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修机器
可谁也没料到,惊喜来得快,变数来得更快。
不过短短两天时间,日方那边突然临时变卦,告知行程暂缓,来访调试的时间无限期延后。
小姚是进出口公司刚入职没多久的小姑娘,年纪轻、性子直、做事热忱,心里藏不住半点事,日方那边但凡有一点动静,她都会第一时间对接、火速通报,半点不敢耽搁。
现在延期的消息传到小姚耳朵里,小姑娘当场急得团团转,生怕耽误了日化厂的生产进度,当天下午,她特意骑着自行车,匆匆赶来了日化厂,专程登门道歉。
小姚站在实验室门口,满头大汗:“陈工,对不起!实在对不起!日方那边临时调整了工作排期,说是化工厂的流水线调试任务加急,抽不出人手,原本定好的月初来访,只能往后延期了,具体时间还没定下来。我已经反复跟对方沟通催促了,可他们态度含糊,始终不肯给准信,是我没办好这件事。”
陈秀珠看着她慌乱自责的模样,放下手里的实验量具:“没事的,你不用这么紧张,也不用道歉。国外的合作方未必就比国内靠谱,不讲信用、临时爽约、随意改期的情况,多的是。他们有自己的工作优先级,临时变动行程是常事,怪不得你。”
小姚愣在原地,满脸意外。她来之前早已做好了被追责、被质问的准备,甚至脑补了最坏的结果,却万万没想到陈秀珠会这样。
她迟疑着小声开口:“陈工,可是……我们办公室的前辈都说你特别较真,但凡事情办不到位、出了纰漏,被你抓住把柄,一定会追根究底,我们都怕在你这里出岔子,出错了后果会很难看。”
陈秀珠闻言忍不住轻笑一声:“我名声这么差吗?在外头都被传成这样了?”
小姚瞬间慌了神,连忙摆手补救,脸颊更红了:“不不不!陈工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说错话了,真的对不起!”
看着小姑娘手足无措的样子,陈秀珠笑:“戆度,我又没怪你,不用紧张。”
她说着抬手看了看时间,刚好到了饭点:“走了,到吃饭时间了。别闷闷不乐了,今天我请你,去我们厂小食堂吃饭,姜师傅的拿手红烧狮子头,是我们厂里一绝,外面根本吃不到这个味道。”
小姚愣了一下,她以为是来被批评的,没想到还有饭吃,连忙跟上她的脚步,去日化厂小食堂。
陈秀珠带小姚过去打菜,姜师傅说:“陈工啊!吃毛豆子烧河虾,老好吃的。”
听了姜师傅的建议,陈秀珠打了两个狮子头,一份毛豆子烧河虾,一份丝瓜炒蛋
姜师傅的红烧狮子头个头饱满、色泽红亮,炖得酥烂入味,一口下去满嘴鲜香。
小姚点头:“好吃的,很好吃的。”
其实机械进出口公司的待遇可比他们好得多了,他们公司还有接待外宾的餐厅,小姚吃过,丰盛是丰盛,但是口味没这里好。
小姚吃着饭:“我们那里说你严格,是因为胡明,就是对接你们的那个胡干事,被单位开除了。”
陈秀珠脸色很平静,淡淡应声:“干事不干事,不开除,难道还留着过年吗?”
小姚点点头:“道理我都懂,可单位里很多人不这么想。不少老同事都在替他惋惜,说他在岗位上干了十来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就因为几次工作疏漏、对接失职,出去代买东西,也是用私人的钱换汇,直接被开除,处罚太重了,有点不近人情。”
这个时候开除确实是很严厉的惩罚,工龄归零,而且外面也没工作。但是放在那个姓胡的身上不冤。
陈秀珠笑了一声:“他们哪里是惋惜他,不过是兔死狐悲罢了。单位里不少老员工,常年混日子、敷衍了事,靠着资历摆老资格,手上多多少少都有类似的问题。如今胡干事被严肃处理,他们看着就像看到了未来的自己,自然要替他喊冤,本质上就是屁股决定脑袋。”
小姚连连点头:“就是,就是!很多时候,明明他没必要出差的,他也申请出差,我们国家外汇本来就不宽裕,还被他这样浪费。”
有赤子之心的小姑娘啊!希望她不要被染黑。
吃过午饭,陈秀珠送小姚出厂门:“车子骑慢一点。”
“嗯,嗯!”小姚点头,“陈工你放心,日方那边我绝不松懈,我每天都去催,一有准确消息,我第一时间跑过来通知你!”
没两天,小姚又来了。
“陈工!定下来了!”小姚跑到实验室门口,喘着气,“日方终于敲定时间了,这个月十五号左右,两名设备工程师到上海!他们优先先来我们厂里调试设备,之后再去化工厂驻场,那边他们要待上整整两周。还好还好,没有拖延太久!”
听闻这话,陈秀珠心头悬着的那块石头总算彻底落地。
七月十五日,日方两名技术工程师准时抵沪,由机械进出口公司的钟主任和小姚全程陪同,一早便驱车抵达日化厂厂区。
一位是年过四十的资深工程师;另一位是年轻助手。
厂里的老机修师傅带着两名徒弟早早在车间等候,领着一行人直奔生产车间,到那台闲置许久的进口乳化均质设备边。
仇厂长在日本人来之前就跟自家的机修工说了:“你们几个都睁大眼好好看、好好学。日方工程师上门调试,人工费、差旅费样样都是外汇,那得多少钱。今天好好学,往后这台设备再出小毛病、小故障,咱们自己就能修、自己能调试,不再受制于人、花冤枉外汇。”
一时间,车间设备旁围了满满一圈人。
两位日方工程师迅速进入工作状态,年长的资深工程师先翻开原版设备图纸,对照机身铭牌、管路走向、仪表参数,核对设备。
他们做事极度细致,完全不同于厂里机修组凭经验、图省事的粗放做法。拆零件时循序渐进,螺丝、垫片、阀芯、传感器分门别类摆放,每拆卸一个部件,年轻助手就立刻用笔记录型号、磨损程度、安装位置,条理清晰,一丝不苟。
设备管路里残留的陈年原料早已板结发硬,堵在细小管路缝隙里。换做平时,厂里维修都是直接用铁钎捅、高压气吹,简单粗暴只求疏通。可日方工程师却拿出专用软质刮刀、无尘棉纱和稀释溶剂,一点点浸润、慢慢剥离,耐心刮除每一处积垢,连管路最隐蔽的边角缝隙都清理得干干净净,全程不伤管路内壁。
“册那,日本人就是日本人,做事体,真够细致的。”老师傅说。
陈秀珠在边上跟他说:“你也可以的呀!”
“哦呦!真跟他们一样,要弄死我的。”
老师傅是一只明白的酒鬼,知道什么样是好的,但是要他自己这么做,是不肯的。
清理完毕、确认机器内部洁净无垢后,两名工程师开始精准换装全新配件,对位、微调、紧固,每一个动作,哪怕看不懂的人,也觉得特别专业。不像他们厂的机修工,一看就是马马虎虎,凑合就行。
待所有零件复位组装完毕,资深工程师退后半步,再次对照图纸复核一遍整机状态,确认无误后,抬手示意,准备开机试运行。
陈秀珠当即带着两名徒弟,配合车间在岗工人,有序启动设备,接入原料。
机器平稳运转起来,不再有往日的卡顿异响。
按照原定工作计划,两名日方工程师本可以交接完毕、留下调试数据,直接转场去往驻场更久的化工厂。但二人商量过后,还是决定暂时留守日化厂,等完整看完设备试运行全过程、确认成品批次质量稳定达标,再动身离开。
他们说这台设备的故障症结特殊,单次开机正常不算彻底修复,必须有一段时间,才能确定。
那就一起等吧!
随着设备持续恒温乳化、匀速搅拌,时间一点点推移,奇妙的变化悄然发生。
原本只有淡淡原料本味的车间空气里,渐渐透出一缕清爽干净的香气。市面上常见的浓烈工业香精味,也没有半点洗洁精自带的碱味、涩味,清透柔和,缓缓弥散开来。
这是陈秀珠耗时多日、反复死磕打磨出的全新配方。她特意摒弃了市面上廉价刺鼻的香氛体系,创新性地融入了改良调配的茉莉茶香基底,去除碱性异味、中和原料涩感,保留了清茶的通透与茉莉的淡雅。
香气不张扬、不甜腻,清冽干净、沁人心脾,随着设备运转、温度缓释,一点点填满整个生产车间,闷热的厂房仿佛都被这缕清香抚平,让人闻着格外舒服。
原本只是垂眸紧盯设备仪表、默记运行数据的两位日本工程师,几乎同时抬了抬头。
两人下意识轻蹙鼻尖,目光瞬间从机器表盘,转向了出料口的原料釜。
他们去过很多日化工厂,无论是洗洁精还是香波,无论如何优化配比,都摆脱不掉轻微的工业碱味。
终于出料了,透明澄澈的液体质地均匀、通透干净,没有一丝杂质,光是观感就很不错。
陈秀珠看着成品,她非常满意,这些日子死磕香气,在她师傅张科长看起来,完全就是她搞错重点了,洗涤剂就是洗的干净,香气的话,还不如去弄瓶花露水涂一涂。
那位中年日本工程师跟小姚说了一句,小姚翻译:“田中先生问,可以送他一瓶成品吗?他很喜欢这个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