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新线建设
吃过早饭,王家姆妈洗碗,陈秀珠拿了竹枝扫帚扫天井,王冬生拿了个泥桶,拌了水泥黄沙石子,去屋角拿了几片瓦片,一卷毡布,上屋顶,修屋顶去了。
天井是公共区域,平时都是大家轮番扫,只是王家姆妈腿脚不好,所以邻居们都会抢着把天井扫了,今天陈秀珠刚好早起,她抢先扫了天井。
王冬生上了楼去,看屋顶要怎么修。
昨天一阵疾风骤雨,时间不长,吹得不巧,屋面瓦片碎了几块。
昨天吹风凉的时候顶楼的陆家伯伯跟王冬生说了一句。
陆家伯伯夫妻俩是退休教师,儿子支持三线建设去了遵义,女儿女婿也住得远。
这种事,本来是应该找房管所的,可等房管所派单下来,几天一个礼拜的,谁知道这当中有没有大暴雨。
所以小修小补,都是王冬生帮忙。
王冬生上顶楼,一家家问过来,有没有哪个地方漏的,一起修了。
一个阿姨带着他上阁楼看了漏水点。
王冬生上屋顶,正在修屋顶。
“冬生啊!你今天怎么还没去上班,休息啊!”阿姨仰头问。
这里去锅炉厂要十多么里,平日里王冬生比陈秀珠早二十分钟出门。
“今朝我不去厂里,出外勤。”
“哦哦!”
王冬生修完下楼来,把泥桶交给陆家伯伯:“陆家伯伯,我要上班去了,你帮我把泥桶和泥刀洗一下。”
“晓得了。”
他下楼推了自行车,等陈秀珠出来,陈秀珠坐在后座,夫妻俩一起去日化厂。
日化厂用于洗衣粉线改造的设备已经在最后组装调试阶段,大型设备进场安装,需要提前浇筑专用设备地基,工序繁杂。锅炉厂需要派人来指导施工队。锅炉厂技术科人不少,能画图纸的多,但是能在现场操作的人少。
刚开始王冬生进锅炉厂技术科做学徒工,是因为领导给救人英雄的优待,后来薛工发现这个从乡下回来的小伙子,聪明踏实,就很喜欢这个孩子,一个肯教一个愿意学,后来薛工发现这孩子还有一个天赋,动手能力特别强,只要他出外勤指导,会省很多心。
所以项目需要出外勤都会让王冬生去。更何况日化厂这个项目王冬生还是主设计,自然轮到他。
两人到日化厂,陈秀珠进办公楼,王冬生到施工现场。
今天有个关于洗衣粉新线的沟通会议。
设计院前两天交了第一版方案出来。这个时候也没什么竞标,对比,只能找这家单位。
拿到这个图纸,陈秀珠看的眼前发昏,在提要求的时候,她反复强调,这是新线,这是新线。
这不是把整套进口生产线套着老线的布局照抄吗?
老线是六十年代建成的,根本没有机会参考国外的生产线,都是国内自己摸索,国内设备商供货。
新线上面给钱,给地,资源给足,最后给她依葫芦画瓢,还是按照那个歪瓜裂枣的瓢给画了个新线,这……用脑子了吗?
要是上辈子,这种方案直接扔碎纸机,这家设计院也可以永远不用了。
可现在……又没有第二个选择。哪怕是指出他们的错误,还得考虑大家的感受,要“迂回”,不能开骂。
陈秀珠实在不想一家一家地讲,一家一家的解释,只能把相关人员请来,坐在一起沟通。
这场会议参与的人员不少,仇厂长和张科长来了,还有有本厂生产、基建部门的负责人,还有设计院的工程师,以及机械进出口公司……韩总。
韩总居然亲自带队来参加会议。
陈秀珠笑着跟他握手:“韩总,您来了。”
“上次均质设备,是我们补救。这次新线,我亲自抓,算是给咱们日化厂赔罪。”
“哪里哪里,怎么能是赔罪呢?是支持,鼎力支持。”陈秀珠笑着说。
另外到场的还有几家国内设备厂的人员,锅炉厂的薛工也来了。
仇厂长坐在主位,神情郑重,先是讲了一通项目背景与上级的期许,这批洗衣粉新线是厂里今年的头号重点工程,手握专项拨款与新划拨的地块,只盼着项目顺利落地、早日投产创汇,话音落下,场内响起一阵掌声。
仇厂长说完,就轮到陈秀珠这个项目负责人了:“刚才厂长说了,咱们这次可不是简单修修补补,而是搭建一条全新生产线。上级特意划拨了江边原砂石堆场的整片地块,就是要我们跳出老框架,建起符合现代标准的新车间。目标也很明确,将来产出的洗衣粉,品质、工艺都要对标国际主流品牌,所以从厂房规划到流程布局,全都得按国际生产规范来落地。这也是我们厂当初对接设计院时,反复强调的核心要求。”
她说着转头望向对面几位设计院的工程师:“接下来就请几位老师,和大家讲讲这一版方案的设计整体思路吧。”
几位设计院人员立刻打开图纸侃侃而谈。通篇下来,他们句句不离设备本身,反复罗列这套产线引进的机组型号、技术参数,极力强调设备是当下海外主流款式,性能顶尖。
“我们选用的机组,在洗涤原料均质、喷雾干燥、成品分装等环节,技术都是目前国际一流水平。”为首的工程师说得底气十足。
他的目光转向机械进出口公司的代表,进出口公司的同志点头附和:“没错,这批设备是我们多方比对敲定的货源,硬件品质没得挑,确实是现阶段能引进到国内的最优配置。”
几家国内配套设备厂的负责人也纷纷表态,承诺自家供货的辅机、输送设备全是厂里主力产品,用料扎实、质量可靠,绝对不会拖项目后腿。
一时间,各方都拍着胸脯保证,会各司其职、加班加点,保障工程按期完工、顺利投产。
陈秀珠笑着起身向众人弯腰致谢:“多谢各位倾力支持,有大家这份担当,我们心里也踏实了。”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
掌声渐歇,陈秀珠话锋一转:“图纸和设备情况大家都沟通清楚了,不过光看纸面终究不够直观。眼下厂里老生产线也在同步做局部改造,不如我们一起下楼,去车间实地走一走、看一看?”
这话让在场不少人面露疑惑,有人低声嘀咕:方案都讨论明白了,何必再特意去老车间?可厂长在场,众人也不好推辞,只好收拾好图纸资料,跟着一行人陆续走出办公楼,往生产车间走去。
穿过厂区通道,众人踏进洗衣粉车间。机器运转的轰鸣扑面而来,空气里浮着细微的原料粉尘,斑驳的设备、交错杂乱的管线、局促拥挤的作业空间,尽数映入眼帘。
陈秀珠走在前方讲解:“大家眼前这条老线,是六十年代初上马的项目。受限于当年的技术条件和认知,整套布局都是国内摸索着搭建起来的,这么多年下来,先天设计缺陷暴露得越来越明显。”
她伸手指向裸露在外的物料输送架:“第一就是除尘和密闭性差,原料转运全程敞口,扬尘严重,既浪费物料,作业环境也达不到现代生产要求。再看工序排布,搅拌、干燥、熟化、堆放全都挤在同一个空间里,动线交叉混乱,半成品来回搬运,效率低不说,湿热气流散不出去,常年闷潮,对设备和成品品质都有影响。”
“还有地面承重、功能分区的问题。”陈秀珠又跺了跺脚下的水泥地,“早年只适配小型国产设备,地面荷载标准偏低,也没有划分独立的原料区、生产区、仓储区,区域混杂,后续管理、质检、物流全是麻烦。外加水电、蒸汽管线随意铺设,巡检和检修都十分不便。”
她一条条细数弊病,每指出一处问题,身旁设计院的工程师就低头对照手里的新厂房图纸,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他们总算是知道了,他们这一版设计,是生硬地把全新进口设备,套进了老生产线的布局逻辑里,等于把旧线所有的短板,原封不动复刻到新厂房中。若是真按这套方案施工,花了大钱、用了好设备,到头来依旧是换汤不换药,根本达不到对标国际的目标。
汗水顺着几位工程师的额头慢慢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滑,设计院的带队领导,脸也涨得通红。
陈秀珠笑着带大家继续往前走。
前方地面上用石灰画出标线,砂石、水泥、钢筋整齐堆放在一旁,几名施工师傅正蹲在地上忙活。
王冬生一身深蓝色工装,戴着安全帽,手里拿着蓝图,正弯腰和一个人讲解。他指着地面划好的基坑轮廓:“我知道你们现在这么做,工序省事、上手快,但不能只图眼前方便。”
施工队长直起腰,抹了把额头上的汗,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王师傅,我们干这行多年了,历来都是这么布基坑、浇基础的,照着老法子来,能出什么问题?”
“法子老,可设备不一样了。”王冬生上前用脚尖点了点两道相邻的基坑位置,又伸手在空中比划设备的外形与运转范围,耐心解释道,“这批主机、辅机还有配套换热设备,都是我们锅炉厂定制供货的成套机组,体型、自重、运行时的震动幅度,和以往的老式设备完全不同。你们现在把基座间距留得太窄,设备装上去之后,机身挨得近,运转起来震动会互相叠加,用不了多久地脚螺栓就容易松动,设备故障率会大幅升高。”
他又指向基坑侧边预留的管线通道:“还有这里的管廊位置,如今图省事往边上挤,日后蒸汽管、冷凝管、检修管路全都没法合理排布。等到设备正式投产,日常巡检、故障维修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真出了问题,拆修起来费时费力,耽误生产,那才是真的麻烦。再者整套机组是联动运行的,基座标高、水平度要求极高,现在图简单简化工序,整体平整度不达标,设备运转时受力不均,不仅缩短使用寿命,严重时还会影响整条洗衣粉生产线的联动节奏。”
几名施工人员面面相觑,王冬生沉着脸说:“如果你不按照我的要求做,那只能停工。”
“册那!我客气叫你一声‘王师傅’你真当你是老师傅啦?”那个施工队长面红脖子粗,“侬就是一只小赤佬,上海闲话都讲不清爽,从乡下回来没几天的瘪三,也来我面前指手画脚?我做这行的时候,侬爷还没把你放进侬娘肚皮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