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想要卖房
裘素心被几个男人拉回了天井。她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头发散了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出声。
公安来得比救护车还快。两个穿制服的警察进了弄堂,一男一女,步子很快。走在前面的男警察扫了一眼围观的人群,问了一句:“谁报的案?”
陈秀珠从自家门槛里跨出来:“我报的。”
男警察看着她:“你看到什么了?”
陈秀珠说:“我在隔壁天井里搓汤圆,听见宋家门口有争吵声,出来的时候看见裘素心正把宋兴业推倒,他后脑勺磕在门槛上,出了血。我认为这可能涉及人身伤害,所以报了案,也打了急救电话。”
“谁是裘素心?”
大家立马指给他们看。
裘素心低着头,两只手垂在身侧,浑身发抖。男警察问问题,裘素心抖抖索索说着,边说边重复:“是她先打我的。”
“我就打你一记耳光,你呢!用尼龙丝袋砸我,里面还有玻璃瓶。”陈家老太看着地上碎裂的瓷瓶,突然惊叫起来,“你哪儿来的钱买雪花膏,买围巾?明哲说你翻出来的东西狗屁不通,没有一篇能用的。你身上都没钱,怎么买这种好东西?你偷家里的钱!”
听见这话,宋明思也注意到地上的瓷瓶,这可是化妆品厂最新出的润肤霜,她想要一瓶,他哥吼她了:“欠两千多,你还一年一年复读,我一个人还要撑着三个病人,你想让我跳河,你就直说。”
“你偷我哥攒下还债的钱?”宋明思吼着。
“我没有,我没有,这些是……”裘素心说到一半,不敢说了。
听了大概,男警察说:“这些话到派出所去说。”女警察从腰间取出手铐,咔嗒两声,铐在裘素心手腕上。
救护车也到了。两个担架员抬着担架跑进来,蹲在宋兴业身边检查了一下,把人抬上去,动作很快,前后不到两分钟。陈家老太要跟担架走,巧妹阿姨问:“明哲呢?”
陈家老太说:“明哲去乡下了。还钞票了。”
巧妹阿姨愣了一下。
陈家老太断断续续地说了几句,话没说全,但意思到了。宋兴业上夜班喝酒喝出中风,五金交家电商店本来就是看在街道的面子上,给宋兴业安置了个临时岗,肯定不愿意负担医药费,出了这种事,直接把他开除了。治疗的钱,全落在宋明哲身上。那些日子他到处借钱,能借的全借遍了。乡下表姨那边借的钱,人家家里也不好过,他好不容易从牙缝里抠出一点来,今天一早坐长途车去乡下还钱了。
“什么时候走的?”
“早上六点。”
“你一个老太陪过去,顶什么用?连张病历卡都填不清楚。”巧妹阿姨转过身,看见宋明思还站在门槛上,脸色青白。
巧妹阿姨走过去,伸手在她眼前晃了一下:“呆愣愣地做撒?快一点呀!你跟车去医院,先救你爸。”
宋明思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挤出来一句:“我手里只有十几块钱。”
她站在那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今年十九了,复读两年了,没考上大学,也没工作,口袋里只有十几块钱。她爸躺在救护车上,她妈不在了,她哥去了乡下还钱去了。
弄堂里安静了一瞬。
王冬生从隔壁灶间走出来,方才一直在打鱼丸,手上还沾着一层鱼蓉,围裙都没来得及解。他走到宋明思跟前:“我去拿钱,你先跟救护车走。”
宋明思抬起头望着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巧妹阿姨连声催:“快上车!”
担架抬着宋兴业送上救护车,宋明思紧跟着爬了上去。
王冬生转身快步洗手,解下围裙。陈秀珠打开五斗橱抽屉,取出牛皮纸信封,里面是家里的日常家用,直接塞到他手里。
王冬生接过信封,转身往外走。李家爷叔开口:“冬生,我陪你一道去。这种情况垫钱少不了,我跟过去,也好做个见证。”
两人往外走,居委会门口停着一辆面包车,是王冬生单位的车,过年里王冬生把车子开了回来,附近只有居委会门口有空地可以停一下。王冬生发动车子,载着李家爷叔直奔医院。
这边警察看向陈家老太:“阿婆,跟我们回派出所做笔录。”
陈家老太目光落在缩在角落的宋磊身上。巧妹阿姨轻轻叹口气:“小囝我来看着。”
陈家老太跟着警察离开。
张家爷叔扬声喊:“陆家阿哥,冬生和老李去医院了,过来搭把手,鱼丸、熏鱼接着做。”
“来哉!”
林嬢嬢立在门口招呼:“赤豆小圆子汤好了,先吃点心,吃完再搓汤圆。”
巧妹阿姨牵起宋磊的手:“来,先去汏手,吃小圆子。”
王家姆妈已经兑好温水给自家小囡洗手。小家伙洗着洗着只顾玩水,王家姆妈拿干毛巾替她擦手:“好了,再玩,袖口全要湿光。”
陈秀珠端着小圆子走出来,小囡立马跑过去,坐上小竹椅。陈秀珠提醒:“烫。”
小囡当即撅起小嘴轻轻吹气。巧妹阿姨带宋磊洗完手过来,见这模样笑出声:“小嘴巴撅得像鸡屁股。”
巧妹阿姨安顿宋磊坐下,转头对陈秀珠说:“秀珠,帮照看一下,我去给他盛一碗小圆子。”
陈秀珠抬眼扫了宋磊一眼,顺手替女儿拂掉头发上沾到的糯米粉。
巧妹阿姨端来一碗赤豆小圆子,放到宋磊面前。
小囡攥着小勺一口接一口吃得香甜。巧妹阿姨见宋磊含着一口,又包在嘴里不咽下去,说:“磊磊,你看妹妹吃得多好,多吃点,身体才会结实,才能长壮。”
听见被夸奖,小囡越发起劲大口吃小圆子。陈秀珠连忙叮嘱:“慢些吃,没人跟你抢。”
一碗吃完,小囡嘴角、衣襟沾满赤豆汤汁。王家姆妈看着孙女摇头:“我说的没错吧,这小囡衣裳保不住,就得套件倒穿衣。”
这话落到小囡耳朵里,她伸手去扯身上的罩衣:“不要……囡囡不要……囡囡要小兔兔……”
陈秀珠拿毛巾替她擦干净脸,脱下倒穿衣。露出印着粉色小兔子的羽绒衫,这下粉红色的小兔兔在天井里蹦蹦跳跳。
陈秀珠转身,重新坐下搓汤圆。
阿珍阿姨开口:“你们讲,裘素心是不是偷钞票买的围巾、雪花膏?”
“不是偷明哲的钱,她哪来的钱?”春梅阿姨接话。
陈秀珠手上不停,搓着圆滚滚的汤圆:“不一定。这瓶珍珠霜是日化厂新出的,今年秋交会卖得火爆,连美国客商都下了不少订单,厂里全力挣外汇,市面上很难买到。想拿到这瓶霜,要么排老长的队,要么要有熟人。不是随便就能买到的。”
“啥意思?”众人听得不解。
“也有可能是当年一道插队的小姊妹,如今在百货公司日化柜台上班,送给她的。”陈秀珠说道。
“那她刚才直接讲出来不就好了!”
“小姊妹送的,本来很平常,她为啥那副样子?”
“万一不是小姊妹呢?万一就不是老平常的呢?”阿珍阿姨说道。
“是男人,也没啥问题。她跟宋明哲已经离婚了,就算是男性朋友送的,也没啥。”
“要是送东西的男人,家里还没离婚呢?她有前科的呀!”阿珍阿姨把搓好的汤圆往竹笾里一放。
“可能也蛮大的,要不然怎么说不出口呀?”
陈秀珠继续搓自己手里的汤圆,一个又一个,搓得溜圆。
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巧妹阿姨抬起头,看见宋明哲在门口过。他大概刚从长途车上下来,脸色灰扑扑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巧妹阿姨站起来就往外走:“明哲啊!”
宋明哲停下脚步,看着她。
巧妹阿姨走到他面前,伸手拉住他的胳膊:“你们家出事体了!”
宋明哲还没有反应过来。巧妹阿姨飞快地把事情说了一遍,裘素心跟陈家老太吵起来了,陈家老太打了她一耳光,她拿尼龙丝袋砸了老太,宋兴业拿拐杖打她,她拉住拐杖推了一把,宋兴业后脑勺磕在门槛上,出血了,救护车拉走了,公安把裘素心带走了,陈家老太去派出所做笔录了。
宋明哲站在弄堂里,帆布包从肩上滑下来,吊在手肘上。整个人像是要垮掉了似得。过了好几秒钟,他转过身,往弄堂口方向走。巧妹阿姨在他背后喊:“不要急,是冬生和老李陪着明思一起去的!救护车送的是市三院!”
宋明哲没有回头,步子越来越快,最后跑了起来。
市三院的急诊走廊里,日光灯白晃晃地亮着,照得人脸上一层惨白的光。宋明思坐在抢救室门口的塑料椅上,靠在墙上,一张脸惨白。
王冬生站在走廊里靠墙的位置,手里收据和押金单和李家爷叔坐在一起。
宋明哲跑进来的时候,气还没喘匀,头发全散了,帆布包在身侧晃来晃去。他看见宋明思,快步走过去:“明思!”
宋明思抬起头,满脸都是泪,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她看见宋明哲,一下子站起来,扑到他怀里,哭出了声:“阿哥,哪能办呀!”
宋明哲被她这一扑,踉跄了半步,伸手扶住了走廊的墙壁。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儿,让宋明思靠在他怀里哭。他的眼睛看着抢救室的门。
王冬生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声音不高:“医生刚出来过一次,说后脑勺磕在石条上,颅内出血,正在抢救。情况不乐观。”
宋明哲的喉结动了一下。
“钱的事你先不要愁。”王冬生说,“我先交了一千块押金。后面如果不够,医院会通知。”
宋明哲转过头看着王冬生,只是点了点头。
李家爷叔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手里那杯水放在旁边的窗台上,走过来:“明哲,既然你来了,我跟冬生就先回去了。”
宋明哲连忙道谢:“爷叔、冬生,谢谢了!”
王冬生伸手拍了拍宋明哲的肩膀,然后转身跟李家爷叔一起往走廊出口走。走到拐角的地方,王冬生回头看了一眼,宋明哲站在抢救室门口,一只手扶着墙,一只手垂在身侧,宋明思还靠在他怀里哭。
出了医院,李家爷叔叹了一口气:“宋家这个年,是过不去了。”
王冬生没有说话。他走到面包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医院里,宋明哲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宋明思从他怀里抬起头,擦了擦脸上的泪,声音还是哑的:“阿哥,她推的。她把爸推倒的。她怎么下得去手?爸那个样子,站都站不稳……”
宋明哲没有接话。
宋明思像是被他的沉默刺激了,声音高了一些:“是你!是你非要让她住进来的!我说了不要让她进来,你偏不听。现在好了,爸躺在里面,还不知道能不能出来,她又进去了。我们家被她搞成什么样了?”
她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了一下,被护士台的护士抬头看了一眼。宋明哲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力道很重:“别说了。”
宋明思甩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眼泪又涌了出来:“爸进去了,你又背了一千块的债。一千块,你一年也挣不到一千块。家里还有三个人要吃药,我还要考大学。你怎么还?你拿什么还?”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整个人往地上一坐,靠在走廊的墙壁上,两只手抱着膝盖,头埋了下去。
他总是偷鸡不成,他让裘素心住进来是,为了家里能够有人做家务,伺候几个生病的,结果?
宋明哲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妹妹蜷在地上的样子。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长途车票,看了一眼,揉成一团。
今天早上六点,他坐在长途车上,想着回来之后怎么还下一笔债。现在这笔债不但没还完,又多了一千。
宋明哲没有再睁开眼睛,就那么靠着墙站着,听着抢救室里隐约传来的仪器声,等着那扇门打开。
宋明哲闭上眼,眼皮底下的世界白晃晃的,急诊走廊的日光灯管嗡嗡响,声音在耳朵里越放越大,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嗡鸣。他喘了口气,胸口堵得慌,他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全是冷汗。
他忽然想起今天在表姨家,隔壁那户人家正往外卖房子。
老平房带一个院子,院子里有口水井,屋后还有一小块自留地。卖得急,开价一千二。表姨夫还在叹气:“连老根都不要了。”
当时宋明哲正把最后一笔钱还给表姨,听到这话的时候心里还没有什么感觉,觉得那是别人家的事。现在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泛起一层一层的波纹。
如果他把宋家的房子卖了,去乡下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先愣了一下。自家那栋石库门楼,两层带个三层阁,带天井和晒台,虽说旧了破了,位置却是实打实的好。
要是把楼卖了,一切也就迎刃而解了。
乡下日子苦一点,至少不用睁眼就想着今天要交多少医药费,不用看人脸色借钱。
他爸瘫了,但在乡下有间平房,有口井,屋后种几棵菜,养几只鸡,至少饿不死,而且乡下那里叫个保姆伺候他爸,一个月十块二十块就够了。
除了明思复读,乡下条件不好,儿子无所谓,反正也读不出书。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不到两秒钟,就被自己按了下去。
他家那栋楼,他知道值钱,但值多少钱他不知道。能拿得出这个钱的人家,全上海能有几户?
万元户都算厉害了,他家那栋楼要是卖个几千块,他还能找得到买家,可那是几十年的祖产,几千块就卖掉,他爸知道了能气得从床上滚下来。要是卖个两三万,上哪儿找拿得出这个钱的人?谁会花两三万买一栋破旧的石库门?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张押金单。王冬生交了一千块。王冬生签的字。一千块,王冬生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是听弄堂里的人说过的,秀珠现在一个月工资就要三千多。
要是他们家要这个房子?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先摇了摇头,陈秀珠跟自己的关系摆在那里,她没有痛打落水狗已经不错了,凭什么要帮自己,来接这么一栋旧楼,而且她在他们家的日子过得并不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