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陈根兴丢了
林嬢嬢往门洞正中一站,那个腔调,很有一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我男人一辈子踏踏实实,从来不乱嚼舌根,说话向来实事求是。你要跟他算账,先讲讲清楚,他究竟乱传什么闲话了?有没有凭空添油加醋歪曲事实?”
陈根兴粗着嗓门怒气冲冲:“他背地里四处散播我家私事,害得我车间主任落空!”
林嬢嬢唇角扯出一声冷笑:“既然算作私密家事,我们家金荣又不是李雪明那个十三点,要听人家壁脚的。哪能晓得你家的私事?”
这话当场把李家爷叔戳中,他方才还倚在躺椅上看热闹,立马一骨碌直起身,快步冲过来:“林琴芳,你只死女人!你同陈根兴讲道理,好好讲就是了,平白无故捎带上我、骂我做啥啦?”
“刚才是谁讲夜里要蹲秀珠小夫妻窗下听壁脚?”林嬢嬢转头又面向满腔怒火的陈根兴,“只要我家金荣不是说听壁脚听来的话,既然你当众吵得街坊尽知,不把它当隐私,凭什么不许旁人闲谈议论?大家伙都在这里,正好帮着评评理,是不是这个道理?”
陈根兴被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憋着一股火气连连跺脚:“闲话是从他家流出去的,我不跟你说,叫张金荣出来,我当面问他!”
里屋传出一阵木料磕碰动静,张木匠走了出来:“做啥火气这么大?”
“你瞎讲八讲,害我!”陈根兴往前扑了半步,眼看就要揪住人算账。
张木匠完全无所谓:“我不过平日里跟厂里的兄弟,吃吃香烟,闲聊几句新鲜事。谁家没点家常琐碎,凑在一处东家长西家短,厂里不就是这样的吗?你儿子能进金山石化已是顶好的铁饭碗,你让秀珠托人情跨局调动,私心摆在台面上,厂领导经过考察不肯提拔你,是人家秉公办事,眼光透亮,哪里能怪旁人随口闲谈?现在骂上门来,恰恰证明你心胸狭隘、公私不分,领导怎么敢让你当车间主任?”
林嬢嬢紧跟着哼笑一声,夫妻俩一搭一档:“厂里干部提拔首要查验品行作风,你当领导是眼睛瞎掉的呀!就怕私心重的人坐上管理岗位,借着职务以权谋私。你现在还骂上门,就证明你完全没有认识到错误。”
一席话讲得陈根兴面红耳赤,半个字辩驳不出,可到手职位凭空泡汤的憋屈怨气堵在胸口,无处宣泄。他目光乱扫,骤然瞥见墙角长凳旁,王冬生方才磨好、码放整齐的一堆刀具。
怒火冲昏头脑,陈根兴红着眼冲过去拿起一把尖头剪刀,嘶吼出声:“张金荣,我要杀了你!”
周遭街坊吓得惊呼连连,纷纷往后避让。张木匠一个木工,家里一大堆工具,侧身抄起立在门边的平头斧头,跨步上前挡在自家门前,身材魁梧,像个门神:“侬想哪能?”
斧头握在张木匠手里威慑十足,陈根兴骤然被泼一盆冷水,满腔凶气瞬间泄了大半,握着剪刀的手臂僵在半空,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方才的气焰荡然无存。
就在场面僵持的空档,陈秀珠一脸害怕的开口:“不是的,不是张家爷叔几句闲话,让你没了主任的位子?是领导调查的,你们厂打电话找我核实情况,我实话实说了。”
陈根兴转头看向陈秀珠,打身强力壮、手里握着斧头的张木匠他万万不敢,可陈秀珠是从小被他打骂惯的,所有不顺心尽数迁怒在她身上。他眼神陡然变得凶狠,尖头剪刀调转方向,疯了一般朝着陈秀珠扑来:“就是你这个晦气东西,我杀掉你这个害人精……”
陈秀珠看到他扑过来拔腿就跑,街坊们吓得连声叫嚷:“冬生啊!”
王冬生丢下手里磨刀石,往前追去。陈秀珠出了弄堂,朝着就近的派出所狂奔,后面陈根兴追着她,王冬生始终落后陈根兴,那么一点。
终于,陈秀珠冲进了派出所,几名值班公安趁着陈根兴持刀往前猛冲的空档,一左一右迅速上前,反拧胳膊,当场把人按倒在地,收缴了手里的剪刀。
王冬生大步流星冲上前,将浑身剧烈发颤的陈秀珠紧紧箍进怀里。
陈秀珠扑在他身上,肩头不住抽动,大颗大颗的眼泪簌簌滚落,哭得眉眼通红、梨花带雨。
“不怕了,秀珠,没事了,我在。”王冬生拍着她的后背。
一名中年女公安放缓语气,走上前来:“小姑娘不要怕,人已经抓住了,安全了。你平复一下情绪,进来做个笔录,把前因后果、他的所作所为如实写清楚,我们依法处理。”
陈秀珠吸着鼻子,泪眼朦胧地点了点头,在王冬生的陪同下进去做笔录。
那位女同志,一边倒水一边耐心询问:“慢慢说,不用急,从起因、争吵过程,到他持刀恐吓、追砍你的全过程,仔细写清楚。”
陈秀珠从中午陈根兴车间主任名额落空,无端迁怒街坊,上门寻衅吵闹,再到争执不下、恼羞成怒当众持剪刀行凶,先扬言要杀张木匠,后调转凶器疯狂追砍亲生女儿,说起。将陈根兴自私功利、迁怒无辜、持刀施暴的行径一一如实供述。
没过多久,张家阿婆、林嬢嬢、巧妹阿姨几个人结伴赶来派出所集体作证。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把陈根兴当众发疯、持刀恐吓、追人狂奔的恶劣场面说得明明白白,完整还原了现场经过。
人证、物证俱全。陈根兴被拘留了。
这个时期,正是治安整治最严苛的阶段。知青大规模返程,街巷人员混杂,闲散人员增多,各类纠纷、闹事频发,为了稳住社会秩序,公安部门对街头闹事、持械行凶、邻里斗殴的案件零容忍,尤其是当众持刀扬言伤人、追砍他人的行为,完全够得上治安重罚标准。
更何况陈根兴身为国营工厂在岗职工、预备提拔的基层干部,知法犯错,公私不分,因一己私欲闹事行凶,品行作风严重不端,情节远比普通邻里纠纷恶劣。
公安的处罚,第二天就出来了:陈根兴公然持械恐吓、行凶滋事,扰乱居民区公共治安,罔顾人伦、威胁他人生命安全,予以行政拘留十日,记入个人人事档案,通报其所在家具厂单位,同步移交作风审查材料。
派出所的处罚通报一式两份,一份留档,一份直接加盖公章,送达了陈根兴所在的国营家具厂。
厂里领导拿到通报,看完内容当场脸色铁青。
陈根兴本是车间里资历靠前、原定提拔的车间主任人选,算是厂里重点培养的老技工。可他当众寻衅滋事、持械恐吓伤人、罔顾人伦闹进派出所,被治安拘留十日,还闹得整条弄堂人尽皆知,性质极其恶劣。
厂里连夜召开班子会议,结合公安通报与作风审查材料,最终下达正式处理决定:开除陈根兴厂籍,即刻除名。
消息传回弄堂,所有人都唏嘘不已。
一份正经国营厂岗位,安稳、体面,月月有固定工资,年终有福利,看病能报销,年老有退休金,甚至还能给后代顶替。
被国营厂开除,这个可以传代的铁饭碗没了。
对陈家而言,这无疑是塌天大祸。
陈家二女儿陈秀英知青返城后一直待岗在家。陈母在街道办的集体服装厂做工,集体企业薪资微薄、福利简陋。
往日家里大半开销、积蓄全靠陈根兴这份国营厂工资支撑。如今主心骨收入彻底断绝,家里突然断了最大进项。
更要命的是以后怎么办?从前陈根兴身为国营正式职工,每月有粮油补贴、煤贴、布票,看病全额报销,晚年还有稳妥的退休金养老。往后生病看病全自掏腰包,老了更是没有半分退休金。
这已经让陈家焦虑透顶,可后续还有。
陈建民本来是拿了去金山石化总厂的分配名额。
明明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名额,陈家想要跨局调动,从金山石化调去市区日化厂。
谁也没料到,陈根兴持刀闹事被拘留、被厂里开除的事传开后,一封举报信递到了学校和石化厂。
既然不愿意来,石化厂自然也不要了。学校给陈建民重新调配岗位。
新的分配通知下来,彻底打碎了陈家最后的指望。
原本的国家级大型国营大厂,变成了郊县一家乡镇集体化肥厂。
接连的打击,压得陈家喘不过气。
陈秀珠是在吃晚饭的时候,听巧妹阿姨说起陈家的境况,众人还在唏嘘,慨叹,陈秀珠的心底,没有半分波澜。
上辈子。但凡她在宋家受半点委屈,但凡她和宋明哲争执冷战,但凡她动一丝想离婚念头,陈家一家人必定第一时间赶来。
嗯奶最是会演,唱念做打样样齐全,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口口声声念着宋家是陈家天大的恩人。
陈根兴永远板着面孔厉声训斥,骂她不知好歹、贪心不足,放着好日子不过,偏要作死。
她母亲抹着眼泪絮絮叨叨劝,嫁人就是认命,忍一时风平浪静,谁家夫妻不磕绊,谁家日子不将就,女人家家的,熬过去就好了。
弟弟妹妹句句向着宋家、向着宋明哲。
一大家子人,齐齐堵死她所有退路,心甘情愿做宋明哲的帮凶,做困住她一生的伥鬼,硬生生把她困在宋家。
陈秀珠轻声叹息。
就在这时,二楼忽然传来一声吆喝:
“快来看电视!上海新闻就要开始了!王家姆妈,快来看你家秀珠呀!”
是二楼有电视机的赵家阿哥的声音。
消息一出,邻居们一窝蜂往赵家去。
赵家房子小,就开了通往阳台的门窗,进不去的人,站在门口,窗口看。
今天新闻里会播上海交易团庆功大会的片段,没几条时政新闻,画面一转,镜头切到了昨日隆重的交易团庆功会场。
画面里陈秀珠就出现了一个镜头,市长跟她握手,给她颁发奖状。
“秀珠,你这个要印一张照片,挂在墙上的哦!”有人跟她说。
“有的,有的。厂已经在印了,到时候挂厂里的接待室。我也拿一张回来。跟奖状挂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