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儿科病房
陈秀珠结束了电视台的事,直接回家。
踏进天井,小囡囡又被一众阿姨嬢嬢围在当中哄逗,粉色小毛衣衬得小脸粉嫩。
陈秀珠洗了手带着孩子进去喂了奶,抱着孩子出来。
王家姆妈剥好了竹笋说:“秀珠,我去烧饭啦!竹笋吃油焖笋好吧?天天吃腌笃鲜,也吃腻了。”
“好的。”
“还有,今天有荠菜,你喜欢吃蘑菇炒荠菜。”
小囡囡精神很好,嗯嗯啊啊地像是要说话。
“小懿行只能吃奶,不能吃饭饭,等囡囡长大了,嗯奶烧饭饭给囡囡吃。”王家姆妈点了点小囡囡的鼻子。
婆媳俩正商量着晚饭,穿着西装,用了发蜡,头发上苍蝇站上去都会滑倒的宋兴业,哼着小曲走过。
隔壁大门推开,脚步声,过了一会儿,宋兴业叫:“阿慧,阿慧!”
他走了过来:“你们知道,我家阿慧去哪里了?”
一个阿姨说道:“宋老师,你还寻阿慧?你家磊磊出事了!”
宋兴业脚步一顿,脸上的闲适瞬间褪去:“什么?出事了?”
“小孩子误食墙角的老鼠药,送去三院急诊抢救,明哲和吴慧两个人都守在医院里头。”
“老天爷!”宋兴业脸色骤然发白,转身快步冲出弄堂,一路往公交站点赶,心急如焚赶往医院。
三院儿科病房弥漫淡淡的消毒水气味,一间大病房并排摆着好几张病床。
宋磊躺在靠窗边床位,脸色依旧泛着青白,输液管顺着小手延伸出来。毒素还在体内持续作祟,小家伙浑身不舒服,时不时蹙着眉头,小声哼哼唧唧,无力地扭动身子,连哭闹的力气都不足。
从孩子去年来了宋家,平日里大多是吴慧守在家里照看宋磊。
此刻吴慧坐在病床边的木凳上,一手轻轻按住孙子不安分的小腿,一手不断擦拭眼角,眼眶红肿不堪。只要一瞥见孩子萎靡无神、反应迟缓的模样,心口的悔恨便汹涌翻涌。
“都怪我,都怪我。”她低声反复呢喃,声音哑得厉害,“我不该把老鼠药随手搁在墙角,但凡多留心一分,磊磊也不用受这份罪。”
宋明哲立在病床另一侧,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医生那句“留下后遗症”始终盘旋在耳边,压得他喘不过气。他看着病床上的儿子,往日鲜活调皮的孩童,如今蔫蔫地躺着,连看向他的目光都透着迟钝。
“医生说了,后续要长期调理脾胃,还要定期复查神经情况。”半晌,宋明哲艰难开口,嗓音干涩,“往后家里危险东西一律收好,再也不能大意。”
吴慧肩头不住颤动,泪水无声滚落,满心无尽的自责与惶恐。她不敢去想,往后漫长岁月里,孩子体质孱弱、反应不及常人,将要承受多少旁人不知道的苦楚。
病房门被推开,宋兴业匆匆寻了过来,一进门看见床上虚弱的孙子,脚步猛地顿住,脸色瞬间沉下去。
“磊磊怎么样了?到底怎么弄的!”
吴慧听见宋兴业的声音,压抑许久的情绪彻底绷不住,眼泪汹涌而出,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宋明哲深吸一口气,将事情前因后果低声复述一遍,连同医生预判后遗症的消息一并道出。
听见那句“反应也不及正常孩子”,宋兴业僵在病床前,目光死死盯住病床上蔫蔫呆呆的宋磊:“反应跟不上正常孩子?那意思是……要变成戆度了?”
这话刻薄又刺骨,瞬间戳碎了吴慧最后的心理防线。
她本来就满心自责、悔恨得肝肠寸断,带着哭腔嘶哑反驳:“你不要瞎说!磊磊好好的,只是暂时不舒服,养养就好了!”
“养?怎么养!”
宋兴业本就急躁易怒,此刻听闻宝贝孙子落下病根、甚至可能变迟钝,所有怒火瞬间找到了宣泄口。
他看着哭得双眼红肿、狼狈憔悴的吴慧,抬手就是狠狠一个耳光。
“啪——”
清脆响亮的巴掌声,突兀又刺耳。
吴慧整个人被打懵了,捂着火辣辣发麻的脸颊,眼泪瞬间僵在眼眶里,呆呆地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吴慧一辈子没挨过这样当众的耳光,屈辱、委屈、悔恨、绝望层层叠叠压下来,几乎要将她压垮。
宋明哲站在一旁,全程冷眼旁观,一言不发。
理智上,他清楚他妈已经自责、痛不欲生,根本不忍再苛责。可情感上,一想到活泼健康的儿子从此脾胃亏虚、体质孱弱,甚至大概率反应迟钝、一辈子比不上旁人,心底那点隐晦的怨怼,早已悄悄生根发芽。
他没有阻拦,没有出声劝和,就这么沉默地看着父亲动手。
病房里其他病床的家属全都看呆了。
隔壁床一位带孩子的中年阿姨实在看不下去,站起身,语气满是不忿:“这位男同志,你怎么能这样?孩子奶奶从出事到现在,哭到现在、守到现在,一刻都没合眼,心里比谁都痛!她已经够自责了,你怎么还动手打人?”
旁人也纷纷附和劝解。
可宋兴业正在气头上,压根听不进半句劝言,满脸戾气:“哭?哭有什么用!哭她个死人!我辛辛苦苦在外赚钱养家,好吃好喝供着她,让她在家里带孩子,结果她连个孩子都看不住!好好的孩子被她带成这样,一辈子都毁了,她还有脸哭!”
他字字带刺,句句追责,把所有过错都扣在吴慧头上。
吴慧捂着脸颊,浑身冰凉,眼泪无声大颗大颗滚落。
病床之上,原本就难受不适的宋磊,被响亮的耳光和激烈的争吵声吓得一哆嗦,原本细碎的哼唧瞬间变成委屈又虚弱的大哭,哭声微弱又沙哑,听得人心头发酸。
“呜呜……”
孩子无力的哭声,并没有让宋兴业收敛半分戾气,只让他烦躁更甚。
宋兴业烦躁得来回踱了两步,嘴里愤愤念叨。
“家里里外外,就我一个人正经上班挣钱,维持开销。现在好了,以后还要养这么一个落病根、反应迟钝的孙子,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简直是要逼死我!”
吴慧脸上火辣辣疼,却顾不上自身委屈,踉跄扑到病床边,伸手轻轻搂住哭闹的宋磊,声音哽咽:“磊磊乖,不要怕,阿娘在这里。”
隔壁床的中年阿姨实在看不下去,继续开口劝解:“你这位男同志讲话实在不讲道理!你爱人心里多疼孩子,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她又不是存心的意外。什么叫做让她在家享清闲?一个女人守在家里照料老小,大大小小琐事堆在一起,哪里轻松?”
旁边另外几名陪护家属纷纷点头附和。
“是啊,意外之事谁都预料不到。”
“现在最要紧的是好好医治小孩,互相责怪又有什么用处。”
一句句劝解落进耳朵,自责、方才当众挨耳光的屈辱一并涌上心头,这些旁人的体谅,反倒戳破了吴慧紧绷的防线。
她紧紧抱着虚弱抽泣的孙子,肩膀剧烈抖动,压抑的哭声再也控制不住,呜呜地哭出声。
宋兴业听见众人全都偏向吴慧,非但没有平复怒火,反倒愈发憋闷。他自知当着这么多外人持续发作难看,重重哼了一声,别过脸站到窗边,闷不作声,脸色依旧阴沉。
宋明哲自始至终沉默伫立,目光落在啼哭不止的儿子身上,心疼、无奈,还有挥之不去的郁结,只要想起往后漫长岁月,他便无法释怀。
嘈杂之间,邻床一个孩子妈妈好奇开口,视线扫过宋家三人:“说起来,小囝的妈妈呢?出事到现在,怎么一直没看见她人?”
吴慧抱着宋磊的手臂微微一僵,宋兴业站在窗边,后背绷直,脸色更加难看,不愿接这个话题,把头扭向窗外,假装没有听见。
所有压力落到宋明哲身上,他语气干涩敷衍:“她有事情暂时走不开,晚点会过来。”
“什么她有事走不开?那个女人早就跑了。”
一道清冷的女声陡然从病房门口响起。众人循声望去,一名身着白大褂、二十六七岁的女医生立在门边,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目光直直落在吴慧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她缓步走到病床前,目光扫过红肿着脸的吴慧,淡淡吐出一句:“这叫什么?这叫报应。”
吴慧猛地抬头,看清来人,是莫兰舫的女儿邹雯。
邹雯是三院普外科的医生。她妈本是妇幼保健院响当当的专家,人脉深厚。吴慧为了接孙子回来,给陈秀珠扣上不孕的帽子,带着陈秀珠去莫兰舫那里看病,求莫兰舫跟陈秀珠说她不孕,后来事情败露,莫兰舫遭到严肃处理,直接丢掉铁饭碗。
莫兰舫不甘心,上门去找宋家讨要说法。争执拉扯之间,吴慧不慎摔倒,旧有的腰伤骤然复发,动了大手术。宋家反手报警,把莫兰舫送进派出所拘留,逼着莫家拿出五千块钱私了。
一场纠纷过后,莫兰舫名声尽毁,市区医院待不下去,就连郊县卫生院否没得去,彻底断送行医之路。两家的仇怨就此结死。
病房里所有人都察觉到空气中紧绷的火药味。
宋兴业猛地转过身,脸色铁青:“这里是病房,不要胡乱造谣!”
“造谣?”邹雯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环视病房内一众陪护家属,“正好这么多人都在,我倒是可以和大家说说,你们宋家一家子到底有多恶毒。”
她目光转向宋明哲,语气冷静,指着他:“当年他为了逃避下乡插队,想方设法娶了一个工农阶级的小姑娘。那个小姑娘勤勤恳恳操持家务,全心全意扶持他,省吃俭用供他复习备考。好不容易高考恢复,他考上大学,转头就抛下妻子,跑到乡下私会青梅竹马,两个人暗中厮混,生下了这个孩子。”
病房里一片哗然,邻床家属纷纷睁大双眼,难以置信看向宋明哲。
吴慧浑身发抖,慌忙出声阻拦:“你不要胡说八道!凭空捏造!”
“捏造?”邹雯挑眉,“这个事情,谁不知道?那个小姑娘一心一意过日子,换来丈夫在外头养女人、生私生子……”
这个邹雯把前因后果全部都说了出来,然后说,“如今好了,你的宝贝孙子误食鼠药。好好想想,这难道不是因果循环?就是作恶太多的报应。”
宋明哲脸色惨白,嘴唇哆嗦:“你不要在这里搬弄是非!”
邹雯笑:“我就是路过这里,跟大家讲讲前因后果。你们要知道详细的情形,到伊拉家边上去打听打听就好了。讲完了,我走了啊!”
说完,邹雯不再停留,转身径直走出病房。
病房内鸦雀无声,一道道探究、讶异的目光落在宋兴业、吴慧与宋明哲身上。
那些难以启齿的隐秘事,就这样当众被掀开摊在所有人眼前。
本来病房里的人都挺同情这一家子的,现在听见这话,眼里只有鄙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