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想象中的欧
天刚蒙蒙亮,陈秀珠轻手轻脚地从床上起来,低头看了一眼婴儿床,小囡囡睡得正香,披了件外衣走出房门。
灶披间张家阿婆已经在忙活了。陈秀珠正要寻铝锅去舀米淘米,张家阿婆一指煤球炉子:“你婆阿妈已经烧了粥,在锅子里。”陈秀珠看过去,果然铝锅在煤球炉上,锅子是烫的,打开盖子里面粥已经做好了。
陈秀珠回房间收拾脏衣服,王冬生从床上坐起来,头发翘着,往身上套衬衫:“怎么起这么早?”
“想起来烧早饭,没想到姆妈已经烧好了。”陈秀珠收拾衣裳要出去。
王冬生接过衣服:“我去洗,你看着囡囡。”
陈秀珠从衣橱里拿出一件湖蓝色真丝缎面衬衫,再拿了一条西裤穿上。
王家姆妈从隔壁回来拿东西:“冬生,你怎么起来这么早?”
“姆妈你不是去隔壁帮忙吗?我们还以为要自己烧早饭,就起来早了。”王冬生头也没回,拧了拧水龙头上的旋钮。
王家姆妈笑:“早饭我烧好了,我回来炒个榨菜炒蛋。我就去搭把手,鞋子帽子都做好了,被子也弄好了。我跟巧妹说好了,不过去了,在家带囡囡。”
王家姆妈钻进灶披间炒了榨菜炒蛋,端了铝锅和榨菜炒蛋进屋,探头进去:“秀珠,你先去刷牙洗脸,我来看囡囡。”
“好。”陈秀珠把孩子交给王家姆妈,“她刚刚醒了,吃过奶。”
陈秀珠洗漱完回来,王冬生打好了粥,小宝宝还没完全睡着,还在王家姆妈怀里蹭着,王家姆妈低头亲亲小家伙的额头。
“秀珠啊,你快吃。”
陈秀珠端起粥碗吹了吹,小口喝了一口,再夹了一筷榨菜炒蛋。
巧妹阿姨从外面进来,看见他们坐在饭桌前,站在门口没往里走:“秀珠冬生,你们起来了?”
“起来了,阿姨你吃了没有?”陈秀珠站起来。
“吃过了吃过了。”巧妹阿姨摆摆手,脸色有些着急,“我来打电话,给宋家姆妈娘家报个死讯。”
“去吧,电话在里头桌上。”陈秀珠侧身让了让。
巧妹阿姨进了他们的房间,门半掩着,话筒拿起的声音、拨号盘转动的嗒嗒声传出来。
小囡囡睡着了,王家姆妈把小囡囡放在外间的床上,她去从灶披间里端出一只搪瓷缸,缸里是刚舀出来的白米粥,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米皮。她又从碗橱里拿出一只小饭盒,往里夹了几筷子榨菜炒蛋。
王家姆妈把饭盒盖好,对巧妹阿姨说:“给阿珍打一碗粥,配点榨菜炒蛋。她昨晚在医院替了明哲一宿,早饭总归要送过去的。小囝也可以吃粥水了。”
“可以的。”巧妹阿姨从房间里走出来。
王家姆妈看向儿子:“冬生,你去三院跑一趟。”
陈秀珠接了过去:“我去吧。我今天早上要去宾馆见周家父子和孟海雄,他们来上海谈事,约了八点半。医院顺路的。冬生今天忙,外国人要过来。”
巧妹阿姨出来,王家姆妈问巧妹阿姨:“伊拉阿弟怎么说?”
“电话里也说不清楚,就说马上买票赶过来。”巧妹阿姨捏了捏眉心。
“他们家怎么样了?”陈秀珠问。
“宋明哲一回家,听了当时的情况,急晕在地上了。明思也一直哭,宋兴业根本搞不清楚。唉,一团乱。”巧妹阿姨直摇头,“希望吴慧娘家人能早点过来,他们来接手了,我们这些邻居也可以不用管了。”
陈秀珠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碗搁在桌上,起身进了房间。
她走到五斗柜前,拉开最上面那层抽屉,拿出一个首饰盒,挑了一对珍珠耳钉。她对着镜子把耳钉戴上,又拿起梳子把头发拢了拢,从衣橱里拿出一条橙色底的大花丝巾,对角折了折,随意地搭在肩上。
她弯腰看了一眼外间床上睡着的小囡囡,孩子手脚蹬了一下,嘴里含含糊糊地吧唧了两下,又睡过去了。
“姆妈,我出去了,中午回来的。”
“去吧去吧。”王家姆妈摆摆手。
陈秀珠拎起桌上已经装了搪瓷缸和饭盒的尼龙丝袋,提了袋子出去了。
弄堂口车子还没来,等她走出去,车子就到了。老刘拉开车门,陈秀珠坐了进去。
“刘师傅,我们先去三院,我送个东西。”
“陈工,去看那个小囝?”老刘随口跟陈秀珠闲聊。
“不是,是那家出事了。邻居在看孩子,我给邻居送早饭。”陈秀珠说了一声。
老刘把车停在住院部门口,陈秀珠提着尼龙丝袋上了二楼。
儿科病房的门半掩着,大病房里已经完全热闹起来了,刚刚查好房,孩子们醒来,吃饭的吃饭,玩闹的玩闹。
陈秀珠一进门,病房里的几道目光几乎是同时扫了过来。
陈秀珠在突然的安静中走了进来,阿珍阿姨正坐在宋磊床边的方凳上,听见门响抬头一看,愣住了:“秀珠?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早饭来。”陈秀珠走到床边,把尼龙丝袋放在床尾,解开袋口掏出搪瓷缸和饭盒,“姆妈多打了一份粥油,给孩子吃。”
阿珍阿姨接过来,揭开搪瓷缸的盖子:“侬还特地过来。”
“顺路的。”陈秀珠笑了一下,又偏头看了一眼床上躺着的宋磊。孩子醒着,小脸白白的,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目光散散地落在天花板上,像是不太有精神。
阿珍阿姨见她再看宋磊:“医生说,毒虽然清得差不多了,但对脑子那块多少有点伤了。小孩子这个年纪最要紧,往后恢复得怎么样,要看后续治疗跟不跟得上。医生建议去做专门的康复治疗,越早越好,说是做了的话影响能小一些。光一项就要几十块钱,一个礼拜好几项,算下来一个月得好几百。再加上来回车马费,家里还得专门有个人陪着。宋家现在……唉。”
陈秀珠站在床边,没说话。
这些话她上辈子听得不要太多,宋老太太中风三年,吴慧从第一刀到后面几次手术,一次次化疗,一共七年。她十年都在为了一点希望,花精力,花钱。那时候宋明哲在香港,花得多了,他还要打电话回来说:“你知不知道我挣钱真的很辛苦?”
现在让宋明哲受着吧!
“我还有事,先走了。”
阿珍阿姨站起来送她,送到门口:“你忙你的。”
阿珍阿姨回到宋磊床边,先把搪瓷缸放在床头柜上,她弯下腰,用调羹舀了一小口粥油,吹了吹,凑到宋磊嘴边:“磊磊,张嘴,吃口粥。”
孩子慢慢张开嘴,含住调羹,咽了一口。阿珍阿姨又舀了一勺。
邻床的女人放下粥碗,凑过来,压着嗓子问:“哎,刚才那个是谁啊?穿得山青水绿的,比电影里的演员还要漂亮。伊拉是你什么亲戚?”
隔床奶奶也伸长了脖子:“对呀,腔调哦,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出来的。”
阿珍阿姨手里还端着调羹,听了这话,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就是陈秀珠。”
邻床女人皱了下眉:“陈秀珠?哪能有点耳熟……”
阿珍阿姨舀了第三勺粥油喂到宋磊嘴里:“就是昨天跟你们说过的,宋家那个原配小媳妇。”
邻床女人的嘴张大了:“就是伊?就是被逼着洗了一家人衣裳、给姘头汏衣裳的那个?”
“对,就是她。”
隔床奶奶手里的鸡蛋啪嗒掉在床头柜上:“不像啊!”
阿珍阿姨低着声音,调羹在搪瓷缸里轻轻搅着,看了一眼宋磊,孩子又喝了两口粥油,眼皮慢慢往下耷拉,像是困了。
她转过身,端着搪瓷缸:“所以说,命这东西。人离了倒灶的人家,就活得像个人了。”
邻床的女人长长地“哦”了一声,眼睛却还瞟着房门的方向,嘴里喃喃道:“真漂亮。真真漂亮。”
“她不仅漂亮,还很厉害,日化厂的骨干。现在日化厂跟日本人合资成立了新厂,日本人给她配了小轿车,还是黑牌照的,每天接送她上班。”阿珍阿姨细数陈秀珠的厉害之处,听得大家一愣一愣的。
*
老刘开车前往衡山宾馆。周老板父子和孟海雄这次都住这里。
陈秀珠走进大堂,抬腕看表,还有五分钟。她正准备去大堂沙发那里等一会儿,却见周明远向她走来。
“孟生和我爹地已经在咖啡厅聊上了。”周明远笑着说道。
陈秀珠进了咖啡厅,看见周老板和孟海雄笑得畅快,陈秀珠笑着问:“你们聊到哪儿了?”
“孟生在聊你。”
“是吧?”
“说你很厉害,他很钦佩。”
“我还说,陈小姐愿意进娱乐圈的话,她会是一个很好的编剧。”
陈秀珠坐下来,服务员端上一杯柠檬水,她端起来抿了一口,还没来得及放下,孟海雄已经往前坐了坐,眼睛亮着,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陈小姐,我昨晚没怎么睡,一直在想这支广告。”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按捺不住的兴奋,“我有个想法。我想飞去欧洲拍。”
周明远在旁边挑了挑眉:“欧洲?”
“对。”孟海雄越说越来劲,手比划着,“既然我们走的是欧洲香型的路子,广告里的那种‘欧洲感’就要做真。我想去意大利、法国、瑞士实地取景。乡间别墅、古堡花园、雪山湖边,拍出来的一草一木都是真的。我还想去拜访几个老派家族,感受他们的生活方式。要把那种‘’贵族感’带回来,放在莉奥拉的广告里。”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陈秀珠:“这种质感,棚里搭不出来。只有真真实实去欧洲拍,才能让观众信,这是真的。”
周老板端着咖啡杯,目光从孟海雄脸上移到陈秀珠脸上,没有急着表态。
陈秀珠放下柠檬水杯,笑了一下:“我们先要理解,现阶段莉奥拉这个品牌的目标是什么?”
孟海雄愣了一下,兴奋的劲头被她这句话轻轻按住了,眨了两下眼睛:“目标?当然是做高端日化,打开市场……”
陈秀珠纠正:“目标市场是在日本、香港、东南亚市场卡位欧洲香氛的洗涤剂。那我要问你,这个‘卡位’,卡的是什么?”
孟海雄张了张嘴,没立刻答上来。
“卡的是消费者的认知。”陈秀珠说,“我要在他们脑子里种一个印象,这看起来像欧洲品牌。就这一个印象,足够。”
她往前坐了坐,看着他:“所以我为什么不请欧洲导演拍这支广告?因为我不要‘真实的欧洲’。真实的欧洲,乡间别墅是旧的,石头墙上有苔藓,古堡里阴森森的,老派家族的生活方式跟普通消费者隔着十万八千里,有文化上的壁。”
“我要的是亚洲人心里想象的那个欧洲,阳光灿烂的花园,干干净净的白色石阶,穿白裙子的女人站在花田里回头看你。这些画面欧洲人自己看了觉得假,但日本人、香港人、东南亚人看了会觉得‘对,这就是欧洲该有的样子。’”
她说到这里,一抹狡猾的笑意绽开:“所以我请你拍这支广告。因为你最擅长的是什么?繁华的、浓烈的、漂亮得不像真的镜头。每一帧都亮得耀眼,每一秒都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这种风格,恰恰是亚洲人心目中那个‘欧洲梦’最该有的样子。”
“我要的是一个亚洲人拍出来的、给亚洲人看的欧洲,不是给欧洲人看的欧洲。”陈秀珠笑着说,“就像我们的品牌,一个挂了澳洲牌子的中国货。”
孟海雄靠在椅背上,两只手臂环在胸前,盯着陈秀珠看了好一会儿。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完全笑出来。
“陈小姐,你要我拍一个假欧洲出来。”
陈秀珠点头:“拍一个欧洲人看了想要拆穿、亚洲人看了想要买买买的广告片。你的东西是真的。镜头语言是你的,审美是你的,那些繁华热闹的画面也是你的。欧洲的景可以搭出来,但那种‘一看就很高贵’的视觉气质,不是谁都能拍出来的。我要的是,孟海雄拍出来的欧洲。”
孟海雄这回真的笑了:“行,包你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