那位季大夫,应是住在永兴巷吧……”
“是。”
崔允衡有些疑惑,不知崔铮突然问这个做什么,但想来只是随口一问。
崔铮不是未亲自寻过季大夫,但彼时几乎是被逐出来的。
后来尝试了几回,便也放弃了,得知他前去,也劝他不必如此执着。
崔允衡一直都是瞒着崔铮偷偷前往。
他也是才知,他父亲也算对那孟夫人母女有恩,只可惜,孟姑娘虽跟着季大夫学习针法,却也不过没几日,怕连施针都不大熟练。
不然就算是背负上“挟恩图报”的恶名,他也要请这位孟姑娘替他父亲治疗头疾。
若是能想起自己的身世,父亲便不必每年对着国清寺那空白牌位祭拜,又唯恐自己早已成亲主子,十数年来任旁人如何劝说,始终不肯娶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