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双更
从铁板烧小店出来,周小姐站在路边朝远处招了招手,一辆深灰色的丰田海狮面包车从街角过来。
一行人上了车,车子在道顿堀的窄巷里七拐八绕,穿过几条小街,路面渐渐宽了起来。
然后车子拐了一个弯,上了一条大路,边上一栋接一栋的百货公司大楼拔地而起,林嬢嬢趴在车窗上,张着嘴,半天没出声。
她正看着,一栋米黄色外墙的宏伟建筑,大楼正面的装饰繁复而雅致,拱形窗、浮雕线条、顶部装饰着华丽的古典纹样,最上方立着一只陶制的孔雀,大楼侧面挂着一块巨幅广告牌,画面上一位穿着和服的女子侧身回眸,色调是沉稳的赭红与金色,像一幅被放大了几十倍的浮世绘。
“这栋是大丸百货,1726年就有了,是大阪资格最老的百货公司。”周小姐的声音从副驾传来。
车子继续往前开,街对面的建筑同样气派。
深色石材的外墙,顶部是绿色的屋顶,楼体端庄厚重,底层的橱窗陈列着精致的商品,每一扇橱窗都像一个小小的舞台。
更远处,另一栋百货公司的广告牌整面墙铺开,上面是当时正流行的商品广告,色彩明快,字体圆润,陈秀珠发现身处这个年代的日本,连这种字体,都给人一种蓬勃向上的感觉。
“这个百货商店比南京路第一百货大多了。”林嬢嬢终于开口了。
“是的呀!真的老大的。”王家姆妈也慨叹。
车子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路边一栋建筑的墙面上贴着一幅巨大的海报,画面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洗衣粉,笑容灿烂,粉色的包装袋在阳光下格外醒目,那是高田香氛系列的那幅樱花广告。
周小姐回头看了陈秀珠一眼:“那是高田香氛系列的海报,最近在关西地区投放的。”
车子在一栋浅灰色的大楼前停稳,一行人步入百货公司的大堂。
冷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说不出名的清雅香气,和门外午后暖融融的空气一下子隔开了。
林嬢嬢站在门口,先是被那股香气糊了一下,忍不住多吸了两口,又听见不知从哪里传来的音乐声,调子轻柔舒缓,悠悠地飘在空气里,不紧不慢地包裹着整个空间。
大堂宽敞得像一个室内广场。头顶是挑高的穹顶,一道柔和的自然光从穹顶的天窗洒下来。一盏巨大的水晶灯从穹顶垂落,地面铺着浅色的大理石砖。
大堂的中央是一处椭圆形的服务台,柜台后面站着两位穿着统一制服的引导员,白色衬衫、深色背心、领口系着细窄的丝巾,面带微笑地站在原地,见有人走近便微微欠身。
周围几根深色大理石柱子上挂着精致的装饰画,柱脚处摆着几盆修剪整齐的绿植。
林嬢嬢贴着王家姆妈的耳朵:“这个商场,比火车站还大?”
周小姐还是听见了她们的话:“这个商场一共八层,每层主题不一样。”
“八层楼啊!有那么多东西要卖吗?”林嬢嬢惊呼。
陈秀珠看着英文指引,这个年代日本的百货商场还是包罗万象,家电、锅碗瓢盆都卖,上下八层,加上地下一层打折区域,实际上有九层。
往里走去,一楼是化妆品和珠宝,柜台一个接一个,亮晶晶的柜台玻璃下面摆着各种颜色的瓶子和盒子。
林嬢嬢停在一个护肤品柜台前面,弯腰看了看那些瓶瓶罐罐,标签全是日文和英文,她就看个西洋镜。
陈秀珠拿起一支口红:“嬢嬢,要不要试试看?”
“妖三,寻我老太婆开心是伐?”林嬢嬢白了她一眼。
陈秀珠正要把那张广告页卷起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目光扫过纸面的时候顿了一下,上面印着一款深蓝色的瓶装洗涤剂,瓶身线条简洁,下方一行大字:松井本社??調香大師シリーズ”。她展开纸页,翻了一下背面,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本製品は、日本の調香大師松田美智子氏が監修”。
她看了一眼周小姐:“松井的产品?”
“是,底楼中庭在做促销活动。”周小姐说,“最近松井在日本市场的促销力度很大,尤其是在关西地区,他们想用活动拉动销量。”
陈秀珠把广告页叠了一下,没有扔:“走,看看去。”
几个人穿过大堂往中庭方向走。还没走近,一阵节奏明快的音乐先传了过来。
中庭搭了一个舞台,背景板是浅蓝色的,上面印着松井的品牌标识和一行日文标语。舞台上三个年轻女孩正跟着音乐跳舞,穿着统一的淡粉色连衣裙,穿着超短裙,每个人头上都戴着一只白色的蝴蝶结,又唱又跳,热辣奔放。
林嬢嬢站在人群外围,踮起脚往里看了一眼:“哦呦,在跳舞。”
“日本人怎么这样,肚皮露在外头,裙子短得来,屁股也要看见着。”王家姆妈说道。
“啊呀!侬忘记了,老底子东洋人还住在虹口那一块的时候,东洋女人衣裳里面,短裤都不穿的。东洋男人走进去,抱牢了女人直接上。”林嬢嬢在王家姆妈耳边悄悄讲。
王家姆妈说:“那个是东洋堂子。”
林嬢嬢说了一句:“那不一样的,中国人的堂子,倌人还是要穿短裤的。伊拉就是覅面孔。”
陈秀珠知道周小姐老家应该是广东那里的,听不懂上海话,但是嬢嬢和姆妈的这个话题实在太不讲场合了,连忙说:“回去关上门讲。”
“晓得了,晓得了。”林嬢嬢连忙说。
周小姐跟陈秀珠介绍:“这是日本一个叫‘甜蜜三叶草’的少女组合,人气很高。”
三个女孩唱完一段副歌,对着台下比了一个心形的手势,然后退到舞台两侧。
主持人拿着话筒走上来,一个年轻男人,穿着浅色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笑容职业而饱满。他朝台下鞠了一躬,说了几句开场白。
周小姐低声翻译:“他说感谢大家来到松井本社的促销现场。今天松井调香大师系列的洗涤剂,全系列买一送一。活动仅限今天,地点在三楼的日化区。”
主持人又对着麦克风补充了一句:“活动正式开始,请大家移步三楼日化区。”
音乐重新响起来,但那三个女孩没有再跳舞,只是站在舞台两侧笑着挥手。
人流开始朝扶梯的方向移动,几个拎着购物袋的家庭主妇陆续经过陈秀珠身边,朝三楼走去。
陈秀珠说:“走,看看去。”
她们也搭着自动扶梯上楼去,到了三楼,日化区果然热闹。松井的柜台前围了好几层人,促销员声音高亢,语速飞快,手里拿着一瓶深蓝色的洗涤剂朝顾客展示着什么。
旁边几个临时搭起来的展台上堆满了促销装产品,显眼处立着一块和人差不多高的立牌广告,上面印着松井调香大师系列的主视觉,一位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性侧身而立,背景是柔和的米色调,整体风格优雅而克制。
而在另一边,高田日化的柜台前显得安静许多。
货架前面没有围人,也没有促销员拿着麦克风叫卖。但陈秀珠注意到,来高田柜台的人并不多,可每一个在货架前停下来的人,弯腰、拿起来看一眼、放进购物篮,前后不过十几秒。没有人犹豫,没有人拿起又放下,像是早就决定了要买什么,来柜台只是顺路拿一下。
这个发现让陈秀珠停了一下。
她看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拿起那袋粉色洗衣粉,顺手又拿了一瓶同系列的衣物护理剂,放进篮子里,转身就走了。
旁边松井的柜台前还围着好几个人在听促销员介绍产品,有人翻来覆去地看包装,有人拿起样品瓶凑近闻了又闻,像是在做一道选择题,迟迟落不了笔。
林嬢嬢也注意到了,她凑到陈秀珠耳边:“隔壁怎么那么吵?”
“打折促销。”陈秀珠说道。
“哦,老底子旧上海那些店时常会这样。”
松井那边促销员的声音还在继续,而高田这边顾客自己走进去、自己拿起来、自己带走。
陈秀珠收回目光,高端商品一旦打折,身价就自动跌了。好东西不需要喊,需要喊的东西,喊完了也就不值钱了。老松井是真急了,明天他会更加着急。
陈秀珠的目光落在高田的广告灯箱上,画面里的少男少女在白衬衫和粉色头箍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阳光从画面里透出来,樱花飘散,色调干净明亮。画面下方是一排排晾晒的衣物,白色衬衫、浅色床单、粉色的小裙子在风里轻轻飘着,像春天被收进了一幅画里。洗衣粉没有出现在画面里,但它又无处不在,那些衣物的洁净感和柔软的质感,都在无声地暗示着什么。
林嬢嬢凑到高田的柜台前,弯腰看了看那袋粉色包装的洗衣粉:“这个洗衣粉多少钞票?”
周小姐报了一个数字,一千二百日元。
林嬢嬢眉头皱了一下:“多少?折成人民币要几十块了吧……一袋洗衣粉,噶贵啊?”
边上松井日化的促销员正拿着麦克风对着围观的顾客高声喊着什么,语调亢奋,像是在为刚刚结束的唱跳活动收尾,又像是在趁机推销。
周小姐侧耳听了一下,低声对陈秀珠说:“她说高田日化的香氛系列,用的是中国的配方,不知道里面放了什么。她们这款是请日本调香大师松田美智子配比的,是香水款,跟高田那种用普通香精调出来的东西完全不一样。”
陈秀珠听了,笑了一声,把那袋洗衣粉放回展板上,转身朝松井的柜台走过去。陈秀珠伸手拿起松井柜台上那瓶敞口的样品瓶,凑到鼻尖下方,隔着两寸的距离轻轻扇了一下。
很浓郁、很纯正的香气,前调有明显的柑橘和铃兰,中调的玫瑰和茉莉清晰而饱满,确实出自高手之手。
她把样品瓶放回原处,然后侧头看了周小姐一眼:“问她,这一款最大的问题是不是留香不能持久?”
周小姐翻译过去。促销员愣了一下,她很快调整好表情,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我们是调香大师松田美智子调的,是香水款的洗涤剂。”
陈秀珠笑了一声:“你这是答非所问。”她转向周小姐,“再问她一遍,留香能不能超过八小时。”
促销员的脸色变了一下。她支吾了几句,没有直接回答。
陈秀珠没有再追问。她转身走回高田的展板前面,拿起那袋淡粉色的洗衣粉,转过身,面对那位促销员和旁边几位好奇的顾客,微微鞠了一躬,开口说了一段话。周小姐站在她旁边,一句一句翻译过去:“我是来自中国上海高田日化研发中心的技术员陈秀珠。高田香氛系列洗衣粉,是我主导开发的。”
促销员的表情微微一僵。
陈秀珠继续说:“洗涤剂香氛和香水,有共通之处,但差异很大。洗涤剂是要进入衣服清洗程序的,经过洗涤、漂洗、脱水,最后在晾晒中释放香气。所以洗涤剂非常考验留香技术,高田香氛系列的留香时间是四十八小时。而香水是直接喷在身上的,留香要求是三到六个小时,它更注重香味的层次和变化。两者对香氛的要求完全不同。”
她停了一下,侧头看了一眼松井的展台:“我刚才闻了那款产品,香气的调配确实很出色,留香呢?调香大师很懂香水,但来做洗涤剂,如果不熟悉洗涤剂的释放路径和留香载体,做出来的东西,洗完之后香气就散了。”
她微微笑了一下:“高田香氛系列的留香技术,是高田日化上海研发中心的专利技术。别人的专利技术,你们当然不知道里面放了什么?但高田日化有严格的品控体系,每一批产品都要通过多重检测才会上市。不符合国家标准的产品,会流入市场吗?”
促销员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不太好看。她沉默了一瞬,然后声音重新提了起来,语速比刚才更快:“我们的调香大师松田美智子女士,是在法国学习调香技术的,早年供职于娇兰,在巴黎的调香实验室工作过八年。她回到日本之后创立了自己的香水品牌,在日本香水界有很高的地位。她的作品,是得到过国际认可的。”
她说完这段话,脸上带着骄傲。
陈秀珠听完翻译,她点了点头:“我刚才没说这个香气不好。事实上,这款香水的调配技艺很出色,柑橘和铃兰的前调处理得很干净,中调的玫瑰和茉莉层次分明。这是高水准的作品。”
促销员的神色微微松了一下,像是不确定她是真心在夸还是另有所指。
陈秀珠继续说:“但是,这么好的香水配方,用在洗涤剂上,浪费太大了。为了能留住洗后那一点点残余的香气,你们在这款洗涤剂里加的香精比例太高了。我刚才闻那瓶原液的时候,香气已经浓到刺鼻的程度。”
她停顿了一下,“洗涤剂要稀释很多倍进水里,原液香得这么霸道,说明你们为了弥补留香技术的短板,只能靠加量来凑。这是用香水思维做洗涤剂最容易掉进去的坑。”
促销员张了张嘴,像是想反驳,但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措辞。
陈秀珠没有等她回应,继续说:“我是日化技术人员,确实不如调香大师懂香味,不管是日本还是法国的。但我们在设计高田香氛系列之前,做了很长时间的文化功课。”
她停了一下,“我和我的朋友、团队拜读了日本的众多典籍,比如《熏集类抄》。高田社长为了这个系列,为我们请来了日本传统香道大师山崎宗桂先生。我翻看圣德太子入隋的史料,看遣唐使在长安的记载,看鉴真大师东渡时带回日本的香料清单。我研究香道在中日两国发展演变的差异。”
她等翻译说完,继续:“我在日本文化里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是:无论是怀石料理、枯山水庭院,还是花道的小原流,它的核心都在于留白。一个庭院不能填满石头和树木,一道怀石料理不能堆满食材,一个花瓶不能插得满满当当。”
周小姐说完这些,边上的声音已经嗡嗡嗡了。
陈秀珠看了看展板上那幅樱花广告:“所以哪怕是甜蜜的樱花蜜桃,我们在调制的时候也必须克制。让它有轻盈感、有清雅感。最终,在中日两国技术人员的共同协作下,我们开发出了高田的东方香氛系列。”
促销员站在柜台后面,脸色在灯光下变了又变。
刚才那番话已经被翻译传了出去,柜台前几位顾客的目光已经不在她身上了。她往前跨了半步,声音提高了,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才会有的激动:“我们松井品牌今天在促销!你一个高田的人,跑到松井的柜台前面来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陈秀珠看着她,笑了一声:“你不贬低高田香氛系列出自上海研发中心,不提它是我这个中国人开发的配方,我会来搭理你吗?谁说了实话又不开心呢?”
旁边几个原本在听促销员介绍产品的顾客互相看了一眼,有人把手里的样品瓶放回了柜台上。一个穿着米色外套的中年女人放下那瓶深蓝色的洗涤剂,转身朝高田的柜台走了几步,弯腰拿起那袋粉色洗衣粉,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成分表,然后对周小姐说了句什么。
周小姐翻译过来:“她问,这个洗衣粉,跟刚才说的那个留香技术,是真的吗?”
陈秀珠说:“你可以买一小袋回去试试。洗完之后晾干,放两天再闻一下,香气有没有散。”
那个女人看了她一眼,把那袋洗衣粉放进了购物篮。她没再多问,转身朝收银台的方向走了。
旁边的几个顾客也跟着动了起来。有人拿起高田柜台上的衣物护理剂看了看瓶身上的标签,有人弯腰看货架最下层摆放的透明洗衣皂,低声讨论了几句。一个年轻女人拿起一瓶母婴系列的洗涤剂,白色瓶身,瓶盖上印着一只卡通小象,标签上印着一行小字:“源自高田上海研发中心”。她看了一眼陈秀珠,用英文问了一句:“这个也是你开发的?”
周小姐翻译过来。陈秀珠点了点头:“是我们团队开发的。我怀孕的时候想到的,我想给宝宝最好的呵护。”
她顿了一下:“从配方到香精选择,全部经过皮肤科测试,不含任何刺激成分。当时我还在孕期,做这个系列的时候,每一样原料都要查三遍才敢用。”
年轻女人听了看向她,陈秀珠笑:“我宝宝两个月多一点,这次也来日本了。”
“是吗!”
陈秀珠点头:“是的,很卡哇伊的女孩子。”
周小姐翻这一句的时候笑了,那个年轻女人也笑了,她低头看了看那瓶白色的洗涤剂,又抬头看了看陈秀珠,拿起那瓶母婴洗涤剂,又顺手拿了一袋同系列的洗衣粉,放进篮子里,朝陈秀珠笑了一下头,然后转身走了。
松井柜台前的人慢慢少了。原先围着的人已经散了大半。
松井促销员站在自己的柜台后面,周围已经没有什么顾客了。
林嬢嬢站在边上,从头看到尾。她拉了拉王家姆妈的袖子,声音不高不低:“侬看到了伐?面孔都绿了。”
王家姆妈也一直看着,她拍了拍林嬢嬢的手:“肯定是伊不好,阿拉秀珠最最讲道理了。”
林嬢嬢笑:“人家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你这个婆阿妈看儿媳妇,也是越看越欢喜。”
一瞬间王家姆妈不知道怎么了,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来:“伊是秀珠啊!我肯定欢喜的呀!”
陈秀珠过来跟两人说:“我好了,带你们去买衣裳了。”
她们朝扶梯方向走了几步,陈秀珠忽然想起什么,停住,回头看了松井柜台一眼。
没办法,她这个人心眼小,记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