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隔墙有耳
孩子尖利的啼哭混着宋明哲暴躁的怒吼,隔着一堵墙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整栋楼里的人家都听得一清二楚。
天井里原本热热闹闹吃饭的声音一下子淡了下去,几家人都停下了筷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神色都有些微妙。
底楼二楼的住户全都在吃饭,这话顺着风飘进每个人耳朵里,二楼立刻就有个心直口快的爷叔扒拉着饭,纳闷地开了口:“我就看不懂了,之前不是说伊拉媳妇秀珠没得生吗?现在要离婚了,宋明哲正经找个能生的结婚生孩子不就好了,这个小囝还要了做啥?”
话音一落,楼下的阿姨连忙朝楼上使眼色,压低声音提醒:“阿三,不要瞎讲八讲。”
可这位爷叔是个直性子,压根没接灵子,还扒着窗户继续说:“我怎么瞎讲了?现在独生子女政策卡得这么紧,领养一个小孩,以后自己亲生的还能不能生都不好说。更何况伊拉家现在什么情况?老太中过风,媳妇腰伤躺床上,刚把秀珠逼走,家里乱得一锅粥,这个节骨眼抱个不到一岁的小囝回来,不是寻棺材睡嘛!”
“哎呀你快别说了!”楼下的大妈急得直跺脚,终于忍不住点明,“秀珠就在天井里吃饭呢!”
这位爷叔这才后知后觉,探头往下一看,正好对上陈秀珠的脸,顿时尴尬地笑了笑,挠了挠头:“秀珠!”
陈秀珠手里正拿着抹布擦着刚收拾干净的板桌,闻言抬了抬头,神色平静地点了点头,语气自然:“爷叔好。”
爷叔站在窗口,索性也不藏着掖着了,大大方方地往下说:“秀珠,不是我多嘴,我是实话实说。伊拉家现在焦头烂额的,还抱个小孩回来折腾,换谁都想不明白。”
“说不定是吴慧托人求来的小孩,不好再还回去了。”旁边有个阿姨接了句嘴。
另一个嬢嬢立刻摆了摆手:“哦呦,你不懂!这个小囝白白胖胖又是个男小孩,抢手得很,想领养的人家多了去了,哪有还不回去的道理。”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议论得热火朝天,有人干脆直接看向陈秀珠:“秀珠,你晓得这里头的缘故伐?”
陈秀珠擦桌子的手顿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我不晓得。他们把孩子抱过来的时候,直接就让我辞职在家带小囝,我当时整个人都懵了,哪还有心思去问这个孩子的来历。”
“他们都不跟你商量商量的?”立刻有人惊声问道。
陈秀珠没有再说话,只是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不用她多说,邻里们心里都跟明镜似的。有人忍不住叹了口气:“哎呀,秀珠在他们家这么多年,哪里是媳妇,就是个不要钱的佣人。什么事会跟她商量?叫她干活、带孩子,照着做就是了。”
王冬生从屋里拿出一沓用牛皮纸订好的资料,轻轻放在擦干净的板桌上,顺势岔开了话题:“秀珠,喷粉塔升温、管线扩容的参数都标在上面了,咱们对着图纸说,更清楚。”
陈秀珠立刻凑到板桌前,俯身看着桌上的资料,王冬生拉过一张小矮凳坐下,指尖点在图纸上,声音压得很低,只够两人听清:“你看,喷粉塔现有升温管线直径太小,要扩容到50毫米,才能满足新产品干燥需求,还有锅炉炉膛温度,得稳定在380℃左右,我标注的这几个点位,是容易出现热损耗的地方,改造时要加保温层……”
两人头挨着头,低声讨论着锅炉改造的细节。天井里的邻居们渐渐吃完饭,收拾好碗筷,几个织绒线的阿姨搬来矮凳、竹椅,坐在天井的阴凉处,拿出毛线筐,指尖翻飞间,毛线针发出“嗒嗒”的轻响,几个人时不时的说着东家长西家短的闲话。
可这份安静,很快就被隔壁宋家尖利的哭闹声打破。
孩子的啼哭越发清晰,撕心裂肺,混着宋明哲几乎崩溃的怒吼,穿透墙壁,响彻整个弄堂:“能不能让他歇一会儿?让我安安静静地翻译行不行?我求求你了!”
紧接着,裘素心带着哭腔的声音也传了过来,带着几分委屈和不甘,音量不小,足够整栋楼的人听清:“宋明哲,你搞搞清楚!这个孩子不是我一个人的,凭什么就我一个人哄?”
这话像一颗惊雷,在天井里炸了开来。织绒线的阿姨们手里的毛线针猛地顿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满是震惊和难以置信;刚收拾完碗筷的爷叔大妈们也停下了脚步,纷纷探头看向宋家的方向,大气都不敢出。整栋石库门,瞬间陷入了死寂,只剩下孩子依旧尖利的啼哭。
过了几秒,不知是谁倒吸了一口凉气,小声嘀咕:“我的妈妈呀!这话是什么意思?这孩子……是宋明哲的?”
“不然呢?不是他的,裘素心能这么说?”另一个阿姨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震惊,“怪不得好好的要抱个孩子回来,原来是他的种!”
宋明哲的怒吼再次响起,带着滔天的怒火:“是我叫你生下来的吗?当初是谁哭着闹着要生的?现在倒好,甩给我一个烂摊子!”他的声音里满是崩溃,孩子被这怒吼吓得哭得更凶了,哭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紧接着,宋家老太太慌张的声音传了过来,带着几分急切和掩饰:“轻一点!都轻一点……”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反倒坐实了大家的猜测。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陈秀珠,有同情,有心疼,还有几分愤愤不平。
谁都看得出来,陈秀珠这是被宋明哲骗了,不仅被蒙在鼓里,还差点被当成保姆,替他养私生子。
王冬生察觉到她的异样,悄悄停下了话语,目光落在她紧绷的侧脸上,眼底闪过一丝心疼,递过一杯温水:“先喝口水,不急着讨论。”
陈秀珠接过水杯,却没有喝,只是握着杯子,沉默着。
终于,有个心直口快的阿姨忍不住了,放下手里的毛线筐,走到陈秀珠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语气里满是气愤和心疼:“秀珠啊!伊拉太欺负人了!这哪里是把你当媳妇,这是把你当傻子耍啊!”
另一个阿姨也跟着凑过来,气得脸都红了,压低声音骂道:“册那!太不像话了!光明正大地把姘头接回家里,还生了私生子,居然还好意思让你辞职在家,给他们买汏烧、带小囝,这是把你当成不要钱的佣人,还要你替他们遮丑啊!”
“怪不得哦!秀珠讲那个小囝是野种,宋明哲着急成那样。原来这个野种,是他去野出来。”
“裘素心不是下放在苏北吗?他们俩怎么搞在一起的?”一个阿姨转头问陈秀珠,“秀珠你晓得吗?”
还没等陈秀珠回答,已经有人替她说了:“秀珠就是只戆大(傻瓜),只晓得从早做到晚,宋明哲这只宗生只要读书,不要做家务的呀!还有寒暑假,你们还记得伐?前年暑假里,宋家婶娘中风了,秀珠忙到脚不点地,宋明哲居然还背着包说去外地同学家聚会。基本上每次暑假寒假,他都要出去。我还跟秀珠讲过了,让她当心一点。我那时候想,是不是宋明哲跟学校里的女大学生在一起了,没想到是裘素心。”
“就是说一年半之前,宋明哲就跟裘素心睡过了。他回来还是一副大爷的样子,让秀珠伺候他?”
“那不是伺候他一个,是伺候他们一家门,而且最最气人的是,裘素心来,她还要给裘素心汏衣裳。真的哦!就是旧社会,那些资本家家里,也只有姨太太伺候大太太的,还真没听说大太太要给姨太太汏衣裳的。”
“就是啊!”旁边的爷叔也忍不住开口,语气愤愤,“以前就觉得宋明哲有点高高在上,没想到这么没良心!秀珠你在他们家辛辛苦苦这么多年,没得过一句好,最后还被他们这么欺负,太冤了!”
“是啊!伊拉怎么能这样?”
陈秀珠终于抬起头,像是跟大家说,又像是跟自己说:“离了就好了。”
大家都是老邻居,知道陈秀珠是个逆来顺受的老实人,现在又听到这样的消息,都在为她不值。可再不值,又能怎么样呢?
“也是离了就好了,随伊拉去!”
“怎么都没想到,宋明哲是这样的拉稀瘪三。”
“一家门覅面孔。”
邻里们的气愤和心疼,陈秀珠都懂,可他们哪里知道,这不过宋家过分的开端,上辈子,他们可是冲着把她吃干抹净、榨光所有价值去的。
她早料到,这个孩子会成为裘素心和宋明哲之间的导火索,却没料到,他们会这么快就绷不住,这么早露了馅。
脑海里忽然闪过上辈子的画面:这孩子刚抱回来时,也是这样不分昼夜地哭,那时候宋明哲接了紧急翻译任务,怕孩子的哭声影响他,她每天晚上抱着孩子,在楼下小房间里来回踱步,哄到后半夜才能稍稍停歇,天亮了还要早起做饭、做家务,连个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那时候的自己,真是傻得可怜,明明被蒙在鼓里,明明过得像个免费佣人,却还傻傻地以为,宋家不嫌弃她不能生,还给她领了孩子来,她要知足,要惜福,要好好对这个孩子。
“秀珠,你可不能就这么算了!”刚才拍她胳膊的阿姨见她沉默,越发着急,凑到她身边,“你去找宋明哲学校的领导,告他作风不正,有男女问题!这样的人,就该受到惩罚!”
“对对对!去告他!”旁边的爷叔也跟着附和,语气愤愤,“他这么欺负你,你可不能心软,这口气一定要出,不然他还以为你好欺负!”
织绒线的阿姨们也纷纷点头,你一言我一语地劝着。
“不了,没必要。”陈秀珠说道。
众人都愣住了,脸上满是不解。刚才骂得最凶的阿姨皱起眉:“秀珠,你怎么这么傻?他都把你欺负成这样了,你还替他着想?”
“我不是替他着想,我嫁给宋明哲,当初是为了报恩,现在也算把这份恩还掉了。恩断义绝,往后他怎么样,与我无关,我没必要再去告他,那样反倒成了恩将仇报。”哪怕心里再恨那一家子,在外还是得做足样子。
有人忍不住叹了口气:“你啊,就是太善良了,换做是我,怎么也得出口气。”
陈秀珠不再说话,就凭那一窝子的人,就凭着接下去事情一桩接一桩,这家子自己就会闹得一地鸡毛。
她转头看向身边的王冬生:“冬生阿哥,咱们继续说锅炉改造的事吧。”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