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锁死
陈秀珠拎着尼龙袋,和小李一前一后走进302宿舍。
陈秀珠把尼龙袋放在桌上,拉开拉链,打开纸袋子,笑着说:“小李吃瓜子。”
小李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捏起一颗花生,剥了皮放进嘴里,小声道:“谢谢陈工。”
她眼角的余光时不时瞟向陈秀珠,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想说,却又迟迟没开口,脸上满是犹豫。
陈秀珠没在意,从尼龙袋里拿出粗线和针,坐在床边,将铺好的棉花胎和被面对齐,熟练地穿针引线,银针在她手里翻飞。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银针穿梭的细微声响,还有小李嗑瓜子的声响。
沉默了几分钟,小李终于憋不住了,放下手里的瓜子:“陈工,我……我想问你,你别生气。”
陈秀珠手上的动作没停,头也没抬,轻声道:“问吧,没事。”
“陈工,楼下你爸妈说的……是真的吗?所以,是你主动提出要离婚的?你不是……不是被宋同志嫌弃生不出孩子,才被赶出来的?”这话问出口,她又连忙补充,“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就是有点担心你。”
陈秀珠手上的针顿了顿,抬手咬断手里的线头,将缝好的一角抚平,抬头看向小李:“是啊,是我主动提的离婚。”
小李眼睛瞪了瞪,满脸诧异,连忙追问道:“为什么呀陈工?宋同志现在考上大学,还要出国留学,别人求都求不来的好日子,你怎么就主动放弃了?你这样离婚了,一个女人家,以后可怎么办啊?”
这话,是那个年代大多数人的心声,在大家眼里,女人离婚后无依无靠,尤其是不能生养的女人,更是难以立足。小李说这话时,语气里满是真切的担忧,没有半分恶意。
陈秀珠看着她担忧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能怎么办?我有手有脚,在厂里能做工,能自己挣钱养活自己,难道还能饿死不成?”
小李愣了愣,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说,琢磨了片刻,又小声问道:“可……可老了呢?老了动不了了,没人照顾你,你怎么办?”
“老了有退休金啊。”陈秀珠拿起针,继续缝被子,语气平淡,“厂里有退休金,老了退休,足够我自己生活了。再说,这世上,自己生的孩子尚且不一定靠得住,更何况是别人的孩子?与其指望别人,不如靠自己踏实。”
小李听着,缓缓点了点头。”
陈秀珠缝好了被子,将针线收好,又简单收拾了桌上的瓜子皮和花生壳。
她过去拿热水瓶,发现热水瓶都满了,小李笑着说:“我打热水的时候,也给你打了。”
“谢谢!”
同事会顺手帮你,所谓家人却是油瓶倒了都不会扶一下。
陈秀珠去盥洗室打了冷水,兑上之后,擦洗了,上了这张单人床。
许是这个身体常年睡眠不足,沾了枕头,陈秀珠就睡着了,一夜安睡,直到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才被窗外的鸟鸣声唤醒。
她睁开眼,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在宿舍住下。
陈秀珠轻手轻脚地起身,生怕吵醒还在熟睡的小李,拿起脸盆和牙缸,再把脏衣服也带上,去盥洗室。
盥洗室里水流声混杂着女同志们叽叽喳喳的议论声。
“你们昨晚听见没?陈工她爷娘来宿舍楼下找她了。”一个短发女同志一边拧毛巾,一边说,“她爷娘说陈工要离婚,还劝她回去呢。”
另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女同志皱了皱眉,语气里满是不信:“真的假的?陈工怎么会主动离婚啊?宋同志可是考上大学了,马上还要出国,这要是换了我,求都求不来,怎么可能主动放弃?”
“我看啊,多半是陈工她爷娘不甘心!”还有人接话,声音压得更低,“说不定是陈工被宋同志嫌弃生不出孩子,要被赶出来了,她爷娘急了,才来劝她回去,故意说是陈工主动提的离婚,好扳回点面子。”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闹,全然没注意到门口站着的陈秀珠。
陈秀珠走了进去。盥洗室里的议论声戛然而止,没人再敢说话,纷纷低下头,匆匆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有人小声说了句“陈工早”,便匆匆离开了。
陈秀珠没在意她们的窘迫,径直走到水龙头旁,拧开水龙头,凉水扑在脸上。
洗过脸刷过牙,陈秀珠把衣服也洗了,等她拿着盆子回去,小李匆匆过来:“陈工,你等等我,我们一起去吃早饭。”
“不急,我还要晾衣服。”
陈秀珠晾了衣服,收拾了床铺,往脸上涂了雅霜,小李也进来了。
两人搪瓷饭盆,一起往食堂走去。
清晨的厂区格外热闹,三三两两的职工手里都拎着饭盆,说说笑笑地往食堂方向赶,脚步声、说笑声、自行车的铃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烟火气。
这家厂是全国行业龙头,计划经济下,肥皂、牙膏这类日用品供不应求,肥皂牙膏车间常年三班倒,早上的食堂,人也不少。刚走到食堂门口,蒸笼里冒着腾腾的热气,氤氲了大半个食堂。
食堂里排着好几条长队,窗口前的师傅麻利地递着饭菜,职工们手里拿着菜票排队买打早餐。
陈秀珠和小李找了条相对短的队伍排着,目光扫过窗口上方的牌子,白粥、烂糊面、鲜肉馒头、菜馒头、菜肉馄饨。
轮到她们时,小李笑着问窗口的师傅:“师傅,还有菜肉馄饨吗?”
师傅摆了摆手,嗓门洪亮:“没咯没咯,馄饨早就被抢光咯,要吃明天赶早来排队!”
小李有些惋惜地撇了撇嘴,转头对陈秀珠说:“陈工,想吃馄饨的话,咱们明天就早点来,我定闹钟,保证能排上!”
陈秀珠连忙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抗拒:“不了不了,不用特意赶早。”
为了让宋明哲和他的家人吃上一口肉,她不知道排过多少次长队,天不亮起床,寒冬腊月里冻得手脚发麻,那种煎熬,她一辈子都不想再经历。更何况上辈子早已习惯了外卖送上门的便捷,如今再让她为了一口吃的排长队,简直是种折磨。
“给我来一份烂糊面,一个鲜肉馒头。”陈秀珠对着师傅说道,递过菜票。小李要了一碗白粥和两个菜馒头,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慢慢吃了起来。
陈秀珠一口烂糊面一口馒头正吃着,小李忽然轻轻蹭了蹭她的胳膊:“陈工,你、你看,那是不是……”
陈秀珠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缓缓抬起头,顺着小李示意的方向看去。只见食堂入口处,宋明哲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满是焦急,正四处张望寻人,时不时拉住身边的职工,低声询问着什么。
不远处,有几个职工认出了他,又看了看陈秀珠的方向,悄悄凑在一起低声议论着,还抬手往她们这边指了指。宋明哲顺着众人指的方向看过来,目光瞬间落在了陈秀珠身上,眼底的焦急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欣喜和急切,脚步下意识地加快,朝着她们这边走来。
没几步路,宋明哲就走到她面前:“秀珠啊!”
陈秀珠放下筷子,抬头:“你来做什么?”
他带着讨好的口气:“回家,好不好?”
陈秀珠站起来,正对着他:“我昨天谈得够清楚了,我们之间只有两件事没解决,一、下礼拜二领离婚证,二、你尽快把这几年的工资还给我。”
“秀珠,我知道错了。只要你不离婚,你说什么都好。”宋明哲低声下气地说。
“我只要离婚,只要离婚,只要离婚,说得够清楚了吗?”陈秀珠坐下恨恨地把馒头塞进嘴里,努力吃完烂糊面。
本来陈秀珠要离婚,搬进宿舍已经是大家嚼舌根最热的话题,现在她那大学生丈夫来找她,大家都眼睁睁地看着呢!
陈秀珠放下空碗,心底瞬间了然。
她以为宋家能撑上几天,没想到一天都熬不住。她抬眼看向还在跟前纠缠的宋明哲,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直截了当地问道:“你阿娘倒下了,还是你妈病了?你们家里缺了我这个保姆不行了?非得逼得你一大早跑来找我回去。”
宋明哲被戳中心事,脸上瞬间掠过几分尴尬,放缓语气辩解:“秀珠,你怎么能这么说?我们夫妻这么多年,真没到非要离婚的地步,我是真心想让你回去的。”
陈秀珠嗤笑一声,没再跟他废话,拿起空搪瓷盆,起身就往食堂外走。
食堂外有一排水龙头,吃过早饭大家都在水龙头前洗碗,烂糊面里有油水,冷水冲上去还是油腻腻的,陈秀珠还忘记带抹布了,真冲不干净。
确实得抓紧时间把洗洁精给搞出来了。
洗了搪瓷盆,陈秀珠转头,宋明哲还站在那里,陈秀珠说:“跟我来。”
陈秀珠带他到角落的一棵桂花树下,地方比较僻静,刚好避开了食堂门口的人群和议论声。
陈秀珠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宋明哲:“你妈在乡下做农活伤了腰,你又不是不知道,稍微干点重活、累点活,腰伤就会复发。现在家里多了个孩子,又要做家务又要带孩子,她一天下来,腰能撑得住?”
宋明哲脸上瞬间露出一丝欣喜,以为陈秀珠还是惦记着家里,连忙点头:“秀珠,还是你最清楚家里的情况!我妈真不是故意把所有家务都推给你,实在是她身体吃不消,我阿娘年纪也大了,更是帮不上忙。”
“我清楚又怎么样?”陈秀珠打断他,语气依旧冷淡,“我跟你提离婚的原因,昨天已经说得明明白白,跟你妈身体好不好、家里缺不缺保姆有关系吗?是你轧姘头啊!”
宋明哲脸上的欣喜瞬间褪去,连忙补充:“我知道,是我不对,我不该跟裘素心在一起,我保证,以后再也不跟她来往了,那个孩子……我们可以送回乡下,或者找别人帮忙带,行不行?只要你不离婚。”
陈秀珠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不屑,像是在看一个傻子:“你脑子有毛病啊?”
她看着宋明哲错愕的表情,继续说道,“我要是你,肯定死死抓住裘素心不放。你说你脸皮厚得,能让我为你们家当牛做马,给你养野种。你给裘素心多少帮助?她下乡之后你给她写信寄东西,她高考你给她寄资料,三年没考上,回不来,你用身体安慰她。”
宋明哲听得头底下,陈秀珠讥讽地笑:“你跟她搞出孩子来,你妈也热切地帮忙,安排孩子,安排她回来,甚至回来了住在你们家,让我给她汏衣裳。这份情重不重?你都好意思开口让我一个大学生,厂里的技术骨干。裘素心是个高考考三年都考不上的朋友,本来就没工作,你爸妈帮她想办法,最多也就是安排进学校后勤,打打杂。你不让她在家伺候你妈,带孩子?再说这个孩子还是她自己亲生的,她不带,谁带?对不啦?”
“我对素心……”
陈秀珠立马打断他的话:“谁也不是天生就会做家务、带孩子,做多了自然就会了。你要的从来不是一个爱人,而是一个能免费伺候你全家、任劳任怨的保姆。现在我跟你离婚了,裘素心又是孩子的亲娘,她生的孩子她带,又能帮你妈分担家务,你家的困难不就解决了?”
陈秀珠幽幽叹了一声:“你爸的山青水绿,你妈的优雅高贵,你阿娘的淡然闲适,你妹的娇俏可爱,你的英俊潇洒,哪儿那么容易?不过是有人在你们身后默默地操持,算计着柴米油盐罢了。没了这个人,你还怎么出国?”
宋明哲彻底被她说愣了,站在原地,他从未想过,陈秀珠会说出这样的话,更没想过,她会主动劝自己和裘素心在一起。
陈秀珠心里哂笑,这辈子她定要让他们一家三口锁死。说服宋明哲很简单,一个自私自利的人,自然会权衡利弊之后,选择对他最有利的路。不过要裘素心这么一只杜鹃鸟做背后付出的那一个?拭目以待。
“话我就说到这里,你自己想清楚。下礼拜二,我在民政局门口等你,要是你不来,我就亲自去你学校找你,我不怕你找过来,你怕不怕我找过去?”
陈秀珠拿着饭盆往小李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