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夏永福被抓
李春桃从日化厂办公楼走出来。
巷口馄饨摊白烟袅袅,肉馅香气飘得老远。夏永福时常跑来这里吃。可她从来舍不得在外头吃一口闲食。家里过日子,处处要抠、处处要省,外头一碗馄饨的钱,够她在家包上满满一锅,能省则省。
她目不斜视走过摊子,一步不停走回职工新村。
上楼推门进屋,拿起桌上的铝锅和碗里的半个馒头。
灶台在楼道公共厨房,她拎着铝锅过去。锅里剩着今早没吃完的稀粥,她兑上小半碗清水,用勺子搅匀,拨开煤球炉里的余火,让火苗慢慢窜起,架上铝锅熬粥。又在锅上搁好蒸格,放上半个冷掉的高庄馒头,一并焖热。
趁着热粥,她择干净一把芹菜,切好豆腐干,提前淘好晚上要煮的米。
粥热透、馒头蒸软,她端回小屋,拿起桌上的小碗,碗里有小半碗大头菜丝。
一碗稀粥、半个馒头、一点咸菜,让肚子里有了点东西。
她慢慢吃完,收拾干净锅碗,全部收拾妥当,已经快下午三点了。
她锁好炉灶,走去边上的幼儿园接女儿。女儿一见她就快步扑过来:“妈妈!”
幼儿园下午要睡午觉,孩子头上的辫子松了,蝴蝶结歪了。
她松开孩子的辫子,用手被她梳理了一下,扎好了小辫子,牵着她的手回了家里。
回到楼里,她带着女儿去公共厨房,让她坐在小板凳上乖乖待着,趁着楼里大多人家还未下班、厨房清静,抓紧时间做晚饭。
焖好米饭,热锅倒油,煎了一个完整的荷包蛋,又将芹菜与豆腐干下锅快炒。
四点半,晚饭做好。
楼里陆续有老人出来忙活晚饭,邻里碰面随口搭话。
“春桃,上夜班啊?”
她点头:“今早夜班刚下,明朝休息。”
她一手拿着铝锅,一手端着盛着芹菜干丝和荷包蛋的菜碗,叫女儿跟着身边,娘俩一起回屋,把唯一的荷包蛋轻轻拨进女儿碗里,自己芹菜干丝配米饭。
艳艳边吃边跟她说着幼儿园的事。
“妈妈,徐波说我爸爸是野乌蛋,讲爸爸是没卵用的大学生。”艳艳说道。
李春桃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这半年,连女儿都会时不时被人说几句。接下去要是夏永福被抓进去,到时候风言风语更多。
他们毛纺厂也有幼儿园,要不想办法把孩子弄到毛纺厂去?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一把推开。
夏永福走了进来,他一进门,看见桌上的饭菜,当即脸色一沉:“册那,李春桃,吃夜饭也不等我!”
他大步上前,一把掀开铝锅盖,锅里空空荡荡,只剩几颗粘在锅底的米饭粒。
“我的夜饭呢?”他转头瞪着李春桃,语气蛮横质问。
李春桃抬眼,神色冷淡,全程不搭一句话,自顾自放下碗筷。
女儿被他凶狠的语气吓得身子一缩,乖乖放下了小碗。
李春桃默默收拾起所有碗筷,摞在铝锅里,起身牵着女儿的小手,走出房门,准备下楼去公共盥洗室清洗。
“李春桃,我跟你说话呢!你耳朵聋了?”夏永福被她无视,怒火更盛,厉声。
楼道隔音极差,他这一吼,左右隔壁的邻居纷纷探出头,目光齐刷刷落在他家门口,低声议论不止。
李春桃脚步顿住,语气却带着积压的怨气,刚好能让周遭邻居听清:“等你把我那两千三百二十八块存款还给我,我们再说话。”
夏永福脸色尴尬瞥见围观的邻居,强行压下戾气:“我说过会还你的,你还要怎么样?揪着这点钱闹,有意思吗?”
“这点钱,是一个人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辛辛苦苦攒的,你一分都没拿回来。”李春桃咬牙切齿,“别人家是男人养家,我们家是男人不养家,还要回来偷钱。”
筒子楼百十户人家,家家户户门挨着门、灶靠着灶,谁家日子过得舒坦、谁家男人靠谱、谁家女人受委屈,根本藏不住,一清二楚。
没人觉得李春桃是无理取闹。大家都是看着李春桃熬过来的。
一个年纪稍长的阿姨靠在门框上:“春桃这女人太苦了,一辈子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攒点血汗钱容易吗?他倒好,一声不响全拿走,换谁谁不闹?”
旁边一个爷叔:“按理说男人养家天经地义,他家倒好,女人养家,男人还偷拿老婆家底,太覅面孔了。”
还有年轻些的职工家属:“夏永福在厂里出了名的覅面孔。”
“做出来的事体,没有一件不喇叭腔的。”
“烦死了!”
他懒得再跟众人纠缠,更不愿跟李春桃多费口舌,铁青着脸转身冲回屋里,反手狠狠甩上门。
砰的一声巨响,震得墙面落灰,也隔绝了外头所有的议论声。
夏永福压下心头的躁怒,立刻收敛所有情绪,动作麻利地走到书桌前,掏出钥匙打开抽屉。
举报信、签着陈秀珠名字的配方单据、设备清单、录音磁带、护照、一沓日元现金,他逐一取出,塞进随身旅行袋的夹层,件件都贴身收好,这些是他翻身跑路、逆天改命的全部依仗,是他未来荣华富贵的根基。
全部资料收好,他拉上旅行袋拉链,拎起袋子推门而出。
楼道里的邻居还未散去,依旧探头探脑打量他家门口,夏永福扫了一圈,没看到李春桃和女儿的身影,他拎着旅行袋,快步下楼。
昏暗潮湿的盥洗室里,水声哗哗。李春桃正低头清洗碗筷,女儿艳艳乖乖站在一旁,小手拉着妈妈的衣角,不离开妈妈半步。
夏永福盯着母女俩的背影,心里快速盘算。
他需要一个光明正大、合情合理的出走理由,需要一个能骗过邻里、骗过厂里、不引人任何怀疑的借口。
方才夫妻争执、李春桃死揪着存款不放、当众闹脾气,刚好是最完美的由头。
他立刻板起面孔,摆出一副被妻子无理纠缠的恼怒模样,恶声恶气开口:“你闹够了是吧!我去长途汽车站,明天一大早去外地,这下你称心了伐?”
说完,他拎着旅行袋转身就走,迈出决绝的步子,演足了被妻子逼得离家出走的模样。
可刚走出几步,心底莫名空了一块。他脚步一顿,下意识回头。
盥洗室灯光昏黄,李春桃牵着女儿的手,拎着洗干净的铝锅,正缓缓往外走。小小的艳艳听见动静,抬起稚嫩的小脸,澄澈的眼睛直直望着他,满是懵懂。
到底是亲生女儿,血脉牵绊,在这即将远走异国、经年不归的关头,夏永福心底窜出一丝微弱的不舍。
他对着孩子轻声开口:“艳艳,爸爸要走了。”
艳艳眨着眼睛,软软问道:“爸爸又去外地出差吗?什么时候回来呀?”
这一句天真的问话,瞬间戳中了夏永福藏在心底的隐秘心绪。
以往外派外地,按月就能归家,不算别离。可他此番是远赴日本,是彻底潜逃、落地生根,十年、二十年,或许这辈子都不会再踏回上海一步,再也见不到这个女儿。
忽然心情变得沉重,堵得他心口发闷。
他张了张嘴,想摸摸女儿的头。
没等他开口,李春桃冷冷出声:“别装腔作势了。”
她抬眼看向他:“你心里要是真有这个女儿,这么多年就不会一分养家的钱都不肯往家里拿。女儿从小到大,你为她花过几分钱?现在还要偷走我攒了十几年的血汗家底,你是打算让我们娘俩留在家里喝西北风吗?”
一番话瞬间击碎夏永福那点稀薄如纸的愧疚感。
他脸色再度阴沉:你这个十三点女人!我这辈子碰上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触了天大的霉头!”
他狠狠啐了一句,拎着手里的旅行袋。
他和轻工品进出口公司的陶干事敲定了对接地点,原本还在想,要找个借口晚上出来。现在好了,他交完材料,拿到机票,直接坐公交去虹桥机场,明天就能走了。
接头地点在一处临近苏州河的僻静沿街小屋。坐了几站公交车,一路快步疾行,他刻意避开大路行人,专走幽暗小巷。
抵达对接小屋,屋内只亮着一盏昏暗台灯。陶干事已经到了。
夏永福进门第一时间反锁房门:“东西我全部带齐了,配方、录音、证据一样没少,举报信我也写好了,明天我一登机,你就把材料递上去。”
他迫不及待拉开旅行袋,一件件往外拿证物。
他正在掏东西出来,下一瞬,原本紧闭的房门被猛地撞开。
几哥便服人员快步冲入屋内:“不许动!公安办案!”
夏永福血色尽数褪去,浑身冰凉,手脚瞬间僵硬。
他怔怔看着冲进来的办案人员,看着对方亮出的证件,看着桌上被逐一清点、封存的所有物证,大脑一片空白。
举报信、涉密配方、设备清单、录音磁带。一个公安人员从他的行李袋里,拿出了护照和日元现金,还有一个从陶干事那里搜查到了一张明天早班机的机票。
手铐咔嚓一声分别锁在两人的手腕上。
夏永福浑身脱力,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