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一条虚无的
裘二叔一句问询,让积攒在裘素心心底连日的委屈一下子尽数翻涌上来。她眼泪落得更凶,顺着对方的话,缓缓诉说起来。
她刻意绕开她在乡下时候,设计算计的前因,只拣自己受委屈的部分说。她说自打来到宋家,日子便过得如履薄冰,家中老人过世,一家人不分青红皂白,全都将过错扣在她头上;宋明哲错失公派留学的机会,这本是他自己的选择,可宋家老小也尽数归咎于她,日日念叨、处处埋怨,仿佛她就是毁了宋明哲一生前程,害得宋家乱糟糟的罪人。
这些话落在裘二叔心中,却渐渐变了一番模样。
他本就对兄长那位红颜执念至深,如今看着这张与故人近乎一模一样的脸庞涕泪涟涟,心疼得不行。
在他看来,分明就是宋明哲当初贪图美色,占去了裘素心的清白,害得她未婚先孕、进退两难,如今木已成舟,便翻脸无情,连同整个宋家都欺负她孤身无依、娘家无人撑腰。
一股怒火瞬间从心底腾起,他面色沉了下来:“好一个宋家,好一个宋明哲!自己覅面孔,害得你落到这般境地,还敢苛待你?还巴巴地盼着我带他一同去美国,简直是做他的春秋大梦!”
见他动了真怒,裘素心连忙抬手拭去脸上泪痕,收敛了失态的哭腔,面上露出几分无奈与为难。
她垂着眼,语气带着几分身不由己的凄惶:“二叔,我何尝愿意留在那里?可我们裘家往日的宅院早被没收充公,我在上海早已没有落脚的地方。磊磊小,离不得人照料,我眼下根本无处可去,也只能暂且继续住在宋家。”
说到这里,她抬眸看向裘二叔,低声说出自己早已盘算好的后路:“所以眼下您千万不要直接回绝宋明哲。您可以顺着他的心意,劝他安心留在上海,务必先把大学文凭拿到手,再去美国。您先带我去美国,就说我英文不好先去适应,我把磊磊留在宋家。
只要孩子留在宋家,他们一家人心就定了,肯定认为我会想办法接老公孩子出去。如此一来,他们不会为难磊磊,也不会对我生出戒心。等我到了美国,站稳脚跟、彻底安定下来,我再寻机会返回上海,到那时便同宋明哲摊牌离婚,再和他争夺磊磊的抚养权。”
裘二叔思忖片刻,明白这是眼下最稳妥的法子,既能先让裘素心脱离苦海,又能暂时稳住宋家众人,不闹出大乱子。他缓缓颔首,神色缓和下来:“你考虑得十分周全,就按你说的来。”
等裘素心心定了下来,两人不再流连老宅门前,转身沿着街道缓步闲逛。
“如今的上海,终究是比不上从前了。”他抬手指向空荡荡的街面,语气里满是怅然与挑剔,“想当年的大上海,入夜之后霓虹漫天,各式商号、洋行、舞厅的招牌流光溢彩,车水马龙,人声鼎沸,从早到晚都透着一股热闹气派。再看现在,街道是整洁了,可少了往日的鲜活气象,商铺稀松,来往行人也大多行色匆匆,半点当年十里洋场的风采都寻不到了。”
裘素心安静走在一旁,默默听着。
许是触景生情,裘二叔说起远在大洋彼岸的旧金山。
“你是没见过旧金山的样子,那才叫真正的繁华。城区里高楼林立,街道宽阔平整,昼夜不分都是灯火通明。商业区一家挨着一家的商场、店铺,货品琳琅满目,从日用百货到奢侈物件应有尽有,营业到深夜也依旧热闹。街头车流不断,电车、汽车往来穿梭,秩序井然,一派欣欣向荣的模样。
那边的华人圈子也热闹,同乡互帮互助,日子过得富足安稳。街上随处可见新式建筑、休闲场所,人们穿着体面,神情舒展,和这里的光景完全是两个天地。”
“在那边,只要肯踏实做事,就不愁日子过不好。”他侧头看向身侧的裘素心,眼神温柔下来,“等你跟着我到了旧金山,慢慢适应一阵子,往后便能彻底过上舒心日子,再也不用在宋家看人脸色、受那些委屈了。”
说起未来的新生活,裘二叔兴致勃勃这些都让裘素心心生向往。
中午,裘二叔带着裘素心吃了午饭,两人来到华侨商店。
这里只对侨眷、外宾和归国华侨开放,寻常上海市民,哪怕手里有钱,没有侨汇券与海外关系,也根本踏不进这扇大门,更别说购买店内的货品。也正因如此,华侨商店在普通人心里,一直是神秘、高端、遥不可及的存在。
在裘素心模糊的记忆里,她曾经踏入过这里,只是那已经是二十来年前的记忆了。
裘二叔一路带她逛过去,华侨商店里有进口商品,裘二叔给她买护肤品,说:“小姑娘,就要好好打扮打扮。”
买了护肤品,裘二叔带她去买衣服,里面有海外品牌的成衣,裘素心看一眼标价就咋舌,裘二叔把眼光投向了那一排旗袍。
“素心,试试看这几件旗袍。”
裘素心想起她打算在喜酒时候穿的那件旗袍,最终没有穿成,眼里满是没落,这些日子在家忙着带孩子,和吴慧一起做家务,那件旗袍也就深锁在柜子里了。
“不用了,我也没机会穿。”
裘二叔说:“试试吧!侬姆妈当年最爱穿旗袍,身姿窈窕,风华绝代,当年在上海滩,不知惊艳了多少人。你生得和她这般相像,穿上旗袍,定然也是极好看的。”
盛情难却,再加上对方句句提及母亲,裘素心无法再推脱,她挑选了一件月白色织暗纹的真丝旗袍,走进试衣间更换。
片刻后,她掀开门帘走了出来。
裘二叔站在原地,目光牢牢黏在她身上,久久没有移动。
眼前的人仿佛跨越了数十年的时光,与记忆里那个令他执念一生的女子渐渐重合。
他看得入了神,周遭的人声、脚步声都仿佛被隔绝在外,周遭的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天地间便只剩眼前这一道倩影。
裘素心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抬手扯了扯旗袍下摆,提醒她:“二叔!”
裘二叔回过神来:“好看,真好看。”
“我还是换回来吧,出门逛街也不方便。”
“不用换。”裘二叔,抬手招呼柜台营业员结账。
“你就穿这件旗袍,我们一起走走。”
离开华侨商店,裘二叔要去红房子西餐馆。裘素心跟他一起去。
落座之后,裘二叔点了两杯咖啡,裘素心要了一块奶油白脱蛋糕。
裘素心拿着小银勺,小口小口吃着蛋糕。
裘二叔端着咖啡,喝了一口,开始跟裘素心商量怎么跟宋明哲说,让他心甘情愿地放她走。
两人过来的时候已经接近下午四点,下午茶吃完,索性吃了晚饭再走。
裘二叔全程细致照料,叮嘱她多吃一点补补身体,温柔体贴。一顿晚饭吃得裘素心很是惬意,不知不觉,夕阳已经剩下余晖。
等两人回到弄堂口,天已经黑了,弄堂里又成了养鸭场,全是声音。
两人走进来,吹风凉的人,又都看向他们。
裘二叔看着边上这些人,一脸嫌弃,带着裘素心快步往里。
裘素心摇曳生姿地走进去,一众邻里纷纷侧目。
张家阿婆张口:“你们看哦,裘素心穿旗袍终究还是差了点味道,没有当年裘小太太的那股子味道。”
旁人连忙追问:“阿婆,裘小太太当年到底是何等风姿啊?”
张家阿婆看向陈秀珠:“论皮相长相,裘小太太不如咱们秀珠标致的,可女人的风情从来不止看脸蛋。伊最厉害的是那双眼睛,看人自带一番柔媚入骨的韵味,轻飘飘扫男人一眼,不用说话,就能让男人骨头都轻三斤,是天生的,一般人学不来的。”
“这倒也是哦!我们秀珠长得再漂亮,一看就是牢靠的妇女干部。”
“秀珠看你们,那是妇女干部。但是人家看冬生不一样的呀!”巧妹阿姨对着陈秀珠说,“秀珠,看你家冬生,好好看他,让我们看看,冬生骨头是不是会轻三斤。”
“阿姨,你不要瞎七答八,十三伐。”陈秀珠摇着蒲扇转过头去,刚好看到宋家门前的两人。
夜色朦胧,裘二叔低头温柔看着身着旗袍的裘素心。而裘素心垂眸浅笑,温顺柔弱。
“这幅做派,我们秀珠肯定不行的。”张家阿婆说。
陈秀珠啧了一声,看起来宋明哲这顶绿帽是戴定了,这帽子绿得深沉,绿得发光。
裘二叔看到那些打量的目光,低声骂了一句:“穷瘪三住进石库门也改不掉穷酸气。一点修养都没有的。”
裘素心见陈秀珠看着她,她回了陈秀珠一个白眼,以后她去了美国,这个女人就是赤了脚也追不上她了,她还跟一个弄堂里的小市民计较什么?
两人直走进宋家大门。
屋内灯火明亮,宋明哲正陪着磊磊在客堂间玩。
看见两人进来,连忙起身,脸上堆着殷勤的笑意:“磊磊,快去找姆妈。”
小磊磊迈着小短腿扑向裘素心,软糯地喊着姆妈。
裘素心弯腰,温柔将孩子抱进怀里。
宋明哲问:“二叔、素心,夜饭吃了没?”
“吃过了。逛了一整天,吃力死了(累死了)。”裘素心说道。
裘二叔体贴地开口:“确实奔波了一天,上海滩各处逛了逛,走走停停,素心身子单薄,肯定累了。天色不早了,都早点休息。”
“对对,早点休息。”宋明哲说着殷勤地将裘二叔送去客房。
他立马转回自己房间,一关上房门,宋明哲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急切,迫不及待凑到裘素心身边。
他话音还未出口,裘素心便率先偏过头,声音委屈:“宋明哲,你心里是不是从头到尾,就只想着你自己出国的前程?你有没有真正想过,我怎么办?孩子怎么办?”
他反应过来,自己连日满心都是赴美出路,太过功利急切,全然忽略了裘素心的感受,生怕惹得她不悦、坏了自己的大事。
宋明哲连忙上前温柔哄劝:“我怎么会只想自己?素心,我一心想出国、想谋出路,不是为了我一个人,是想让你和磊磊以后都能过上好日子,我们是要一起去美国的,永远在一起。”
他极尽温柔,好言安抚。
裘素心垂着眼,故作被他哄好的样子,沉默片刻,才开口,将一早和裘二叔敲定好的说辞,娓娓道来。
“我知道你心急,今天陪二叔逛了一天,我也跟他认认真真聊了我们的将来。二叔仔细斟酌过,给我们安排了最稳妥、最妥当的路子。”
她抬眸看向宋明哲:“二叔的意思是,我从来没接触过英文,底子太差,贸然跟着你一起出国,根本适应不了海外的生活。所以先让我一个人跟着他去美国,先读一年语言学校,把语言基础打扎实,适应海外的环境。等我语言过关,就立刻申请进入当地的社区大学读书。”
宋明哲关心的是他自己:“然后呢?”
“二叔说了,你不一样。你是大学生,你安心留在上海,拿到大学文凭,不用急于一时出国。等你毕业之后,我在那边也稳定了,二叔会全额资助你读研究生,给你铺好所有路。等我们两个人都完成学业、在美国站稳脚跟,生活彻底安定下来,就立刻回来接磊磊过去,一家人正式在美国定居过日子。”
听完这番话,宋明哲心头悬着的大石彻底落地,连日来的焦虑与迷茫一扫而空,瞬间被狂喜填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