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宋明哲得知
宋明哲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下台阶的。只记得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个念头,转得他头晕。
罗国栋。普陀区百货计划科。他要去看看。他得去看看。
他走了两条街,在公交站台上了一辆去普陀方向的公交车。车上人不多,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眼睛看着窗外掠过的街道和梧桐树,脑子里却什么都没有。售票员过来卖票,他掏钱的时候手在抖,硬币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售票员弯腰帮他捡起来。
普陀区百货公司在一条不算宽的街道上,一栋三层小楼,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漆,门口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牌子。宋明哲站在马路对面,抬头看了一眼,深吸了一口气,跨过马路,走了进去。
计划科办公室就在底楼第二间,门开着半边,里面有人在说话。他侧身站在走廊拐角,往那扇门里看了一眼。
第二排靠窗的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男人。三十来岁,中等个头,戴一副细框眼镜他正低头看一份文件,右手拿着笔,在纸上画着什么。
宋明哲盯着那张脸。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但他见过那张脸。那是宋磊的脸。眉毛、鼻子、嘴角的弧度,连低头时后颈微微前倾的姿态,都像。陈秀珠说的时候他没有概念,现在他看到了。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站在走廊拐角,走廊里有人经过,看了他一眼,他没有动。然后他转过身,往门口走。走了几步,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跑出了那栋楼。
他不知道自己在街上走了多久。天色从灰白变成暗灰,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经过一个十字路口,没有看红绿灯,径直往前走。一辆自行车从左边冲过来,车铃铛响了两声,他没听见。自行车的前轮撞上他的小腿,他踉跄了两步,摔在地上。骑车的是个小伙子,吓坏了,跳下车来扶他:“爷叔,侬没事吧?侬看灯啊!”
宋明哲摆摆手,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磕破了,裤子上沾了一层灰。他没有看那个小伙子,也没有看自己腿上的伤,只是继续往前走。小伙子在后面喊了两声,他没回头。
走到弄堂口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弄堂里的路灯亮着,他站在弄堂口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往里走。
巧妹阿姨站在自家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刚盛出来的汤,看见他,招呼了一声:“明哲回来了?磊磊,爸爸回来了。”
宋磊从客堂间里跑出来,站在门槛上,抬头看着他,怯生生地叫了一声:“爸爸。”
宋明哲看着那张脸。那个他养了三年、为了他弄到今天这个地步的孩子。他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裘素心说孩子在乡下营养不良所以早产。他信了。他为了这个孩子,把陈秀珠逼到那个地步。他为了这个孩子,让阿娘带病操劳。他为了这个孩子,把自己的日子过成了这样。
他往后退了一步。
“不要叫我,”他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又干又哑,“我不是你爸。”
这句话一出口,巧妹阿姨端着碗的手停住了,阿珍阿姨从自家门口探出头来,林嬢嬢站在二楼楼梯口往下看。宋磊站在门槛上,嘴巴张着,小脸上全是茫然,眼睛一眨一眨的,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宋明哲转过身,往自家门口走。他推开那扇熟悉的门,走进天井。香樟树还是那棵香樟树,天井里堆着几件没收拾的杂物,灶间的灯亮着。他走进客堂间,站在那张旧八仙桌旁边,环顾了一圈。
这个家,他住了三十多年。现在,再过半个月,就要搬走了。陈秀珠和王冬生给了他们半个月的时间。
转身走出去,经过巧妹阿姨身边的时候,没有停步。巧妹阿姨叫了他一声,他没应。
他走到弄堂口,站在路灯下面,站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往公交车站走去。他要去一趟响水。裘素心当年下乡的地方,他要亲自去一趟,问个明白。
宋明哲在车站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搭上了一班往北开的车。车上人不多,他坐在最后一排,一路颠簸着,胃里翻江倒海,但什么都吐不出来。
这条路他走了很多次,那时候都是偷偷出来的喜悦,现在?
折腾了两天,终于到了响水,到了那个村子,他找到一个生产队的老队长,老队长记起来了:“你不是那个裘素心的表哥吗?”
宋明哲拿出一包大前门请他抽了一支说:“裘素心吃官司去了,她留下一个儿子,现在没地方去,想给孩子的亲爸,你知道孩子的亲爸是谁不?”
“啊呀!她终于进去了呀!这个女人,作风一点都不好的。她呀,刚来的时候跟两个男知青关系都很好,一个苏州的,一个南京的。后来有了回城政策,她跟上海来的那个小罗走得近了。小罗有门路,后来回城了,你不是来了,把她弄回去了?”老队长问,“她是男女作风有问题进去的吧?你也是她的相好吧?不是她的表哥吧?”
宋明哲站在田埂上,听着这些话,脑子发懵。
他转过身,机械地往回走。田埂上的路窄,他走了几步,蹲下来干呕了两声,什么也没吐出来。
长途汽车在尘土飞扬的国道上颠了两天,他的胃里空荡荡的,脑子里更空。
回到上海那天,他先去了一趟医院。宋兴业恢复得不好,全身瘫了,话也说不清楚,医生说可以出院了,在家养着。
宋明哲把他接了出来,当天就送去了乡下。表姨帮忙找了个人,是隔壁村的一个阿姨,五六十岁,手脚还利索。宋明哲跟她谈好,一个月三十块,二十四小时照顾宋兴业。三十块在乡下不算少,阿姨答应了。他把宋兴业安顿好,又托表姨隔三差五去看一眼,然后坐车回了市区。
他用了两天时间,蹲在百货公司职工新村门口。
那是一片五层楼的红砖公房,罗国栋一家住三号楼二楼。
宋明哲第一天蹲到傍晚,看见罗国栋骑着一辆自行车回来,后座上坐着他儿子,前面车筐里放着一袋菜。
那孩子长得跟宋磊真的很像,眉眼、鼻子、下巴,连坐在自行车上晃脚的习惯都一样。宋明哲蹲在马路对面的梧桐树后面,拳头捏紧,指甲掐进肉里。
第二天他又去了一趟。
第三天,宋明哲带着宋磊去了。
他牵着宋磊的手,站在三号楼门口。宋磊不知道爸爸带他来做什么,只是乖乖地站着,另一只手里拿着王家姆妈给他的杏元饼干。
宋明哲等了一会儿,看见罗国栋骑着自行车从外面回来,车筐里放着一份报纸。他把车停好,拎着报纸往楼里走,上了二楼,正要进家门。
宋明哲牵着宋磊跟了上去,在罗国栋刚要进门的时候,站在了他面前。
“罗国栋,你个赤佬给我出来。”
这是职工新村,一梯六户,楼道里本来就有人进出,听见这一嗓子,几家邻居都开门探出头来。
罗国栋转过身,看着宋明哲。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天。他低头看了一眼宋磊。宋磊仰着头,看着罗国栋的脸,轻轻地叫了一声:“叔叔。”
这一声“叔叔”,让宋明哲浑身的血往头上涌。他忽然明白了,裘素心带宋磊见过这个人。这个孩子认识他。
“侬到这里来做啥?”罗国栋把报纸往门边的鞋柜上一搁,靠在门框上,看着宋明哲,语气像是在打发一个讨饭的。
“你心里清楚。”宋明哲的声音在抖。
“我清楚啥?”罗国栋笑了一声,“册那,侬上门来想做啥?侬那个老婆是啥个东西,侬不晓得?只有侬拿她当个宝。不要帽子扣我头上。”
宋明哲的拳头打过去,砸在罗国栋的脸上。
罗国栋的头偏了一下,嘴角渗出血来。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看了一眼手背上的血:“钢笔样子,侬做啥?”
然后猛地推了宋明哲一把。宋明哲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撞在走廊的墙壁上。罗国栋冲上来,一把揪住他的领口,另一只手朝他脸上招呼。宋明哲伸手去挡,但罗国栋的力气比他大得多。这些日子宋明哲一直在路上奔波,吃不好睡不好,身子虚得很。罗国栋把他按在地上,拳头一下一下地砸下来。
宋磊站在旁边,手里的饼干掉在地上。他张着嘴,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大声哭喊着:“爸爸!爸爸!”
罗家门打开,罗母出来,那个小囝也出来了。
邻居们围了上来。有人拉架,有人问怎么回事。
隔壁一个阿姨嘴快:“这个小囝跟罗家小囝长得老像的,你们自己看呀!”大家一看,再看宋磊,再想罗国栋的儿子,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有人去拉罗国栋:“不要打了,要出人命的!”
几个男人把罗国栋拉开了。
有人去扶宋明哲,但他瘫在地上,嘴角和鼻子里全是血,眼睛半睁着,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
宋磊扑在宋明哲身上,大声哭喊:“爸爸!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