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身上的衣裳破了, 被血水泡湿,粘在身上,那股腥味让人直犯恶心。
“不能穿了。”
她停下来, 翻身平躺着,仰脸看天上的星月。
那口提起来的气一松下来, 所有的痛全部漫上来,五脏六腑都在挤压和拉扯,甚至能听到伤口汩汩冒血的声音。但她只剩出的气, 没有进的气, 实在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处理了。
她很少受这样重的伤,平河那次也没有这样多的伤。
“……娘。”
从前受伤, 穆夫人会坐在床边,双手交握在胸前, 眼睛流着泪,嘴里说着她听不懂的话。
她那时觉得奇怪, 便问她:“娘哭什么。我又不疼。”
穆夫人说:“那么大的伤口,怎会不疼呢。”
在外人看来, 穆夫人温柔贤惠,就是胆量太小, 常常被一点小事吓得疑神疑鬼、哭哭啼啼。却是这样被忽视的女人,把还在襁褓的她从流民手里抢回来。
寒冬腊月生病时,会把她抱在怀里,用体温温暖着她:“我的那罗, 要有最强健的身体。神会保佑我的那罗,不再生病。”
其实,娘才是这世上的神灵。
她动了动冰凉的手指,想要抱抱自己, 手却是僵硬的。
算了,躺着睡一会儿就会好的。等有了力气,她就去找那匹白马。
李行弱想着,闭上了眼睛。
……
王副将带着大军回到营地时,天已经大亮。
刚入营门,众人就察觉到大营本没剩多少留守营兵。经过一夜鏖战后,营地里满目焦土,伤患遍地,羁押高希夷的帐子面前也空无一人。
“人呢?怎么就这些人?”伏维则奇怪道。
李贤跳下马,大步冲入中军大帐,案上烛火已经燃尽。他转身出来道:“大行台不在,也没有其他将领。”
“李将军莫急,先叫人来问清楚。”王副将道。
他让人去叫留守的将领,韩昭阳顺手抓来附近一个士卒。
士卒满脸焦灰,狼狈得不行:“大行台、大行台昨夜追术率容光出去后,至今没回……高将军父子趁着混乱之际逃了,我们人手不足,又怕伪朝杀个回马枪,根本不敢派太多人手追缉。”
听到这话,众人脸色齐刷刷变了。
宋歧眉头紧锁:“他们跑了,可就等同于叛逃。”
李贤拳头砸向另一只手心:“这个狗贼!定是大行台昨夜夺了他的兵权,他怀恨在心,打算跑路,再伺机杀回来。早知如此,昨夜就该把他宰了!”
王副将又问那士卒:“大行台往哪个方向去了?可有人看见?”
士卒道:“往土坡那个方向去了。”
李贤急了:“那还等什么?赶紧找啊!”
众人转身就要往外冲。
“等一下。”王副将及时把人喝住。
他看了眼已经皱紧眉头的韩昭阳,又扫过众人疲惫的脸,冷静道:“才经历了大战,伤筋动骨,动作不宜太大,以免引起敌方注意。盈樑和耶律锦歌护送伤员先回驻地,其余人就按原来的分派,各带十人分头去找。”
他顿了顿,提醒道:“伪朝大营不远,如果术率容光还没有回营,一定会派兵出来找寻,大家务必小心行事。不管是否找到,午时还在这里碰头。”
“是!”
众人点够了人手,便上马出了营地。
马蹄声哒哒响起,一行人从大营出来,向着那面土坡驰去。
坡地上有散落的兵器,还有血迹,打斗厮杀的痕迹十分明显。
士卒下去查探,发现一些尸体:“将军,有我们的士卒,还有几个伪朝将领。”
王副将当即决定,自己带人去西面找,其余人去东面找。
于是大队人马分成两拨,年轻人们跟着李贤向东疾驰,下了土坡后,又在晨光中分成三路,往不同方向去。
“你对这里熟悉吗?”伏维则与李贤并辔而行,一边看一边不放心地问。
李贤只管往前冲:“我哪知道,找就完事了。”
伏维则翻了白眼,暗暗腹诽:说他是豆腐脑袋,一点没错。
两人只能找了个熟悉的士卒在前头引路,沿着厮杀的痕迹找过去。
坡下是树林,树林旁边是一条河。怕惹人注意,大家没有立刻到河滩上,只是藏在林中,牵着马顺着河道方向找。
走了好一阵,发现了尸体,也发现了河滩上伪朝军队的影子。
大概有三十多个,赶着驴车,正把一具具尸体往车上装。
李贤也不是纯莽的,低声跟伏维则道:“应该不止这点人,咱们往前面走,别惊动他们。”
伏维则点头:“好。”
大家加快了速度,跑了数十里路,突然听到前面的人说话:“李将军,下面有尸体。”
伏维则伸长了脖子去看:“这里还没有伪朝的人。”
李贤忙道:“快,下去看看。”
一行人牵着马跟下去,刚到河滩上,迎面撞上了从另一个方向来的韩昭阳、宋歧人马。
“怎么样,找到了吗?”伏维则急着问韩昭阳。
韩昭阳闷着头往前走,没搭理。
宋歧摇头:“我们那头只发现一些将士尸体,还有高家的认旗,大行台一定就在附近。”
韩昭阳和李贤等人赶到尸体旁,开始一具一具翻看,他们也不废话,带着人往中间找。
日头慢慢跳出了山顶,河滩上的水雾散开了。
伏维则从满目尸首中抬头,看向前方。河滩上有几匹没有逃走的战马,而其中有一匹通体雪白的,白得在日光下泛光。
“将军,这里!”突然有人叫了一声,“术率容光在这里。”
听到声音,所有人都冲了过去。
叫人的士卒在尸堆里把一具尸体翻过来:“我见过他,就是术率容光。”
众人看到那具尸体,都震住了。
眼前的术率容光盔甲破得东一块西一块,底下是无数个血窟窿,残破的尸身就泡在血水里,几乎看不出人形。
谁能想到,这烂泥似的尸首,竟是伪朝第一猛将术率容光?
不知道经历了怎样残酷的厮杀,才让这伪朝第一猛将死成这副惨状。
甚至不能想象,杀死他的人,有着怎么狠戾的手段,又或者说,那个人也是同样的惨状。
众人围在术率容光的尸身旁,久久无言。
李贤看得心惊肉跳,艰难地挤出声音:“术率容光死在这,那我小妹呢?”
一句话惊醒众人。大家对视一眼,立刻起身往前寻,然后又在几十步外看到了将军穿戴的尸体。
“高世伯!”宋歧翻过尸体,在看清那张死白到发僵的脸,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韩昭阳皱着眉,俯身翻过高希夷不远处的另一具尸体。是个年轻些的面孔,双目紧闭,脖子伤口上的血已经凝固。
宋歧眼珠子几乎瞪出来:“高廉?”
高家父子竟然也死了。
众人再度震惊。昨夜叛逃出来的父子二人,如今横尸荒野,死状虽不及术率容光那般惨烈,却也浑身刀伤,没一块好肉。
就在这时,伏维惊喜地从后方跑上来:“大家看,我找到府主的剑了。”
李行弱的剑很好认,是一柄很长的铜剑,剑柄上有蟠龙纹。更好认的是,它的刃尖是断的。
韩昭阳从她手里一把抢过来,目光落在,攥着剑柄的手指骨节凸起,站起来就往前奔。
前面的尸体越来越少,只有几缕断断续续的血迹,在石头上蜿蜒,一路指向水边。
血迹尽头,到了浅水边。清晨的河水泛着粼粼波光,波光前方躺着一个人。
“找到了!”
伏维则一眼认出了人,跌跌绊绊地踩着石块,踉跄着扑到跟前。
浑身的血,连头发丝都板结成血棍,身上的直袖衫已经辨不出本来的颜色,还被刀砍成了碎片,露出底下深浅不一的伤口。
特别是胸口,箭簇还留在伤口,蜿蜒出来的那些血侵到了沙土里,被冲刷出来的河水洇成一片淡红。
“府主!”伏维跪在那里喊着,手抬起来,却不知道往哪里放。到处都是伤势,一摸就是一手血。
“怎么办?府主她不说话,是不是……”她不敢说,只是六神无主地看向过来的人。
韩昭阳看到母亲口唇紧闭,脸也浮肿了,一膝盖跪倒在石块上。
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想不起来,哑声喊了句:“娘……”
“怎么会、会这样。”伏维则抽噎起来,眼泪断了线的珠子似的,不停往下掉。
李贤后脚打前脚跟地走过来,看到两人跪在那儿,差点白眼一翻。
完了完了,这才活过来没多久,风光了没几天,小妹就驾鹤西去了?
他一个大老粗,一屁股坐地上,眼泪哗哗流。
“小妹啊……”他抬手抚上李行弱的脸,愣住了。
不对啊,这额头……
他不确定地按了按李行弱的额头,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却慢慢咧大了。那原本落到地狱的心,一下子蹿到了天上:“慌什么,这还发着热呢。没死!”
各自沉浸在悲伤里的两人猛地抬头,看向地上的人。不知道是不是幻觉,好像看到李行弱蹙眉了。
韩昭阳怔怔的,没敢相信。
伏维则兴奋地推了下胳膊:“府主,府主。”
“嗯……没死呢。”
李行弱被她的声音吵得皱眉,眼皮搐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前好一堆人影,似乎被好几张脸盯着看。
睡一觉好多了,至少能醒过来,醒过来看到的还是人。
“没事。”她说。
“怎么没事,府主都发热了……”伏维则眼神里满是担忧,“把我们都吓死了。”
李行弱虚弱无力地说:“大小伤二十多处……还不发热……我是怪物。”
李贤哈哈:“小妹都开始说胡话了?”那就还有救。
李行弱想翻白眼,奈何现在浑身都在疼:“你把我晾这?”
韩昭阳反应过来,对李贤道:“将军,大行台伤势太重,需要一副担床。”
李贤挠头:“我们临时出来的,没想起那东西。”
李行弱简直想把这猪头宰了:“……看到白马了吗?”
再耽误下去,伪朝收尸队该来了。也只能将就用白马驮了。
“看到了。”伏维则连连点头,“我去牵。”
她起身往白马方向跑,很快就把马牵了过来。
李贤架过一条胳膊,打算把她抱上马。李行弱蹙了眉,都叫不出疼,就这样硬生生被弄到了马背上。
韩昭阳留意到她不舒服,把外裳脱下来塞到她和马背之间。这样至少能缓冲走动时碰到伤口。
李行弱趴在马背上,不是那么好受。但自己人来了,心绪放松多了,哪怕是摇晃的马背,也睡得相当沉。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