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挖到洗洁精
夏永福被陈秀珠一句话怼得脸上火辣辣的,猛地从矮凳上站起身,桌椅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脸色涨得通红,又羞又怒,摆出一副被刻意针对的委屈模样,就要上前理论。
王冬生见状,身形一动,往前踏出一步,高大的身躯直接挡在陈秀珠身前。眉眼冷沉,气场十足,盯着夏永福沉声质问:“侬做撒?”
夏永福被他陡然的气势震慑,下意识顿住脚步。
馄饨摊就在厂边上,职工新村门口,来吃馄饨的不少日化厂的职工。
看见陈秀珠和夏永福两个技术科老对头又闹起来,一个个驻足观看。
看着周围越来越多围观的厂里职工,夏永福越发不甘心,硬着头皮逞强:“我没做错!本来就是她运气好,还把功劳都揽在自己头上!我实话实说而已!”
陈秀珠轻轻拉了拉王冬生的衣袖,示意他退后,不必动气。
她抬眸看向色厉内荏的夏永福,轻笑一声:“夏永福,别人不清楚你的底细,我还不清楚?厨房用洗涤剂项目,厂里交给你整整三年。三年时间,经费、原料、场地、人手,科室全部优先供给你。结果呢?你连基础配方稳定性都解决不了,一做实验就分层、沉淀、去污力不达标,次次送检次次不合格,项目拖了一年又一年,彻底难产,白白耗着厂里的资源。”
围观的都是日化厂熟面孔的职工,大家都知道,洗涤剂项目是厂里的老大难,卡了许久,全是卡在夏永福手里推进不下去。
围观的职工纷纷点头。
夏永福脸上挂不住,被众人看得浑身不自在,急得面红耳赤,立刻高声辩解:“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根本不是一回事!你做的洗衣粉、肥皂,都是厂里流传多年的老产品,工艺成熟、体系稳定,你只是在原有基础上微调改良,难度本来就低!我接手的厨房用液体洗涤剂,是厂里从来没有做过的新品!是真正意义上的从无到有!”
他刻意拔高项目难度,把自己的无能包装成任务艰巨,语气越发理直气壮:“两个项目难度根本不是一个等级!老产品改良成功,算不得真本事!全新品类研发失败,再正常不过!换谁来都做不出来!”
说到这里,他像是找到了最有力的底气:“当初厂里领导特意把这个最难的新项目交给我,不是没道理的!全厂上下,就我一个正经四年制化工专业的大学生!论学历、论底子,谁能比得过我?领导信得过我,才把攻坚难题交给我!”
这话一出,围观的职工顿时安静了一瞬。
确实,夏永福是厂里技术科学历最高的人。
小茅站在一旁,欲言又止,终究还是低下了头。车间主任也面露迟疑,似乎被他这套说辞说动了几分。
夏永福见状,越发得意,笃定自己站稳了道理,看着陈秀珠:“我搞不出来,不是我能力不行,是这个项目本身难度太大!你今天敢大放厥词,三个礼拜搞定?我看你是不知天高地厚!真做不出来,到时候不仅丢自己的脸,还要连累我们技术科、连累厂里丢人!”
她从来不否认液体洗涤剂是从零到一的研发难题,却绝不认同他拿“难度大”当遮羞布,掩盖自己三年尸位素餐的事实。
“从无到有难?”陈秀珠向前半步,声音清亮,传遍整个喧闹的馄饨摊,“难的是潜心钻研、反复调试,不是让你拿着大学生的名头混日子、耗经费、拖进度!正因为是全新品类,厂里三年来,源源不断给你拨专项经费、送实验原料、腾专用实验室,所有资源优先倾斜你一个人。你拿着最好的条件、最高的学历,三年时间,连最基础的配方分层、稳定性问题都解决不了?”
陈秀珠笑了一声:“这不是项目难,是你人不行!”
夏永福想说什么,陈秀珠打断他:“三个礼拜。我要是做不出来,拜你为师,给你做专职助手,听你调遣。怎么样?”
看热闹的不怕事大,有人说:“夏工,收了陈工做徒弟,以后她的功劳可都是你的了。”
“是的呀!以后她的运气,全是你的了。”
“夏工,这可是天上掉馅饼了呀!”
有人冒出一句:“陈工说做不出来,给夏工做徒弟,可要是陈工搞出来了,难道夏工给她做徒弟?”
陈秀珠笑了一声:“搞出来么,就搞出来了呀!不是应该的吗?我们厂这个项目立了三年,三年了,出个成果,天经地义的呀!现在这个项目不出成果,上头没有追究,你们知道是为什么吗?”
陈秀珠不是一时冲动赌气,更不是单纯想赢这场口舌之争。
她是借着这场当众对峙,光明正大拿下洗涤剂项目的主导权。
上辈子的白海豚能海阔鱼跃,但是小白鹭却折翼陨落,不是没有道理。
国企固步自封、效率拖沓,做多做少一个样、做好做坏一个样。很多优质项目、潜力产品,就是因为负责人能力不足、尸位素餐,拖着拖着就彻底黄了,最后跟不上时代浪潮,被改革洪流彻底淘汰。
这两年世道刚刚回暖,各行各业慢慢复苏,但国企的老旧惯性依旧根深蒂固。
一个项目落在夏永福这种人手上,没有硬性压力、没有竞争倒逼,慢慢磨、混日子,最后白白错失最好的发展时机。
洗洁精是民生刚需,市场潜力极大,只要研制成功、顺利投产,就是厂里新的盈利王牌。
早在广交会出差时,她就跟仇厂长提过,想要接手这个难产项目。
可仇厂长却让她开发其他新产品,不要去沾这个项目。
她已经不是以前那个默默地做好本职工作的陈秀珠了,而是厂里的红人,人红是非多,项目早已划分给夏永福,无论她怎么拿过来,等于直接从他手里抢项目,落得个争抢功劳、排挤同事的名声,容易滋生闲话。再说夏永福别的本事没有,嘴皮子最是厉害,最会搬弄是非、颠倒黑白,真闹起来,难免给陈秀珠泼脏水、惹麻烦。
所以仇厂长一直劝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必费心接手这个烫手山芋。
陈秀珠有自己的想法。研制出洗洁精,填补市场空白,为厂里创造收益,等下半年广交会再拿一个拳头产品是一回事,还有一个是她想要早点把夏永福这颗毒瘤清理出去。
这人业务能力一塌糊涂,干活敷衍拖沓,偏偏最会投机取巧、嫉贤妒能、背后抹黑同事。
上辈子夏永福靠着钻营站队、溜须拍马,踩着无数踏实干事的同事往上爬,最后居然坐上了日化厂厂长的位置,日化厂被他又拆又卖,最后小白鹭消失在市场。
若是这辈子再让他留在技术科、混在厂里,迟早又是无穷无尽的麻烦,阻碍所有人的前路。
厂长还是国企思维,你好我好大家好,陈秀珠可不这么想,这种人早一天搞走,就早一天省心。
陈秀珠看着犹犹豫豫、脸色反复变幻的夏永福,笑着说:“夏永福,你好好算笔账。这事对你来说,稳赚不赔。我三个礼拜做不出来,我拜你为师,往后听你调遣、给你打下手,厂里人人都知道这个项目确实难,你的名声、底气全都回来了。
我万一真做出来了,那也是替厂里解决了三年悬而未决的难题。你顶多就是名声难听一点,不用再背着完不成项目的压力,不用年年被科室催进度、被领导点名批评。横竖你都不吃亏。”
周围看热闹的职工纷纷附和,起哄声一浪高过一浪。
“对啊!这简直是送上门的好事!”
“输了收徒弟,赢了彻底摘包袱,换我我立马答应!”
“夏工,别磨磨唧唧的,太不痛快了!”
人人都觉得夏永福占尽便宜,可夏永福心里的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他太清楚厨房洗涤剂的研发难度了。
这三年他不是完全没做事,而是反反复复试过无数组配方,始终卡在分层、去污、保质期、温和度的瓶颈里,怎么都突破不了。
市里研究所的同行都私下说过,新一代民用液体洗涤剂,配方体系复杂,根本不是短时间能攻克的难题。
陈秀珠说三个月,他都觉得离谱,现在她居然敢口出狂言,说三个礼拜。
正常人都会觉得她在说大话、吹牛皮。
可夏永福心里莫名发慌。
万一……万一她真的做出来了呢?
那他就彻底完了。
三年攻坚,不如别人三周。
到时候厂里上下都会认定,不是项目太难,是他夏永福徒有大学生虚名,占着岗位、拿着资源、混着日子,尸位素餐、碌碌无为。
领导再也不会把任何正经新项目交到他手里,他这辈子的技术路、晋升路,基本就彻底断了。
看似稳赚的赌约,实则藏着断他前程的陷阱。
夏永福迟迟不敢接话。
围观的人渐渐看出端倪,起哄声慢慢小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小声的议论。
“哎?夏工怎么不说话了?”
“对啊,这么好的事还犹豫?”
“不会是……他自己也知道自己不如陈工吧?”
细碎的议论声钻进耳朵,夏永福脸面发烫。
陈秀珠将他所有的挣扎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算了。我也不逼你。夏永福,我算是看明白了,你就是没这个胆,也没这个本事。以后就乖乖夹紧尾巴做人。少在背后嘀嘀咕咕、逼逼叨叨,眼红别人的成绩。自己没本事干出成果,就好好闭嘴,别出来丢人现眼。”
说完,她不再多看他一眼,拉着王冬生:“冬生,我们坐下吃馄饨,别让闲人扫了兴致。”
两人坐下,点了两碗鲜肉馄饨。
他们吃馄饨的时候,厂里的那些职工还在嘀嘀咕咕:
“真不敢接啊?那就是真心虚了!”
“之前还嘴硬得厉害,说陈工抢功劳、靠运气,现在人家敢立赌约,他反倒怂了。”
“摆明了就是妒忌!自己三年干不出成绩,见不得别人好!”
“我算是看明白了,不是项目难,是夏工真的不行!”
一声声议论,全都落在夏永福耳朵里。
他站在原地,浑身僵硬难堪到了极致。
再这样下去,他在厂里彻底抬不起头。
赌!必须赌!
就算心里再慌,他也没有退路了!更何况,大概率是这个女人虚张声势,三个礼拜!她怎么敢说出口的。
夏永福脸色骤然一狠,猛地抬头,高声喝道:“谁说我不敢!”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回他身上。
夏永福咬牙开口:“明天一早我就去找张科长汇报!厨房洗涤剂项目,全权交给你负责!三个礼拜,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创造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