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打感情牌
另一间包房里,五个人围坐一桌,菜已经上齐了,几碟冷盘先摆上来,热菜陆续跟在后面。
正边吃边聊,陈秀珠提及小黄正在开发针对山区硬质水的洗衣粉。
“这个配方我打算是给合资厂和上海日化共用基础配方。”陈秀珠放下茶杯,“零售价可以控制在比现有日化厂同类产品略低的水平上。这个方向,可以作为草儿主推的产品线。”
熊晓燕接了一句:“‘价廉物美’四个字,在县城和乡镇市场比任何广告都管用。草儿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中岛在旁边补了一句:“但李小姐毕竟没有市场开拓的经验。如何发展经销商、如何跟本地供销社建立长期关系,这些还是需要有经验的人帮她撑着。”
“她昨天已经开始发展经销商了。”熊晓燕笑了一声,把草儿在巧妹阿姨家遇到玲玲、邀请她试着卖肥皂和洗衣粉的事简略说了一遍,说完又补了一句,“她自己主动提的。说玲玲看了她的布就想着怎么卖,说明也是个想挣钱的人,不如让她帮忙跑宁波下面的县。”
高田放下酒杯,没有接话,目光落在桌面上:“我刚才说……李小姐像我母亲。我母亲在战后,也是这样开始的。没有资金,没有渠道,没有经验。她背着包袱一家一家走。几年之后才租下第一间小工棚。那时候她已经三十多岁了。从零开始。”
高田健一端起面前的酒杯,仰头喝了一口,几杯茅台下去,他的耳根开始泛红,从薄薄的皮肤底下透出来。
中岛笑着说:“高田雅子女士把公司交给社长的时候,公司已经有了六百多名员工,两家工场,一个研发实验室。她退休之后,仍然每天到公司来。不是来管事,是坐在实验室里看年轻人做实验。我就是在她身边成长起来的技术员。”
陈秀珠一阵恍惚,那何尝不是上辈子的自己,她退休后,成了公司的顾问。她不再多关心市场,而是想起了她曾经是一个技术员,实验室才是她心安的地方。
办公楼里少了主管市场销售的陈副总,实验室里多了跟年轻人探讨的陈阿姨。
高田可能喝多了,话多了起来,他说:“我父亲的事……我没有跟别人说过。”
高田说这句话的时候,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他在战争的时候,一直在逃兵役。逃了两年。最后还是被抓走了,送到东南亚战场。那时候我一岁,什么都不记得。我懂事之后,从别人的话里拼凑出我父亲的样子,懦夫。别人骂我,说我是懦夫的儿子,也是懦夫。”
“我曾经很憎恨我父亲。”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我母亲跟我说了一件事,我父亲年轻的时候,有一对邻居,是一对来日本求学的中国夫妇,他们有一个儿子,跟我父亲年龄相仿。他们一起上学,一起长大。那个人临走之前,跟我父亲约定,一辈子做朋友。”
他停了一下:“我母亲问我:‘如果有一天,有人让你去杀你的好朋友。那个朋友很善良,很可爱,你不想杀他。你不肯去。你是懦夫吗?’”
没有人接话。
“父亲被送到东南亚战场之后,母亲说她知道父亲肯定回不来了。”高田的声音轻下去。
他喝完了杯子里最后一口酒,把空杯轻轻放回桌上,低头看着杯底。
陈秀珠一直只把高田当成合作方,并没有深交的打算,也知道她给自己的那些条件,都是利益驱动。他和其他日本人并没有什么不同。这个年代的日本人,所谓的反战,不过是反战败。
但是这个时候,陈秀珠端起面前的茶杯,朝高田举了一下:“高田先生,我敬你。”
高田健一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她脸上,他端起桌上那杯刚添满的酒,跟她碰了一下,仰头喝下这一杯酒。
从包间出来的时候,高田在饭店门口站定,整了整西装领口,中岛帮他从椅背上取下来的外套已经穿好了,领带也重新打正,除了耳根还泛着一点红,他看起来又恢复成那个严肃刻板的高田健一。
“熊小姐,陈小姐,再见。”
“再见。”
熊晓燕让她的车送佐藤回厂里,她搭陈秀珠的车回家。
目送车子离开,高田和中岛已经转身往宾馆大堂里走了,中岛走在高田身侧,落后半步。
高田没有直接上楼,他看了一眼中岛:“你说,老松井要跟我们抢人。我还能给什么条件留住陈小姐?”
中岛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忽然提起这个:“社长指的是……”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如果松井开出更高的薪酬,或者给她更独立的平台,我们确实没有太多可以抗衡的筹码。毕竟松井的资金实力……”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高田没有接这句话。他看着电梯门上自己模糊的倒影,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陈小姐一个人,最近半年为高田日化创造了多少价值?”
中岛快速心算了一下:“香氛系列的配方,丝毛洗涤剂的基础思路,母婴系列的完整配方框架,这三条产品线的预期营收,初步估算占日化事业部总营收的百分之十五到二十之间。如果加上品牌溢价和渠道拓展的间接影响,可能更高。而且这几个产品利润很高。况且,还有一部纪录片没有播出,预计纪录片播出之后,香氛系列会再上一个台阶。”
他说完之后,又补了一句,“社长为什么担心陈小姐会走?松井之前不是陷害陈小姐吗?陈小姐不会愿意去的。”
“那件事,不是老松井做的,而是松井直人做的。老松井跟她解释,并且开出条件呢?”
中岛皱眉:“只要给得够多,也许她就心动了。但是人家真给得多,而且松井一直这么做。”
电梯门叮的一声开了。
高田走进去,按下楼层按钮,然后才开口:“我告诉她我父亲的事。”
中岛站在电梯门口,愣了一下才跟进来:“对啊……社长,您为什么要跟她们说这些?”
电梯门缓缓合上,狭小的空间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电梯上升时轻微的机械声响。高田没有看中岛,目光落在那排亮着数字的楼层按键上。
“因为人心。”高田看向他,“她今晚不是敬我酒,她敬的是我父亲的故事。”
此刻,车子上,熊晓燕靠在座椅上,还在琢磨刚才饭桌上那些话。
“秀珠,真没想到高田的父亲还有这么一段故事。”熊晓燕偏过头来,“他平时那么板正一个人,喝多了才能说出这些话来。我听着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你说,他是真的喝多了才说的,还是借酒说出来让我们听的?”陈秀珠终于开口了。
熊晓燕愣了一下,歪过头来看着她:“你觉得他是装的?”
“不一定装,但也不是完全失控。”陈秀珠说,“刚开始见高田的时候,他很傲慢。后来合作久了,他慢慢变得没那么难接近了。可即便如此,他也不是一个会随便跟人聊父母往事的人。今天白天的时候,他说草儿像他母亲,我还认为他有感而发。今天晚上说他父亲,我就认为,他选择在这个时间、这个场合说出来,应该有目的。”
熊晓燕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重新梳理今晚饭桌上那些话的先后顺序:“你觉得他说那些,是因为怕你被松井挖走?”
“嗯。松井来广交会,来上海,又要求跟我见面。”陈秀珠的声音不高不低,“你觉得呢?”
熊晓燕想了想:“高田肯定担心。”
“高田自己就会去想:我拿什么留住这个人?钱?平台?资源?”陈秀珠靠在座椅上,侧过头看着窗外,“高田给我开出的条件已经够好了,再加也加不到哪里去。松井如果真的想挖人,他能给的不会比高田少。所以高田要给的,只能是别的东西。”
熊晓燕慢慢地接了一句:“所以他打感情牌?”
陈秀珠说:“人是有感情的,这没错。所以在营销里有一种方式叫‘爱国营销’。民国的时候,生死存亡的关头,很多民族品牌打出‘国货’的旗帜,鼓励大家用自己的东西。你买了国货,你就是爱国的。你用了国货,你就是在支持这个国家。感情和利益绑在一起,分不开。”
熊晓燕问:“那你呢?你怎么想?”
陈秀珠看着前方:“姐姐,是我们怎么想,不是我怎么想。”她偏过头来看向熊晓燕,“我们的目的是什么?”
熊晓燕被她问得一愣:“目的?把合资厂做起来,把合资厂的产品卖到全国……”她说着说着声音慢了下来,像是意识到陈秀珠问的不是这个意思。
陈秀珠笑了一声,没有急着接话。车子又往前开了一段,她才开口,声音不高:“高端的猎手,往往以猎物的形式出现。”
熊晓燕转过头来看她。
陈秀珠继续说:“高田怕我被松井挖走,松井想从我这里拿到配方思路和研发方向。他们两个都觉得我是‘猎物’。谁开出的条件更好,谁就能把我拉过去。但他们都没想过另一件事:如果两边都在抢,我就有了选择权。而我有选择权的时候,真正能做决定的,其实是我自己。”
“我想要的是咱们国家日化行业快速发展。”陈秀珠说,“光靠高田一家是不够的。松井得进来,其他国际品牌也得进来。他们互相竞争,互相牵制,谁都不能一家独大。然后我们的本土企业在这个过程里学技术、学管理、学渠道,用他们来培养我们自己的人。”
车子在弄堂口停下来的时候,路灯刚好照见一个人影。王冬生站在梧桐树底下,看见车灯照过来,他往前走了两步。
陈秀珠推门出来,每次她晚回来,他都会在巷口等,陈秀珠跟熊晓燕说了:“再会。”
跟王冬生并肩回家,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王家姆妈正从屋里出来倒水,看见他们回来,放下手里的脚盆说:“秀珠,仇厂长打电话来,让你回来了回个电话。”
陈秀珠点了点头,进了屋。她拿起电话来拨了仇厂长家里的号码。响了两声,那边接起来了:“喂!”
“回来了。仇厂长,这么晚打电话过来,有什么事?”
“有事体啊!松井还是想见你。”仇厂长的声音带着一点无奈,“今天晚宴上他托李总带话,说希望能有机会跟你单独聊聊。我跟他说了你最近忙,但他那边态度很坚持。你看……”
陈秀珠笑:“那您安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