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上门对质
弄堂里一声高喊:“冬生,过来搭把手!”
王冬生闻声踏出天井,走出去。
张木匠手里拎着两条肥实大乌青,林嬢嬢拎了一只活土鸡,见王冬生过来:“我那个乡下徒弟送年货上门,两条鱼一只鸡,帮我一起杀一杀。”
“老张,又是你的那个乡下徒弟?乡下人是真实在,这一条鱼要十来斤了吧?这只鸡也有七八斤吧?”
“两条鱼,一只鸡,再弄一扇猪肉,都够办十来桌酒席了。”
“这个徒弟是真没白教。年年给你拿这么多东西来。”
“今年我还当他不来了呢!”老张往前走,“今天来说,年前伊拉爷开了刀,忙了一阵,索性就过年的时候来了。”
徒弟的娘是下放工人,有个名额进城来家具厂干活,跟了老张,小伙子是个实心眼,每逢年节都往师傅这儿,带的都是乡下自养的水产家禽。
王冬生和张木匠一起去公共水槽那里,陈秀珠没事干,也去凑热闹。
年下家家户户闲在家,水槽边很快围上一圈街坊,噶三胡,看两个人杀鱼。
张木匠手起刀落刮鱼鳞,余光瞥见李家爷叔立在一旁抽烟:“老李,回家拿只碗过来!鱼肚档、鱼尾划水都给你,炒了下酒,正好下酒。巧妹喜欢鱼头,等下单独分一个给她,陆老师捎块中段鱼肉。”
李家爷叔摆了摆手:“老张,你这么个分法,自家剩不下几口。”
张木匠手上动作不停:“我自留一个鱼头,再切一小块净肉,凑两顿吃食足够。鱼放了日子多了,就不鲜了,趁新鲜大伙分掉。”
又抬头跟老婆讲:“给吴家婶娘也拿一块鱼肉过去。”
吴家婶娘是他们那栋楼的五保户。
“晓得了。我先去给冬生打一桶热水来。”
另一边王冬生按住土鸡,一刀切开鸡脖子,把鸡血放进碗里,林嬢嬢去老虎灶那里打了一桶开水来,王冬生把鸡浸进开水里,烫鸡毛。
众人正围着水槽说笑,人群外头急匆匆挤进来四个人,打头的是陈家老太,身后跟着陈根兴、陈金妹夫妻俩,侧边还跟了个身材矮胖的中年女人。
陈家老太一眼就瞅见人群后头的陈秀珠,她挺着孕肚,倚着墙慢慢剥花生,边剥边往嘴里送。
老太心头火气瞬间冲上头,几步直冲过去,嗓门尖利得刺耳:“陈秀珠,侬是不是非要害死我们一大家子,心里才痛快?”
陈秀珠闻声下意识往后撤半步,稳稳护住隆起的肚子。一旁的林嬢嬢反应极快,当即抢上前半步,整个人拦在陈秀珠身前,抬手隔开老太直指过来的手指,语气硬邦邦:“陈家婶娘,你发什么疯!有话好好讲,动手动脚像什么样子!”
这边动静一出,刚烫着鸡毛的王冬生直接丢下手里的鸡,手里还提着一把菜刀,几步跨到陈秀珠身侧,身形一立,沉着眼盯住陈家老太。
陈秀珠躲在林嬢嬢身后,不慌不忙:“我害你们什么了?今天当着整条弄堂街坊的面,你把话讲透彻。”
陈家老太转头朝身后胖墩墩的女人,带着哭腔控诉:“整条弄堂谁不清楚内情?我这个大孙女,当年心里记恨我,是我做主把她嫁进宋家,男人轧姘头,她过得不好,跟男人离婚,她把这口怨气都算在娘家头上。当初我们是看小伙子长得好,也聪明,而且宋家对他们家有救命之恩,自己就让孙女嫁了。她心里一直钻牛角尖,怨我当初选她嫁宋家,没留秀芳。不光记恨我这个老太婆,连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妹妹一并恨上!背地里到处跟街坊嚼舌根,往秀芳身上泼脏水,败坏小姑娘名声!”
老太捶着胸口,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对着那个矮胖的女人说:“说我这个老太婆偏心、说她爹娘狠心都没关系,她现在手里有权,不给秀芳解决工作,也没关系,可秀芳还是没出嫁的小姑娘,马上就要相看人家,往后是要嫁人的!名声被她这么糟蹋,往后哪家好人家还肯要她?她怎么忍心对自己亲妹妹下这种狠手!”
话音落地,一旁始终闷声不语的陈根兴脸色铁青,往前挪了两步,想要逼近陈秀珠跟前说话。
王冬生当即侧身踏出一步,挡在陈秀珠身前,身形挺拔,直接隔断了陈根兴的去路,不让他近身半分。
陈根兴盯着他,语气带着长辈的压制,沉声道:“我是你老丈人。”
王冬生神色冷硬,半点不退不让:“秀珠认你,你就是我老丈人。秀珠如今不认你们这家人,你对我而言,就是陌生人。”
陈根兴高声道:“秀珠,非要我这个做爷的跪下求你,你才肯松口,放过我们一家子、放过秀芳是吗?”
陈秀珠丝毫没有动容,反倒勾起一抹极冷的笑:“你少拿孝道压我,也别什么脏锅都往我头上扣,什么罪名都往我身上堆。”
她挺着肚子:“就算你今天跪在这里也是白跪。我没做过的事,凭什么认?你们张口闭口我败坏秀芳名声,我到底往她身上泼了什么脏水?有本事就拿出证据来。新年头上,大家都图个顺遂喜气,你们无缘无故堵着我污蔑栽赃,专门上门触人眉头,什么意思啊?”
“不是你说的,谁会传这种传言?你往自己妹妹身上倒脏水,不怕天打雷劈?”
“你以为我跟你一样没事做是吧?”陈秀珠讽刺出声,“别说是天打雷劈了,就是生儿子没□□,我都敢说。”
他本就被家具厂开除,常年打零工度日,在家在街坊面前本就抬不起头,此刻被亲生女儿当众句句噎堵,一口气憋在胸口,险些当场气到踉跄。
就在陈根兴脸色青白交加、下不来台的时候,一旁站着的矮胖中年女人往前踏出一步。
她是专门帮陈家说这门亲事的媒人,当初是男方的大姐特意托她,帮忙物色一个品性端正、老实勤快的姑娘。
刚好有人说陈家的小姑娘符合他们的要求。她从不胡乱撮合姻缘,接下托付前,特意在陈家周边街坊邻里细细打听了一圈。那时候没人细说内里纠葛,只人人都说陈秀芳性子温顺、手脚勤快、肯吃苦、话不多,是个踏实本分的小姑娘。
她听闻这些,又见陈家态度恳切,彻底放了心。想着男方家境优渥,不挑出身、不挑工作,只求人品,两家也算匹配,敲定了明日年初三上门相看的日子,满心以为是一桩成人之美的好姻缘。
谁料今日年初二,男方大姐出门走亲戚,顺路在这一片弄堂串门,无意间满耳都是闲话。
男方大姐又惊又气,当即折返,第一时间找到她质问缘由,自家弟弟清清白白、条件蛮好的,绝不能娶一个名声败坏、是非缠身的姑娘。
她闻讯大惊,立刻匆匆赶来陈家对质。可面对她的追问,陈家老太、陈根兴夫妻把所有的问题都归结于他们的大女儿。
一口咬定是陈秀珠记恨家里当年逼她嫁入宋家,恨他们一家子,所以给妹妹泼脏水。
她说:“刚才男方的阿姐,说你们整条弄堂都在传闲话,传得有鼻子有眼,都说陈秀芳跟前姐夫,两个人不清不楚、搞七捻三。我今天倒要问问清楚,这些闲话到底是谁传出来的?到底有没有证据?若是无凭无据,平白糟蹋一个小姑娘的清白和婚事,未免也太恶毒了!”
陈家老太心慌气短,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就是今早拦着她、把话说得最通透、最不留情面的巧妹阿姨,几步冲到巧妹阿姨面前,厉声质问:“巧妹!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在背后乱嚼舌根,败坏我们秀芳名声?是不是你传出去的闲话!”
巧妹阿姨当场被气笑,双手往身前一搭,正要开口辩驳,一旁抽烟的李家爷叔率先忍不住,上前一步挡在巧妹前头。
“侬真是只老十三点!”李家爷叔骂出声,“你们家的两个小姑娘,全是被你害的。秀珠要不是你逼着她嫁给宋明哲,她会受那么多年苦?陈秀芳要不是你们逼着她下乡,要不是你们不给她顶替工作,她会被人家三两句就骗走。我们整条弄堂的人都长着眼睛、看着呢!宋家跟你们陈家就隔一堵墙,日常动静、谁进谁出、说话做事,我们听也听得清清楚楚,看也看得明明白白!”
“还用得着旁人乱传?”
这话一出,周围围观的街坊纷纷点头附和:
“就是啊,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我们原本都懒得嚼小辈闲话,想着小姑娘年纪轻,或许不懂事,劝两句就算了。可你们自家大人拎不清,不管不教,反倒跑来质问秀珠了?”
“人家巧妹是好心劝你们,怕小姑娘名声毁了、一辈子毁了,反倒被你们倒打一耙!”
“最可笑的是,你们自己纵容女儿寄居在前姐夫家,不清不楚,转头就把所有错都推到大女儿身上,说大女儿报复、抹黑妹妹?天底下哪有这种道理!”
陈家老太被众人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面皮火辣辣疼,嘴硬地还要辩解:“那都是误会!都是旁人瞎猜!秀芳只是去帮忙干活……”
“干活?”李家爷叔直接打断她,毫不留情,“对的,对的,都是干活。所以今天你们家小姑娘坐着前姐夫的自行车,一起出去了。”
“哦呦!要证据,证据不是来了吗?伊拉回来了呀!”张家阿婆一声喊。
所有人齐刷刷转头,目光齐刷刷投向弄堂入口。
冬日午后的阳光斜斜扫过青砖地面,弄堂口的光影里,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停住。
穿着崭新深灰薄呢大衣、围着红格羊毛围巾的陈秀芳,正轻轻从后座跳下来,眉眼间藏着掩不住的欢喜雀跃。
宋明哲单手扶住车把手,侧身低头看向她。
方才在外头逛街、吃点心的温柔余温还没散去,陈秀芳眼里根本容不下旁人,一双眸子亮晶晶的,满满都是追随着宋明哲的缱绻情意。她微微仰着头,轻声跟他说着话,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双目含情,依赖又温顺,全然是一副深陷心思、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模样。
一整条弄堂的街坊静静看着,陈秀珠冒出来一句:“脏水我没泼过,实话我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