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十三点有了
下班后,陈秀珠没有直接回家,按着先前约定的隐秘地点,提前和市公安局经保科、轻工局稽查组的两位同志悄悄接头。
她将夏永福白天强行塞给自己的御本木珍珠项链完整上交,交代了白天会客室私下行贿、密谋交易、敲定配方交接时间的全部经过。
办案同志认真做好笔录,核对完物证,给她开具了正式上交回执。
“陈同志辛苦你了,一切按计划进行。”
陈秀珠点头收好回执,放进随身皮包。处理完这一切,她才回到家里。
此刻正是下班高峰,整条弄堂烟火缭绕、人声鼎沸。家家户户收工归来,洗菜做饭、凑在一起噶三胡。
公共水槽边,一大群邻居都在杀鱼,老远都能闻到腥味。
“李家爷叔又卖饲料鱼了?”
“什么呀!你家冬生和张木匠拿回来一大堆鱼,给大家分了分。”张家阿婆说。
“今天汽轮机厂结束得早,出来刚好碰到他们那儿水产队的人在门口卖鱼。我看这些鱼都活蹦乱跳的,也便宜,还不要票。正好我们厂里有面包车,就全买回来了。”王冬生提起一条鳜鱼,“这条鳜鱼有七八两吧?清蒸。这一盆昂刺鱼,明天烧豆腐吃。还有这条白水,放点盐,暴腌。”
陈秀珠笑着说:“吃不消你!”
“你先回去,我马上就回来了。”
陈秀珠笑着往家里走,刚走到自家家门口,看见隔壁宋家门前,陈秀芳牵着宋磊的小手站在台阶上。
宋明哲刚好从外头回来,看见他归来,陈秀芳叫一声:“姐夫,回来了?磊磊,爸爸回来了。”
这一声姐夫,轻柔又顺口,落在陈秀珠耳中,恶心得想吐了。
陈秀珠脚步立在自家门口,目光淡淡扫过去:“陈秀芳,你叫宋明哲什么?”
陈秀芳浑身一僵,下意识抬眼看向对面的亲姐姐。
昨天作为亲姐姐,作为有能力给她这个可怜的妹妹解决工作的亲姐姐,不仅不帮她解决工作,还当众揭穿她深藏多年的隐秘心思。让她被奶奶揪头打骂、被父亲掌掴羞辱,害得她差点跳河。这种姐姐,有还不如没有。
她直接对上陈秀珠的目光,眼里有直白的怨恨:“我叫什么,关侬啥事体?”
弄堂里往来的邻居听见这边的争执,纷纷停下脚步,围拢过来。
陈秀珠神色平静:“你叫他什么都可以,唯独不能叫姐夫。”
“凭什么?”陈秀芳眼眶瞬间泛红,又委屈又倔强,咬牙反驳,“是你亲口不认我的!你说跟我毫无关系!既然你不认我这个妹妹,我跟你半点干系都没有,我喊谁姐夫、怎么喊,轮不到你来管!”
陈秀珠闻言,轻轻扯了扯唇角:“你说得没错,我是跟你没关系了。”
“可你要记清楚,我跟你断了姐妹情分,你就没我这个阿姐。”
她直直看向面色发白的陈秀芳:“没有我这个阿姐,你哪里来的姐夫?”
一句话,瞬间堵得陈秀芳哑口无言。
围观邻居瞬间哗然,低声议论四起,眼神纷纷落在陈秀芳身上,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打量。
一旁的宋明哲见状,立刻上前半步,将局促难堪的陈秀芳护在身后,抬眼看向陈秀珠:“秀珠,你何必这么咄咄逼人?秀芳是你的亲阿妹,从小到大的亲人,她只是喊习惯了,一时改不过口而已,没必要当众这么为难她。”
他语气带着几分自我感动,俨然一副护着弱小、包容大度的模样。
陈秀珠眼神冰冷:“习惯可以改。从今天起,立刻改。别用这个称呼来恶心我。”
边上抱着菜篮子的张家阿婆第一个点头附和:“讲得一点没错!都离婚多少辰光了,明哲另外讨了老婆,秀珠也另外嫁人了。还姐夫,姐夫的叫,算什么意思?”
李家爷叔抽着烟:“真是小十三点,脑子完全坏掉了。秀珠跟宋家一刀两断,她倒是上赶着贴上去,还要喊人家姐夫,名分上早就八竿子打不着了。”
“就是讲呀!”隔壁李家阿姨,眼神里带着嫌弃,“旁人不清楚内情,我们住在一条弄堂的还不知道?当初秀珠在宋家过得多不容易,受了多少委屈,最后清清白白走出来,好不容易翻身过好日子。她倒好,专捡姐姐的旧路踩,专往人家不要的泥潭里钻。”
有人压低声音啧啧感叹:“真是好坏不分,拎不清轻重。”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围着宋家门前打转,句句都戳在陈秀芳的肺管子上。
她本就昨夜受尽羞辱、满心委屈,今天好不容易在宋家寻得一处落脚的安稳,靠着一声“姐夫”勉强维系着心底那点隐秘念想,此刻被邻里当众点评,瞬间脸面挂不住,又羞又气,脸颊涨得通红。
她抬起头,红着眼眶冲着一众邻居急声反驳:“你们不要听陈秀珠一面之词!你们根本不知道内情!我姐夫人很好的,阿姨、爷叔也都是好人!是陈秀珠心狠,是她不念旧情,是她把所有错都推在我姐夫身上!是她狠心绝情,不是别人坏!”
这番辩驳不仅没有博得半分同情,反倒让邻居们愈发觉得她糊涂愚蠢。
“哎呦,真是死犟!”
“完全拎不清好坏。”
“年纪轻轻的小姑娘,怎么这么戆?”
“真是烂泥扶不上墙,活该受委屈!”
李家爷叔扔掉烟头,一脚踩灭,:“你们看,往后‘十三点’都有标准模样了,直接送计量所当标尺用!别再多费口舌睬她了,纯粹拎不清!”
四周邻居哄的一声笑开。
陈秀芳被众人轮番调侃指责,又羞又愤,胸口剧烈起伏,红着眼眶还想开口辩驳。
可她刚鼓起一点气,还没来得及出声,对面的陈秀珠已然率先开口:“我最后说一次,给你记牢。“你如今住在宋家,喊他什么称呼,我无权干涉,喊什么都随你。唯独‘姐夫’这两个字,不准再喊。”
停顿一瞬,陈秀珠语气沉了几分,没有半分开玩笑的余地:“从今往后,再让我听见你喊这两个字,你给我等着。”
冰冷的眼神压过来,罩住陈秀芳。
一个上辈子带着团队跟外资厮杀的企业高管,一个是返城后,等着安排工作,自己找不到出路的知青。
陈秀芳哪敢再跟她对视,更何况她知道陈秀珠话语里的威胁。她可不敢把自己的心思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听清楚了吗?”陈秀珠再问她一句。
“晓得了。”陈秀芳瑟缩地说。
宋明哲站在陈秀芳身侧:“秀珠,何必逼得这么绝?她已经够可怜了。”
陈秀珠冷眼扫过他惺惺作态的模样,又看了看陈秀芳。
可怜?世上从来没有自作自受的可怜人。
路是陈秀芳自己选的,人是她自己要贴的,委屈是她自己要受的,半点怪不得旁人。
陈秀珠冷笑一声:“她执意要留在宋家,是她的选择,我不拦、也不管。但我和你们宋家早就一刀两断,她没资格沾我的名头、喊你姐夫。这个称呼我嫌脏,不准再喊,别来沾我的边,别来恶心我。”
话音刚落,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传来。
王冬生端着一盆杀好的鱼走回来。他一眼就看见家门口围满了邻居:“啥事体啊?”
陈秀珠转头看向王冬生,笑着说:“没什么大事,回去烧夜饭了,别管了。”
可围观的邻居们哪里肯就此散场。
张家阿婆扯起大嗓门:“冬生啊,侬倒是评评理!要是秀珠还认这个妹妹,那秀芳的姐夫也该是侬,哪轮得到旁人?宋明哲算哪门子姐夫,根本浑身不搭噶!”
“就是讲呀!”巧妹阿姨笑,“难不成秀芳是跟裘素心结拜姊妹了?不然平白无故,哪来的姐夫叫法?滑稽伐!”
这话一出,众人瞬间找到了新的话题,目光齐刷刷落在宋明哲身上。
“对了明哲!侬那位去美国的裘素心,最近有消息伐啦?”
“是呀,出去好几个月了,之前说得天花乱坠,要带侬出国读书,撒辰光兑现承诺啊?”
“别是画大饼骗骗侬的吧?”
李家爷叔笑嘻嘻:“我看呐,真是眼睛一眨,老母鸡变鸭!只怕是死蟹一只,彻底没戏咯!”
这些都是宋明哲内心的担忧,刚刚有点好的心情,顿时又像是心里塞了一块大石头,难过得要死。
他拉着孩子跟陈秀芳说:“回去了。”
宋明哲带着一大一小两人转身快步走进去,带上大门。
宋家大门关上,围观的邻居们见没了新鲜可看,也渐渐散去,各自转身回屋,收拾灶台、烧晚饭吃晚饭。
今天王冬生下厨,让王家姆妈休息,王家姆妈坐在窗边的竹椅上,手里拿着毛线针织毛衣。
陈秀珠拿着钩针钩着婴儿小鞋子。
没多久,王冬生端着菜走进来:“收一收,吃夜饭了。”
清蒸鳜鱼、烂糊肉丝、炒青菜、百叶油面筋塞肉粉丝汤,简简单单三菜一汤。
一家三口正准备动筷,门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张木匠端着饭碗,走了进来。
“吃饭呢?”张木匠笑着打招呼。
王家姆妈起身拉过一张长条凳子:“来来来,坐下来一起吃。”
张木匠也不客套,坐下,扒了两口碗里的米饭,脸上带着几分雀跃,转头看向王冬生:“冬生,我听说咱们这次立了大功,厂里要给咱们发奖励,安排集体旅游?这事真的假的?”
王冬生点头:“有这个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