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孟舒跟在刘大夫身后, 由张妈妈领着入了一幽静的院落。
穿过庭院,才入了主屋,就有一妇人神色焦急地迎面而来, 视线先是落在刘大夫身上, 随后又越过刘大夫看向她,登时眉头一皱。
“让你去找人, 怎来的是这么个小姑娘。”
“回二太太,钱保家的说的便是她, 别看她年岁小,但钱保家的那人您也知道,消息灵通, 指不定这小姑娘真有些本事呢, 且让她试试, 老奴还将那医馆的大夫一道请来了。”张妈妈劝道, “老太太这儿怕是不能再耽搁了。”
蒋二太太闻言双眉紧蹙,但看孟舒戴着面衣,不满道:“蒙着脸做什么, 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孟舒正欲回答, 就听刘大夫笑道:“是我家丫头近日吃错了东西,脸上发了红疹, 恐吓着夫人们,这才……”
“红疹?”蒋二太太登时以帕掩鼻, 往后退了一步, “可会传人?”
“绝不会, 夫人尽管放心。”刘大夫定定道。
蒋二太太想了想,叹声道:“罢了,进去吧。”
张妈妈将两人带到内卧, 刘大夫隔着丝帕给蒋老太太诊了脉,神色登时凝重起来,随即眼神示意孟舒。
孟舒会意颔首,在刘大夫退避到东次间后,掀开床帷查看蒋老太太的伤口。
只一眼,她便深深蹙紧了眉头。
“如何?”刘大夫在外头问道。
孟舒提声答道:“的确如张妈妈所言,伤口没能处理好,红肿溃烂得厉害,老太太这会儿周身发烫,神智似也有些不清……”
来的路上,张妈妈已同他们讲了蒋老太太的伤势及受伤的原委。
道蒋老太太患有轻微的喘症,到了冬日天寒,会发作得愈发频繁,前一阵,老太太从一擅长此疾的大夫手中得了一治疗的方子,便请了一药婆替她在周身多处穴位上艾灸,不想那药婆为了赚取银两,夸强说会,实则没什么真本事,竟还不意将燃烧的艾条掉落在蒋老太太的背上,烫伤了一大块。
伤在这种地方,也不好请大夫,蒋老太太只能让下人寻了些治疗烫伤的药膏每日涂抹,不想不但不见好,竟还愈发严重起来。
此时老太太半趴在床榻上,闭着眼,眉头紧蹙,显然疼痛难受得紧,这个年岁遭逢此事实在受罪。
且她浑身烫得厉害,即便下人用凉帕子敷在她额上,试图退热,也无济于事,再这般下去,怕是能要了性命。
“这……”蒋二太太急了,“当如何处置?”
孟舒答:“当务之急,应是给老太太清理伤口,另服以清热解毒的汤药。”
刘大夫听到了她说的话,提声道:“小宁,东西都在我药箱里,该怎么做,你还记得吧。”
孟舒自然记得,这段日子来,她跟着刘大夫见过各色各样的病人,自也有没钱诊治,拖到伤口溃烂才不得不来瞧的百姓。
但从前她只是帮着打打下手,递些东西,也曾在刘大夫的鼓励下试着清除脓疮,却从未一人独自做过。
可这会儿蒋老太太危在旦夕,却不是能容她迟疑退缩的时候。
孟舒应了一声,将药箱提过来,在刘大夫的指导下,先用带来的药水清洗了蒋老太太的伤口。
老太太动了动,显然疼得厉害,蒋二太太按住她,在她耳畔柔声道:“母亲,您忍忍,很快便好了……”
清洗罢,孟舒取出剪子,让府内下人拿去用沸水烫过后,看着那惨不忍睹的伤口,她深吸了一口气,方才大着胆子一点点慢慢剪去了上头的烂肉。
寻常人哪看得了这个场面,蒋二太太、张妈妈和站在床榻边的两个婢子都登时皱着眉头避开眼去。
孟舒足足处理了一盏茶的工夫,方才放下剪子,背手一抹,才发现额上泛起了密密麻麻的汗珠。
“好了吗?”刘大夫问道。
“好了。”孟舒的嗓音有些疲惫。
“将神效当归膏抹在伤口上,再盖上一层干净的帛布即可。”
孟舒照做,又给蒋老太太服了止痛的药丸。
没一会儿,老太太的眉头舒展开来,面色显然好了一些。
那头,刘大夫将写好的药方递给身边的婢子,让赶紧去最近的医馆抓药煎煮。
那婢子前脚刚走,后脚蒋大太太便来了。
蒋二太太听闻动静,起身朝明间而去。
“如何了?”
“大嫂别急,
“靠得住吗?”蒋大太太问道。
太可都看在眼里,那哪是寻常女子做的来的,“我瞧着比那多,像是有两下子。”
大太太松了口气,旋即长叹一声,“母亲实在是犟,都这般了,偏还不肯。”
“母亲也是为了大哥,为了咱们蒋家好,那些医婆都是精挑细选给宫里的太后娘娘们瞧病的,大哥贵为文渊阁大学士,若真像陛下求了这个恩典,就怕朝中有找事的道大哥以权谋私。”蒋二太太顿了顿,转而道,“听说沈家三郎来了?”
“是,下了值来拜见老爷,这会儿正与长风在园子里喝茶闲谈呢,我让映薇拿了些糕点过去问候一声,她在沈家女塾读书,怎么着,也不能失了礼数。”
“那他与映薇那事儿?”蒋二太太问道,“映薇也不小了,她的亲事你和大哥也该替她谋划起来,再怎么着,好歹先把亲事定下来吧。”
“可沈家没有动静,哪有我们蒋家先主动的道理,原还想着沈筹是打算先立业再成家,可离他高中都过去半年了,沈家似乎还没有要提亲的意思。”
蒋大太太不悦沉下脸去,“沈筹这孩子,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从来通达睿智,礼数周全,怎这回……他莫不是看上别家姑娘了吧?”
“怎么会呢,大哥是他的恩师,他和映薇又是青梅竹马,这桩姻缘再合适不过,何况映薇这样的姑娘,满京城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第二个,有映薇在,还有谁能入得了他沈筹的眼。”
蒋二太太宽慰道,“沈家或是另有打算,大嫂不如趁着下月初沈老太太作寿,探一探沈家大太太的口风。”
蒋大太太点点头,“也好。”
这屋子不大,又静得厉害,明间两人说的话孟舒都听见了。
这位蒋大太太,孟舒先前是在国清寺见过的,见她进来,她微微避开身,只埋首在一旁默默收拾药箱。
大太太坐在床榻旁,替蒋老太太掖了掖被角,忽而对她道:“辛苦你了,若我家老太太好转得快,届时额外的诊费定少不了你们的。”
“多谢太太。”孟舒轻轻道了一声,便拎着药箱去寻刘大夫。
刘大夫刚与蒋二太太嘱咐罢照料的事项。
两人便由张妈妈重新领出了府,坐车回了百草堂。
临走前,刘大夫问孟舒后日可会来,说以蒋老太太那样,怕是还得跟他再去两回。
孟舒也不敢断言,只道“应当会来”,季大夫虽不拦着她过来,但也难保不临时被一些事绊着。
提着做玉颜膏所需的药材出了百草堂,孟舒又去了附近买了装膏子的小瓷罐。
她自然不知道,她忙着出入那些铺子时,正有一人牵着马,远远地跟在她的后头。
看着她进了布庄,没一会儿提了一油纸包走出来。
行了百步,又入了一间蜜煎铺子,同掌柜的要了杏脯和糖桂花,出来时,她埋首嗅了嗅甜香,不知想到什么,竟是笑弯了眉眼。
沈筹静静看着这一幕,一瞬间,似乎这段日子以来所有躁意都在这一刻任迎面的秋风拂去。
他跟着她穿过两条街,正猜想她不会就这般一直发觉不了他时,却见她停下脚步,赫然转头看来。
此时的孟舒已然摘下了面衣,四目相对的一刻,沈筹清晰地看到了她眼中的诧异、慌乱与抵触。
唯独没有惊喜。
孟舒只隐隐觉得有人在跟着自己,却绝对想不到这人会是沈筹,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又跟了她多久。
她心下忐忑得厉害。
他分明说好不会再逼她,莫不是想出尔反尔。
她紧张地抿了抿唇,却见沈筹牵马缓步行到她身侧,风轻云淡道:“我今日在蒋家看见你了。”
孟舒闻言轻松了口气,“是,蒋家老太太病了,我是随刘大夫过去替她诊治的。”
她说罢,抬首看去,便见沈筹那双如幽谷般漆黑深邃的眼眸定定看着她,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就好像是在等着她问什么一般。
但片刻后,还是沈筹先开口道:“我今日去蒋家是……为了蒋映薇。”
孟舒闻言并无意外,心道果真如此,她扬了扬唇角,正欲说些祝福的话,却被打断。
“我一直怀疑,前世,蒋映薇的死事有蹊跷。”
她怔了怔,“三爷这是什么意思?”
沈筹没答,只左右看了看,示意道:“前头有间茶楼……”
孟舒迟疑半晌,到底还是点了点头。
沈筹在那小茶楼里要了一个雅间,伙计上前热情招待道:“二位客官要喝些什么?”
孟舒几乎是下意识回答:“泡浓些的碧螺春。”
说罢,才意识到不对,尴尬地看去,便见沈筹深深凝视着她,旋即问伙计,“可有好的菊花?”
“有,有。”伙计道,“店里新到了一批上好的杭白菊,滋味甘美,客官可以尝尝。”
“就它吧。”
“好嘞。”
伙计出门去,很快就送了一壶泡好的菊花茶过来。
沈筹给孟舒倒了一杯,淡声道:“碧螺春味苦,且泡浓了夜间易不眠。”
孟舒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心情复杂。
她自然知晓,因这是他的习惯,且是多年不变的习惯。
嫁给沈筹后,为了成为一个好妻子,她也曾努力去打听他的习惯爱好。他爱喝浓的碧螺春,还是安福告诉她的,说他家三爷从前读书时晚睡早起,极其用功,素日便是用这茶来提神,后来喝久了,便也成了改不掉的习惯。
就像她一样,从前伺候沈筹久了,对他的那些习惯也早已烂熟于心。
可他已不再是她的夫君了。
夫妻三年,重生才不过一个多月,的确无法那么快便能适应。
她问道:“三爷适才,为何说那样的话?”
什么叫蒋映薇的死事有蹊跷,难道她不是自尽的吗?
“蒋姑娘的性情和他兄长一样,利落洒脱,绝不会因感情之事而自我了断。”沈筹沉默片刻,缓缓道,“前世,我们成亲那晚,听闻此事,我便知其中定有蹊跷,我赶去蒋家,便是希望蒋长风能尽快调查清楚,莫让行凶之人毁了所有的证据。”
他顿了顿,“可蒋映薇因我而伤情了断一说不知为何已然传得沸沸扬扬,蒋长风因妹妹的死迁怒于我,即便我多番劝说,也始终不肯听从我的建议。”
孟舒双眸微张,心下震惊,从没想到沈筹去蒋家的缘由竟是为此。
她一直以为他只是悲痛于蒋映薇的死,想赶去见见他这位青梅竹马。
她忍不住想,若新婚那夜沈筹同她这般说,她会不会释怀一些。
但转念,她便知也没什么不一样,沈筹向来喜欢将所有事都藏在心里。
她也并不喜欢一直在那个四四方方的院落里守着一个猜不透的夫君,时不时因他之举而让自己伤心难过。
“三爷可有怀疑之人?”她问道。
她既是为了蒋映薇而去的蒋家,那目的应也是为了救下蒋映薇。
“能对一个闺阁女子下手,恐怕此人就藏在蒋家。”沈筹顿了顿道,“你替蒋老太太诊治,近日应还需出入蒋府,记得万事小心。”
虽是关切,孟舒只觉沈筹这话有些多余,说句凉薄的,若真有凶手,针对的是她蒋映薇,他该提醒的也是蒋映薇,与她并没有太大的关系。
且他今日跟在她后头,要对她说的便只是这个吗?
“多谢三爷提醒。”她淡淡道,“三爷可还有旁的话要说,若是没有,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沈筹薄唇微抿,沉默片刻,蓦然道:“孟舒,蒋映薇于我而言,更像是与瑶儿一样的妹妹,我想救下她,也是不想让蒋长风这个兄长再次承受失去手足的痛苦。”
孟舒怔了怔。
对于沈筹这话,她的确很意外。
但不管沈筹喜不喜欢蒋映薇,蒋映薇都从来不是她心里的执念,毕竟蒋映薇与沈筹相识多年,青梅竹马生出感情也并不奇怪,那个突然闯进沈筹生活里的人是她。
何况这一世,他们已然没有关系了。
末了,她只抿唇笑了笑,低低道了句“嗯”。
茶楼门口,沈筹目送孟舒远去。
他头一次觉得自己的行径原可以这般可笑和荒唐。
他当然清楚,他是为什么来找孟舒的,是怕她瞧见他和蒋映薇在一起,唯恐她生出误会。
他说自己在蒋家看到了她,是想让她主动询问他去做什么,可她没有。
故而他那句“我今日去蒋家是有事要办”,在出口时变成了“我今日去蒋家是为了蒋映薇”。
心里的恶意在蠢蠢欲动,他想试探孟舒。
想看她失落,惊慌,难过,但可惜她的反应却平静无澜。
从头到尾,竟是一点都不在乎。
也对,毕竟,便是前世作为他的妻子,孟舒也很大度,甚至会依从母亲的意思主动提出替他纳妾。
妻子不善妒,于旁的男子是极好之事,可不知为何,那日他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怒意,在胸口不断地翻涌,最后都变成了床榻上少见的毫不克制。
沈筹觉得自己很矛盾,他似乎希望孟舒在乎,可理智告诉他,她而今不是他的妻子,亦不想嫁给他,按理的确没有在乎的理由。
而即便如此,他也会为了将她留下喝茶,道出他心里的怀疑,吐露以往从不愿让她涉足的那些危险之事。
从小到大,除却课业和功名,沈筹很少对一件事或一个人如此执着。
而今连他自己都不清楚,分明孟舒已拒绝地这般彻底,他为何仍不愿意放弃。
分明强人所难并非君子所为。
可心底深处,偏就是有某个难以压制的东西一直叫嚣着提醒他。
孟舒就应该是他的妻子,无论重不重生,无论哪一世都不可改变!
沈筹回到慧德堂时,天彻底暗了下来,安福告诉他,一个时辰前,大太太遣人来过,让他回来后,去汀兰居一趟。
汀兰居是沈家大太太陈氏的院子。
沈筹进门行礼,唤了声“母亲”。
“筹儿回来了。”
大太太陈氏正由赵妈妈帮着擦拭身上的泥渍,“我这副样子,教你笑话了。你大哥才来过,午后和你大嫂两人去了院子里摘花,也不知怎的,弄了一身泥,不晓得回去换的,巴巴地送来花给我,将我这衣裳也给弄脏了。”
陈氏说着抱怨的话,面上却是笑得灿烂。
沈筹转头看去,果见角落花几上的琉璃瓶里插着一束娇艳欲滴的山茶花。
赵妈妈见这衣裳这般难擦,提议道:“太太还是一会儿换下来,老奴让下人好生洗洗。”
陈氏皱了皱眉,“这料子只怕是不好洗,实在不行,便扔了吧,总不好穿着这件衣裳出去丢人的。”
闻得此言,沈筹端起茶盏的手一顿。
赵妈妈犹豫着道:“太太,这件衣裳……似是三爷前年托人给您从湖州带的料子做的,您怕是和另一件衣裳弄混了吧。”
陈氏面色一变,飞快瞥了沈筹一眼,笑道:“瞧,我这记性,确实是混了。”
沈筹神色如常,“既是前年的衣裳,也该换了,改日儿子再让人给您和祖母自杭州寻些好的料子来。”
“好,好。”陈氏满口答应,蓦然道,“听闻今日,你去了蒋家?”
“是,儿子去拜访老师,老师还未回来,便与静远兄一道喝了一盏茶。”
“可曾见着你映薇妹妹?”陈氏笑得意味深长,“这段日子府里忙着给你祖母准备寿宴,待你祖母过完寿,我便遣媒人上门向蒋家提亲。”
沈筹沉默不语。
他不否认,若前世没有和孟舒的那场意外,也许他就真的听从父母之命,娶蒋映薇为妻。
然,他终究是活过一世的人了。
“母亲,若是儿子说,我并无意娶蒋姑娘为妻呢?”
陈氏脸色骤变,几乎是惊慌道:“这话是什么意思,筹儿,你可别犯傻,您老师而今贵为文渊阁大学士,跟着卢阁老,圣眷正浓,谁不想着攀附,不娶映薇,你还能娶谁。”
她忽而想到什么,“你莫不是另有想娶的姑娘了吧?”
沈筹思忖片刻,“儿子只是……觉得自己初入翰林院,当一心公务,尚没有成亲的打算。”
陈氏闻言愁容满面,好一会儿,才道:“筹儿,你自幼懂事,从不让我操心,几个孩子里,母亲最放心你,母亲也不是逼你,只你知道的,你父亲走得早,你大哥那样,你大姐姐远嫁,瑶儿又还小,母亲能倚仗的就只有你了……”
陈氏说着,不由红了眼眶,“你大了,若是有自己的打算,母亲也不好干涉,就是希望你记着,我们大房,还有整个沈家的希望都寄托在你肩上,你可千万不能辜负了你祖父生前对你的期望。”
类似的话,沈筹自幼从陈氏口中听过太多太多,他眼睫微垂,一如既往平静道:“母亲放心,儿子明白。”
陈氏抽了抽鼻子,也不欲再讲此事,将话锋一转,“都快忘了,我今日让人叫你来,是有事同你说。”
“户部的李郎中,你可记得,他的岳母,是你外祖母嫡亲的妹妹,他家夫人同我也是表姐妹,算是你的姨母,两家沾亲带故的,虽同在京城却不大来往,可今日你这位姨母突然登门,央我些事儿。”
“她说她长子李祈在国子监就学,近日突然因屡次考校不过被发充吏典,她不想长子前程就此被毁,得知蒋阁老从前在国子监任职,便想着让你帮忙在你老师跟前求求情,通融通融。”
沈筹问道:“李祈被惩,只是因着如此?”
“我也奇怪,问了她,她说他们派人去暗中打听过,此事似乎是崔阁老授意。”
崔阁老?
沈筹疑惑地蹙眉。
他很清楚,崔铮此人向来秉公任直,刚正不阿,虽分属两派,却是连他的老师蒋绍都赞许过的人物。
陈氏继续道:“你那姨娘明里暗里说是崔阁老刁难报复,我也拿不定主意,所以让她暂且回去,再与你说说此事。”
沈筹很清楚,他母亲既没有当场拒绝,就是有想帮的意思。
“李家与崔阁老之间有过过节?”他问道。
“倒也不算过节,李郎中夫妇二人也费解得很,不知崔阁老缘何要针对他们,李夫人便让她一个外甥去问了同在翰林院就职的崔大公子,崔大公子暗示此事与他家小公子前阵子在国清寺超度法会那日所为有关。”
“李夫人去问了,他家小公子说,就是他那日顽皮不小心绊倒了一个盲眼妇人,被崔阁老瞧见,以为他是故意而为,这才生了误会。”
沈筹的眸光骤然阴沉下来,他微微直起身子,沉吟片刻,肃色道:“李夫人话中漏洞百出,甚至无法自圆其说,崔阁老的品性朝中皆知,若真是误会且李大公子毫无过错,李郎中大可登门同崔阁老解释清楚,而非辗转求到母亲跟前。”
“且盲眼妇人,母亲便没有想到什么吗……”
被这般一提醒,陈氏骤然反应过来。
是啊,盲眼妇人。
孟舒的母亲那日也跟着去了国清寺!
“不会这般巧吧?”陈氏不敢相信。
“巧不巧的,母亲一问便知。”沈筹道,“儿子记得,从前在碧落小筑伺候的其中一个婢子,应被调到了母亲这儿吧。”
一旁赵妈妈接话,“是,那丫头名叫雪兰。”
陈氏犹豫片刻,“将她叫来。”
雪兰被喊过来时,尚有些慌乱,她努力回想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才突然被大太太叫到跟前问话。
入了屋,见得三爷和大太太都在里头,尤是三爷,正容亢色地坐在那儿,一时令她紧张地手足无措。
少顷,她听得三爷道:“雪兰,我问你,十几日前,在京郊国清寺,孟姑娘的母亲可发生了什么?”
雪兰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回想片刻,答:“倒也没什么,就那日夫人摔了一跤,摔得很厉害,第二日没能起身,还是奴婢去喊了姑娘过来,才发现夫人身上青青紫紫的,实在吓人。”
陈氏皱了皱眉,转头与赵妈妈对视一眼。
“你可知是怎么摔的?”沈筹又问。
雪兰如实道:“夫人只说是在寺中自己摔的,奴婢也未跟去,具体的,奴婢也不知晓。”
“好,你下去吧。”沈筹道。
“是。”雪兰如释重负,快步退了出去。
沈筹复又看向坐在上首的陈氏,“母亲心软,想帮帮李夫人一家也无可厚非,可他李家怕是没存着好心,处处提崔阁老的不是,让儿子去向老师求情,未必没有借此挑起两派争斗,渔翁得利的意思,若明日儿子不明真相真的去了,反最后让老师理亏,母亲觉得,结果会如何?”
陈氏背后冷汗直冒,想想便觉后怕。
对李家而言,此事若能成自然是好,不成的话,也就那样,却反让她家筹儿遭了殃,幸得她家筹儿清醒,没一味听从她这糊涂母亲的话,不然可真被旁人利用了去。
见陈氏煞白了脸色,沈筹语气缓了些,“多余的话,明日,母亲也不必说了,您便叫人告诉李夫人,说我沈家有一贵客,目不能视,刚巧也在国清寺超度法会那日摔了一跤。”
“对,对,明日赵妈妈你亲自去一趟,必须告诉她,那孟家对我家老爷子可是有过救命之恩的,招惹了我家贵客,那就是招惹我沈家,我沈家绝不善罢甘休!”
言罢,陈氏略有些心虚地看向沈筹。
方才,她这次子的语气神情,竟隐约让她看到了几分她那阁老公爹生前不怒自威的模样。
尤是在她家筹儿在雪兰口中得知李家小公子欺辱的或就是孟夫人时。
思至此,陈氏眉头一皱,忽而察觉到不对。
她家筹儿与孟舒平素也没什么来往,应是连话都没说过几句的,可他怎这般了解有一个碧落小筑的丫头被调到了她院里,甚至连她自己一时都未想起来。
陈氏抬眸,见沈筹坐在太师椅上,神色端肃,蹙眉若有所思的模样,隐隐生出几分不该有的不安来。
她不确定她家筹儿究竟因何愠怒不虞。
是因为险些被李家设计利用,还是因得知李家欺辱的正是孟舒的母亲呢……
——————————
作者有话说:
抱歉抱歉 一直改改改 到现在才写完
给评论前二十的宝宝发红包包~
还有 明日起 改成每晚8点更新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