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拿翻译资料
晚上宋明哲去把宋兴业换了回来,一个晚上,他看着孩子,前前后后想了一遍,他自己是没指望了,孩子也是没指望了,但是还得像行尸走肉一样活着,而且还得挣钱养活自己和孩子。
到第二天早上,孩子烧已经退了,医生说可以先回家,但是还要来挂水,定了下午三点。
宋明哲带着孩子回到弄堂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宋明哲看了一眼手表,已经快九点了。他爸在看门,他妹在上学,孩子身子虚,不能跟着自己往工厂跑,丢在家里又没人照看。
宋明哲站在自家天井门口,进退两难。思来想去,只能硬着头皮,抱着还病恹恹的宋磊,走到隔壁王家门前。
巧妹阿姨正蹲在灶披间门口剥蚕豆,抬头看见他抱着孩子站在门口,愣了一下:“做撒?”
宋明哲站在门口,声音干爸爸的:“阿姨……我要去一趟军工路,能不能麻烦您帮我看两个钟头?”
巧妹阿姨放下手里的蚕豆,站了起来,走过去牵住孩子的手:“唉,我就是硬不起心肠。放这儿吧。”
宋明哲心里一松,连连道谢,把宋磊轻轻放在小板凳上,反复叮嘱孩子乖乖听话,转身骑上自行车,往军工路赶。
军工路一带码头林立,货运卡车来来往往,尘土飞扬。这家工厂本是机械进出口公司的仓库,划出一大片库房改造而成,先找到机械进出口公司的仓库,看门大爷听完他报的名字,抬手指向库区深处。
宋明哲推着自行车往里走,里面行车正在吊装货物。
到了里面一栋厂房前,白底黑子牌子挂在哪里,前面有个自行车车棚,宋明哲把自行车停在车棚里,走了进去。
刚刚走进门口,就看见王冬生带着人围在一台设备前,身边还有两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
王冬生边做手势边说着英语,这才多久,王冬生居然能跟外国人交流了。
瞥见宋明哲走进大门,王冬生朝他抬了抬下巴,朝办公室方向偏了偏头,让他进办公室。
宋明抬脚走进办公室。
办公室里有四五个人,姚永刚正握着听筒打电话,嘴里说着流利的英语。
宋明哲站在门边,静静等候,心底翻起一阵复杂的酸涩。
他想起在学校里的那些年。外语学院里很少见到从山区出来的学生,姚永刚是头一个。
刚入学的时候,他的成绩垫底,上课不敢开口,一开口就是带着浓重乡音的英语,课间总有几个人学他发音,他从不争辩,只是低着头抄笔记。后来他的成绩一点点上来了,但口音始终改不掉,每次站起来回答问题,底下还是会有人偷笑。
而他不一样,他一直是班里最顶尖的学生,公派留学的名单上,他是排在第一个的。
现在姚永刚站在那台电话机旁边,握着话筒,用一口流利的英语跟电话那头的人说着技术上的问题。
“宋明哲,你怎么在这里?”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宋明哲回头,那是他的另外一个同班同学吴援朝,当初跟着姚永刚给王冬生翻译资料,进了这家工厂。
姚永刚挂断电话说:“王厂长叫他来的。援朝,刚好你把咱们手里积压的几份文件拿过来?让宋明哲回去翻译。”
“啊?让宋明哲翻译?”吴援朝有些不明白。
姚永刚抬眼望见满脸诧异的吴援朝,开口解释:“他家里情况难处不小,孩子生病要人照管,脱不开身进厂做固定岗位。王厂长让我把咱们翻译不完的技术文件给他,时间宽裕,允许拿回家做。译完我们这边统一校对,就不会有问题了。”
吴援朝下意识往宋明哲身上瞟了两眼。往日同窗,宋明哲在学校何等风光,如今落到来厂里讨翻译活的地步,实在让人唏嘘。
姚永刚跟吴援朝交代:“紧急的活不要给他,只把那些周期长、不着急的技术说明、设备安装手册拿给他。急单我们自己来,不能耽误项目进度。”
吴援朝点头:“行,明白了。这下好了,今天晚上我总算可以早点睡了,不用又熬到大半夜。”
他转身走到文件柜跟前,拉开柜门,在一摞摞厚厚的外文资料里翻拣,挑出几份设备调试手册,码齐摞成一叠,又取来钢笔、稿纸,一并抱到办公桌上推到宋明哲面前。
宋明哲低头望着眼前这一堆外文原稿,昔日他在班级里遥遥领先,公派留学唾手可得,没想到有朝一日,要接同学筛下来的不急用的边角活计谋生。
吴援朝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抽出复写纸垫在清单底下,一式两份仔细填写着资料名称、份数和交付日期。
“永刚,你爱人和孩子的户口都彻底办过来了?”吴援朝头也没抬,随口问道。
姚永刚刚整理手头的工作台账,闻言笑了笑:“这消息传得倒快,你这都知道了?”
“那可不!”吴援朝停下笔,“你去公司里敲章,给你儿子办公司附属幼儿园的入园手续。现在大家都在说你本事大,咱们毕业证都还没正式到手,你老婆孩子的城市户口就先落地了,厉害啊!”
姚永刚笑:“不是我厉害,是我爱人自己能干。还是王厂长的爱人,看出她踏实肯干、心思活络,把她推荐给了日化合资厂的总经理。又跟日本人见了一面,是日本人主动向上头点名要人,落户的手续才办得这么顺畅。”
“那可太厉害了!”吴援朝由衷赞叹,“之前老张的儿子,也是靠王厂长的爱人引荐进的日化合资厂,听说月工资一百多,比我们这些正经的大学生待遇都好。你爱人的薪资肯定也不低吧?”
姚永刚淡淡一笑:“比我高。”
这些话落在一旁静默伫立的宋明哲耳中,记忆瞬间翻涌而上。
去年春交会,姚永刚斥责过他和张强,骂他们忘本、没良心,是现代陈世美。那时候的姚永刚,常把自己乡下的爱人挂在嘴边,他们还觉得他守旧迂腐。
不过短短一年多的光景,人家日子蒸蒸日上。
而他自己,从云端跌落泥沼,被学校开除学籍,昨天差点吊死在自家天井,今日只能低头哈腰,靠着昔日同窗筛下来的边角活勉强糊口。
思绪翻涌间,姚永刚的声音响起,拉回他的神智。
“每份资料上都标好了最晚交付期限,你仔细看清楚,记牢时间。译完统一交到办公室,我们核对无误后,再给你结算稿酬。要是觉得工作量太大、跟不上进度,提前跟我们说一声就行,尽快给我们退回来。但既然拿走了,不能拖在你手里。”
宋明哲连连点头:“我有数的。”
他伸手抱起那一沓厚厚的外文资料,点头哈腰地跟他们道别,转身走出办公室,还跟王冬生说了谢谢。
回到弄堂,王家所在楼的天井里,阿姨嬢嬢们聚在天井里,围坐在一起赶织外贸毛衣,说笑闲谈。
阿珍阿姨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秋娣,你们家冬生就是人好,还给宋明哲翻译的活。伊以前在秀珠身上作的孽事还少吗?”
“算了,你看看这个小宁,多作孽啊。再看看我们家这朵小花儿,多好啊!随手帮就帮了。”王家姆妈说着,低头看了一眼宋磊,再看怀里抱着的小囡囡。
宋明哲站在门框边,目光落在那两个孩子身上。他的儿子宋磊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两块万年青饼干,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着。他身上的衣服虽然不旧,但是洗得不干净,乌糟糟的,脸色还是带着病后的青白,眼神散散的,落在自己膝盖上,没有聚焦。
而王家姆妈怀里的小囡囡,才三个月大,穿着一件粉色小衫,小脸肉嘟嘟的,眼睛又圆又亮,伸出藕节似得小手臂,伸手去抓林嬢嬢手里的毛巾,看着就机灵。
宋明哲走进天井:“阿姨,我回来了,谢谢侬帮我看着磊磊。”
巧妹阿姨放下手里的毛线,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落在宋磊身上。
巧妹阿姨站起来,伸手理了理宋磊的衣领,又弯腰把他的裤腿抻直,然后她直起身来看着宋明哲,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明哲啊,你过来,我跟你说两句。”
宋明哲走过去了一步,站在她面前,。
巧妹阿姨叹了一口气:“你昨天的事体,我就不多讲了。你是个大人,自己心里有数。”
她停了一下:“明哲,你听我一句劝,你是上有老,下有小的人。你爸岁数大了,你阿妹还小,还没嫁人,你儿子还这么小。”
她低头看了一眼宋磊,孩子正仰着头,她说,“你要是再去做那种戆事体,你把这一家子扔给谁?”
她看着宋明哲:“我晓得你苦,你不容易。但是人啊,苦完了,总会慢慢好起来的。你先把眼前的日子过下去,不要想太多。”
宋明哲自己心里清楚,日子好起来是不会好起来了,只是日子要过下去。他点头:“我晓得了。”
他弯下腰,牵起宋磊的手:“磊磊,跟阿婆说再会。”
宋磊仰起头,看了看巧妹阿姨,小声说了一句:“阿婆再会。”
巧妹阿姨弯下腰来,摸了摸他的头:“再会,乖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