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处对象吧?
红房子西餐馆得名就是一栋大红色的房子。
拱形窗户,花纹地砖,铺着红白格子桌布的餐桌,是这个时代顶顶时髦的地方。
王冬生跟着陈秀珠走进来,下意识挺直了脊背,眼里带着几分好奇。
他从来没来过这样的地方,看着周围穿着体面的客人,看着桌上精致的餐具,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生怕自己不合时宜的举动破坏了这里的氛围。
陈秀珠看出了他的紧张,笑着带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服务员拿着菜单走过来,递到两人面前。
王冬生拿起菜单,看着上面陌生的菜名,眉头微微皱起:“秀珠,我……我不懂这些,你帮我点吧。”
他家里可能是弄堂里最穷的一户了,一个瘸腿的寡妇,只能算半个劳力,一个小子长身体的时候,吃得多,他们家那点定额粮食从来都不够吃,到了月底要去别家借粮。
所以一来是响应国家号召,二来也是为了能吃饭,他十五岁就报名下乡了,在云南一待就是十年。
回来之后,顶替了他妈的名额进了锅炉厂。
锅炉厂知道他曾冲入火海救人,给了他特别照顾,让他跟了老薛师傅,他学得快,工资一涨再涨,他们娘俩的日子这才算好过一些,所以这种西餐馆,他走过的时候,连看都不会看一眼。这就不是自己该去的地方。
陈秀珠点餐:“麻烦来一份土豆色拉、一份罗宋汤、一份炸猪排,再来一份面包和一杯红茶。我自己要蔬菜色拉、芥末牛排、黄油烙蛤蜊、奶油蘑菇汤,再来一杯咖啡,谢谢。”
服务员应了一声,转身离开。王冬生看着陈秀珠熟门熟路:“秀珠,你常来?”
问出来,才想起宋明哲是资本家,这种地方本就是资本家常来的地方。
“跟厂里领导来过几次。”陈秀珠胡诌了一句。
这辈子她也第一次来,上辈子后来好吃的西餐馆多得是,这里成了怀旧地方,她没什么旧可怀,也不来
“这样啊!”王冬生没想到,陈秀珠居然不是跟宋明哲来的。
想来也是,宋家只是把秀珠当成一个佣人,哪怕他们自己时常来,也不会带她过来吃一顿。
王冬生正想着,只见门口进来两个人,宋明哲的亲爹宋兴业和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三十来岁年纪,身姿窈窕的女子。
陈秀珠认识那个女子,舞蹈学校的老师,上辈子,吴慧宫颈癌去世三个月后,宋兴业就和她结婚了。原来两人这么早就勾搭成奸了。
也是!宋兴业不乱搞,吴慧怎么能得宫颈癌?
宋兴业看见了陈秀珠,他走了过来:“秀珠啊!你也来吃饭啊!”
陈秀珠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爷叔,今天衣裳烫过了呀?”
她似笑非笑地看向那位红衣美人:“既然有红袖添香,你以前老是抓着我做苦工,就过分了。”
“不要瞎三话四。”他看了一眼他们俩人,“今天我请客。”
这是要堵她的嘴,陈秀珠自然是有便宜不占,是王八蛋。她笑:“那就谢谢爷叔了。”
“回去少讲两句。”宋兴业说道。
陈秀珠笑:“我跟你儿子离婚了,没有‘回去’这两个字了。”
“也是。”宋兴业笑了笑,“你们慢慢吃。”
咖啡和红茶先端上来,花格子花纹的马克杯里,咖啡冒着热气,陈秀珠端起杯子,轻轻抿了一口,上咖厂的咖啡几十年没变,没什么酸味,苦味厚重。
陈秀珠见王冬生看着她,她把咖啡杯推了过去:“尝尝?”
王冬生看着推到自己面前的咖啡杯,心跳加快。她这是……不在意和自己共用一个杯子?
他犹豫了一下,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比他想象中还要难喝,王冬生下意识皱起眉头:“像中药,太苦了。”
陈秀珠看着他窘迫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伸手接过咖啡杯,又抿了一口:“喝惯了就好了。”
菜品陆续端了上来。
陈秀珠拿起刀叉,王冬生看着她,有样学样,她切牛排,王冬生切猪排,陈秀珠切下一块牛排,蘸了一下酱汁,放到了他的盘子里,王冬生愣了一下,笑着把猪排放到她的盘子里,陈秀珠对他会心一笑。
两人交换着吃菜品,边吃边聊,说起工作,王冬生能说的可就多了,他说的最多的,就是让她放心,一定尽快出图,转入施工。
陈秀珠笑:“不着急,下周我去广交会,然后再去香港,要将近一个月呢!我不在的时候,你那里遇到问题,还不得等我回来,再决定的?”
“这样啊!”王冬生笑了笑。
陈秀珠点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还是得多注意休息。”
“知道了。”
吃过饭,陈秀珠对着宋兴业笑了笑,宋兴业潇洒挥手:“你们走,我会付账的。”
王冬生是个有礼貌的老实人,出去之前还不忘说一句:“谢谢爷叔!”
他们刚要离开,宋兴业出声:“冬生。”
王冬生转头,宋兴业笑了笑:“吃饭碰见我,不要跟你妈说。”
王家姆妈一直跟大家织毛衣,那群长舌妇,天天嚼舌头,把家家户户那点底子全摊在太阳底下。
“爷叔放心,我肯定不跟我妈说。”王冬生点头。
宋兴业很放心,小云南这个小赤佬很老实的。
走出西餐厅,阳光正好,王冬生看向陈秀珠:“秀珠,咱们去外滩?”
“好啊。”陈秀珠笑着点头。
陈秀珠再次坐在自行车后,王冬生带着她去了外滩。
曾经她也是爱做梦的小姑娘,曾经她也看着外滩防汛墙边喁喁私语的男女,想象着自己未来也会和对象一起在这里,看着黄浦江聊着心事。
只是一夕之间,她就被家人决定了,她得去报恩,她得去嫁宋明哲。
都说宋明哲好看,宋明哲有学问,宋明哲……她也认为其实挺不错的。
他们俩一起来外滩的时候,她也想停留一会儿,宋明哲说:“你讲这群人戆伐,从小在黄浦江边长大,还要在这里吹江风?脑子不大清楚吧?”
话到嘴边,她再也没能出口。
现在她和王冬生一起站在防汛墙边,看着黄浦江上的轮船。这些风景,哪怕是看腻了,和喜欢的人在一起看,又是一种感受,就像边上的那对,手牵手,会有另外一种感觉吧?
突然,她的手一暖,陈秀珠没有动,他的手很大,上面有老茧。
这双粗糙的手,上辈子一次一次伸向她,那时候是在困境中拉她一把,现在只是牵着她的手。
陈秀珠轻轻回握他的手,手指紧紧扣住他的手指。
“秀珠,我们处对象吧?”王冬生的声音有些紧张。
“不是已经在处了吗?”陈秀珠的声音带着点调侃。
“啊?”王冬生侧头看她,见陈秀珠眉眼带笑,他点头,“是啊!”
陈秀珠往他那里靠过去,靠在他肩头。
两人就这么安安静静站着,傻傻地站着,站了好久,王冬生才开口:“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厂里宿舍吧。”
陈秀珠直起身,笑着点头:“好。”
陈秀珠再次坐在他的后座上,轻轻环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宽厚的背上。
没过多久,就到了日化厂职工宿舍的门口。
陈秀珠刚跳下车,就看见传达室的李师傅探出头,看见陈秀珠就着急地喊:“陈工!你可算回来了!你家……”
李师傅说话说一半,他停顿了一下,从门卫间走出来,到陈秀珠身边,眼神往门里瞟了瞟:“你前头那个男人,在这儿等你快两个钟头了。”
陈秀珠顺着李师傅的目光往院里看去,果然看见宋明哲站在梧桐树下,头发凌乱,眼底布满红血丝,脸色阴郁得能滴出水来,看见她之后,立马阔步往她这里走来。
几乎是同一时间,王冬生往前迈了半步,不动声色地把陈秀珠护在了自己身后。
宋明哲看着两人的姿态,怒气更盛。他大步走过来:“陈秀珠,我们刚离婚!”
陈秀珠觉得莫名其妙:“所以呢?”
宋明哲看着王冬生:“你这么快就跟他搅合在一起。”
王冬生拉住陈秀珠的手:“快吗?没你们快吧!我们还没领证,你都跟裘素心登记了。”
宋明哲噎住,他看着王冬生:“我跟秀珠说话,这里没你什么事,你先走开。”
“哪个好人离婚了,还跟前夫有话说。”陈秀珠转头,“冬生,你回去吧!我也回宿舍了。”
说着陈秀珠要往里走,宋明哲冲过去一把拉住她:“秀珠,我只想跟你说两句话,我是为你好。”
王冬生快步走过去,要扯开宋明哲,宋明哲不放手。
“秀珠,我们做了七年夫妻,我就算再不好,也跟你过了七年,你对我,就真的半分感情都没有?”
陈秀珠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感情?按照这时间算下来,我对你们家的洗衣盆、拖把、灶台,感情最深厚。”
宋明哲被怼得哑口无言,陈秀珠抽出手:“我没空陪你闲聊。”
陈秀珠继续要往里走,只听见宋明哲大吼一声:“陈秀珠,你别被他骗了!你知不知道他……”
陈秀珠转身,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宋明哲的脸上,打断了他的话:“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