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草儿的报告
三月中旬的上海,温度忽高忽低,昨天十五六度,今天早上又是五度了。
车子开到了弄堂口,陈秀珠从车上下来,坐月子讲究春捂,陈秀珠从头到脚裹得严实,头上包着羊毛围巾,只露出半张脸。王冬生小心翼翼抱着裹在小棉被的小囡囡,两人慢慢走进石库门弄堂。
才走几步,刚到弄堂公用水泥水槽边上,左右邻里瞧见他俩回来,一拥而上围了过来。
平日里走动最亲近的几户人家早前就结伴去保健院探望过陈秀珠,其余邻居没见过刚出生的小囡,全都凑上前来看热闹。有人轻轻掀开盖在宝宝脸上的素色丝巾,露出小婴儿软乎乎的小脸,一众邻里纷纷笑着夸赞小姑娘生得好看。
张家阿婆挤到最前头,眯着眼打量襁褓里小囡囡的嘴巴:“你看这小囡一张河豚小嘴,生得标致煞了!”
边上扎两条麻花辫的小姑娘听得一头雾水,歪着头不解地发问:“阿婆,侬讲啥呀?好好的小囡,嘴巴怎么像河豚啦?”
张家阿婆伸手轻轻点了点小玉的额头:“小囡不懂咯,河豚鱼的小嘴肉嘟嘟、小巧又饱满,是夸伊生得秀气好看。”
一群人围着小囡说说笑笑,边上吴慧牵着两岁的宋磊,正好从里面出来,和陈秀珠对面碰上。
陈秀珠目光下意识落在宋磊身上,眼前的孩童不过两岁年纪,眉眼轮廓、低头时脊背微微蜷缩的小动作,和病房里见到的小罗如出一辙。
王冬生顺着陈秀珠的目光看宋磊,看过之后往她看去,陈秀珠说:“回家。”
夫妻俩一同踏进门,王家姆妈早把全屋收拾得窗明几净。靠墙摆着一张宽大木床,铺着全新厚实松软的被褥;窗边立着一只张木匠亲手打造的实木婴儿床,里面也铺好了小被子。
王冬生把小宝宝放进婴儿床里,解开裹住孩子的襁褓,松开束缚,好让小家伙四肢自在舒展,小囡立马蹬着细嫩小脚,一下下轻轻踹着,模样娇憨可爱。
他低头亲了亲囡囡的小手手,把被子盖在孩子身上:“隔壁那个小囝,眉眼身形,跟十五床的老公实在太像了。”
“是啊。”陈秀珠靠在床头,轻轻点头应声。
王冬生侧头望向她:“所以那天在医院,你才故意跟罗母搭话,打听小罗当年下乡插队的地方?”
“没错。小罗七九年七月才从苏北响水回城,时间刚好全部对上。”陈秀珠淡淡笑了一声,“你仔细想想我和宋明哲那段婚姻,整整七年没怀上孩子。当初刚结婚,我们俩住在日化厂职工宿舍,日子不算操劳,却始终毫无动静;后来搬去宋家老宅,我日日操持一大家人的吃喝起居,身心俱疲。那段时间裘素心高考落榜,写信找宋明哲诉苦,他二话不说请假赶去乡下陪她,前前后后在响水待了半个月,偏偏就是那一趟,裘素心怀上了孩子。”
“这么说来,是裘素心先怀了身孕,才写信联络宋明哲?”
“罗母这人嘴上爱吹牛,可手里确实有几分门路,不然也没法把儿子安排进区百货公司计划调度科这种油水岗位。裘素心心里门儿清,自己复读多次高考都落榜,回城无望,便动了别的心思,先和小罗走到一处,怀了孩子。”陈秀珠把前因后果梳理明白。
王冬生眉头微蹙:“就小罗在医院对待妻儿那副冷漠功利的模样,哪里会真心在意裘素心。他一心只盼着赶紧落实回城名额,一旦有机会脱身,必然会丢下裘素心独自返乡。裘素心走投无路,这才转头找上了宋明哲。”
“基本上就是这样,不过伊拉的事体,跟我们不搭嘎的。”
两人正说着话,话音刚落,电话铃声响起来。
王冬生快步走过去拿起听筒,安静听了片刻,沉声应道:“好的,我马上过来。”
挂完电话,他转头跟陈秀珠简单交代:“轴承厂有一套出口海外的大型设备,今天吊装作业出了意外故障,后续涉及和外商、港口多方对接核对单证,我必须立刻赶去现场处理。”
“你快去吧!”陈秀珠说道,“这里有姆妈和林嬢嬢呢!”
王冬生刚走,王家姆妈端着一只白瓷小碗走了进来,她把碗递到陈秀珠手边:“趁热把赤豆汤喝了,补气血。”
陈秀珠接过小碗小口喝着,婴儿床里的小家伙哭了出来,她放下碗要去看,林嬢嬢闻声快步走进房间:“我来,我来!”
她摸了摸小囡囡的屁股:“哦呦,囡囡爱干净,尿布湿掉了,不舒服了,是伐?”
说着,她兑了温水,绞了纱布,给孩子擦了屁股,换上干净的尿布。
哄好小宝宝,林嬢嬢拎着换下的尿布走出房间,去弄堂的公用水槽清洗。
当初若不是陈秀珠与王冬生出手相助,他们家哪儿能过得这么好?
张木匠机械进出口公司下属工厂,钱多了不少,以后退休待遇也会好很多;阿健原先在水泥厂吃灰,靠着秀珠搭线牵桥进了合资厂。
有了这些,阿健才能找到药房配药的小姑娘。
他们家的好日子,全是秀珠和冬生小夫妻俩给的。
陈秀珠早已和原生娘家彻底断了往来,月子里没人搭手照料;王家姆妈腿脚常年瘸痛,久站、弯腰都吃力。林嬢嬢主动上门,和王家姆妈搭伙照料陈秀珠坐月子。
陈秀珠睡了一觉,婴儿床里细微的啼哭把她吵醒,她撑着身子坐起来,抱起小懿行喂奶。喂饱孩子,王家姆妈伸手接过去,小心翼翼搂在怀里哄着。
屋外传来轻悄悄的脚步声,还伴着大人低声叮嘱:“狗儿,等会儿你声音一定要轻一点,不要把妹妹吵醒了。”
小男孩乖乖应着:“哦哦,我乖乖听话,不吵妹妹。”
巧妹阿姨在天井里搭话:“草儿又来了呀!”
草儿牵着儿子狗儿走进屋,笑着回话:“我找秀珠帮忙看看写好的调查报告,狗儿怪我和他爸,昨天没带他看小妹妹,吵着要看小妹妹,我顺便带他来。”
狗儿探着脑袋,脆生生喊:“婆婆、婶儿,我来看小妹妹。”
草儿从布包里拎出一只铝饭盒,放到桌上:“婶儿、秀珠,乡下的蒿子刚冒头,出来之前我采了不少,给我们家永刚做蒿子粑粑。我特意多做了几个带过来,你们尝尝鲜?”
陈秀珠上辈子走南闯北,格外偏爱这种带着山野清气的时令小吃,立刻点头:“我要吃的。”
草儿掀开饭盒盖子,一股清鲜草木香气混着菜籽油的焦香扑面而来。陈秀珠伸手拿起一个蒿子粑粑,咬了一口。
还有点热,只是在饭盒里闷了会儿,外皮不脆了,内里糯米粉揉得软糯弹牙,一点不粘牙。新鲜蒿子独有的清冽微苦,腊肉的咸香油润,搭配嫩笋丁的清甜,几种滋味融在一起,越嚼越有回甘。
陈秀珠慢慢嚼完:“味道真好。”
“刚出锅的时候,味道更好。”草儿说。
陈秀珠点头:“姆妈,剩下的,您等下帮我放油里煎一下,就像刚出锅的一样了。”
“晓得了。”王家姆妈说。
狗儿走到了王家姆妈身边,王家姆妈把怀里的小囡微微侧过来给狗儿看。狗儿伸着小手想去碰,又转头看向草儿,怯生生问:“妈,我能摸小妹妹吗?”
草儿轻轻摇头:“不能哦,只能看着。”
狗儿乖乖收回手,小声应:“哦!”
王家姆妈笑着摘掉婴儿手上薄薄的棉手套,拉起宝宝软乎乎的小手递到狗儿跟前:“摸摸妹妹的小手没关系。”
狗儿指尖轻轻碰了碰,稀罕得不行:“妹妹的小手,怎么这么小?”
“不小了,你刚出生的时候,比妹妹还要小一圈。你才四斤九两,真的就跟一只小猫似的。”草儿望着儿子。
王家姆妈听得心里一揪,诧异开口:“这么小。”
“我们那时候在乡下过日子苦,永刚家里穷,他还一心要念书,他爹天天骂他,都能填满一口棺材了,还读书不干活。我跟公婆说,不用他们出钱供他上学,我自己挣钱供。我家里情况也不好,我爹是填房进门的,爷奶只疼我哥哥姐姐,压根不把我当自家孩子。”草儿低头看着狗儿,轻声继续说,“怀他那阵子,家里没什么吃食,顿顿都是野菜粗粮,营养跟不上,生下来个头格外瘦小。”
这话听得王家姆妈满心疼惜,伸手揉了揉狗儿的脑袋:“以后日子都好了,不用再吃苦了。”
“也好,既然是这样偏心的婆婆、不疼人的娘家亲眷,往后你们定居上海,少跟他们来往,心里也过得去。”陈秀珠靠在床头,温和开口。
草儿轻轻点头,从布包里拿出厚厚一叠誊写整齐的稿纸,递到陈秀珠手上:“永刚帮我通读修改过一遍,我又认认真真重新誊抄好了。”
昨天草儿和姚永刚去医院看陈秀珠,陈秀珠就问她调查报告写好了没有,草儿说写好了,陈秀珠让她拿来给自己看,草儿说她刚生孩子,还是不要劳心劳力了。
陈秀珠让她别太担心这些,早点看了,才能指导她下一步,想要破格进合资厂,也得有足够的实力证明。
草儿今天才拿了稿纸过来,陈秀珠拿了湿毛巾擦了手,接过稿纸,扫了一眼工整干净的字迹,笑着夸赞:“草儿,这字很漂亮嘛!”
草儿腼腆笑了笑:“我看永刚写的字端正好看,他跟我说字如其人,我平日里一有空就跟着练字。”
陈秀珠开始读这份报告,一眼看出这份稿子超出了她当初交代的范围。
草儿不光跑完本县、周边地级市,还专程跑到省城合肥调研,把安徽三级市场的洗化渠道、消费差异分得清清楚楚。
省城国营百货、批发站货品充足,国营大厂优质肥皂、洗衣粉敞开供应,市民不缺好货。大家虽也会买黄皂、皂头,但只肯出极低价格,皂头利润微薄,没法像县城、地市那样进价翻倍售卖。
草儿摆摊售卖上海日化正装皂粉,市民疑心地摊货源不正,购买格外犹豫,一整天才卖完二十份;反倒街边个体杂货铺老板看见货源,主动上前打听拿货、代销。
地级市也有大厂日化货,但货源紧俏,不容易买到。草儿摆摊想出折中法子,先低价卖皂头给路人试用,不少人用完觉得去污效果好,转头回头购置正装货品。接连跑过三个地级市,这套试用引流的路子全都奏效。
乡下、县城居民消费能力有限,正装大厂皂定价偏高,大家普遍舍不得买;反倒是皂头卖得飞快。
草儿在报告里,还写了自己跟不同的国营百货、地区批发站、乡镇供销社、街边个体小店打听的对话,她还蹲店整日统计单日销量。
就是报告写得比较口语化,还有各种对话。
“永刚说,这个报告不像报告,但是要是太像报告,就不是我写的了。”草儿笑着说道。
陈秀珠说:“很好了,该有的全有了。我略微帮你改改,我打个电话给晓燕姐,你去合资厂交给她,听她安排下一步。”
“嗯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