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月色下, 夜枭轻啼。
一个时辰过去了,葫芦谷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四周却静得让人心慌。
“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李贤趴得腰都疼了, 心烦气躁道:“不等了,我现在就杀进去, 看看里头是个什么情况。”
“你敢!”伏维则瞪他,“你要是不听命行事,回头我就告诉府主, 把你的豆腐脑袋砍了。”
“好个丫头。”李贤抓起的剑又不情不愿放回去。
伏维则蹲在草笼里,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谷口:“我总算知道,府主为什么要让我跟你一组了。”
“为什么?”
伏维则:“因为知道你会坏事, 派我来监督你。”
李贤啧啧:“果然是跟她呆久了,说话的腔调都十足十的像。”
他还想再说, 伏维则已经不想听了:“你别说话,韩昭阳他们开始了。”
不远处的谷口, 韩昭阳和宋歧带领的第一路骑兵发起了佯攻。
埋伏在崖上的伏兵果然中计,箭矢不停落下, 像一场暴雨,来得又急又猛。底下的骑兵躲得稍慢一步, 就被流矢射中肩膀或胸口。
“注意隐蔽!”宋歧从没见过这样密的箭雨。听着箭矢从头顶呼啸而过,一边抖着手,一边命大家避到崖峰下。
“韩昭阳,快点。”他低吼着。
韩昭阳肩上中了一箭。他咬牙把箭尾折断, 伏在马脖子后面,眯眼朝崖上望去,隐约能看见弓箭手的人影。
“宋歧!把他们的箭往东边引。”他低声喝道。
“明白。”宋歧一挥手,骑兵们拨马向东, 故意暴露在东边崖下。
那些箭矢果然追着他们而去。
另一边,锦歌和盈樑带着三百步卒,借着溪流的掩护,悄悄摸向了谷底。
身后的箭矢破空声越来越远。一行人摸进谷底,前方隐约有火光跳动。
火堆旁的空地上,伤兵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到处是血迹和散落的兵器。
“是耶律将军他们。”前面探路的士卒回来报信。
被困了几天的残军,找到了。
“阿公,阿公……”耶律锦歌跌落马下,踉跄着脚步奔过去。
耶律烽躺在芦苇铺的草堆上,还没走近,就嗅到一股很浓的血腥气。
锦歌失魂落魄地扑过去,一眼就看到了耶律烽胸膛上的伤口。约摸巴掌长,有敷过草药的痕迹,血止住后已经干涸,变成了暗色。
“我阿公怎么了?”她喝问左右。
浑身狼狈的副将状态也不大好,撑着一口气道:“老将军中了一刀,伤口太深。金疮医死了,没人治伤,我们的药也用得差不多了,只给简单止了血,在附近找了点草药。”
锦歌眼泪忍不住往下掉,抓住老将军的胳膊,却不敢晃,只能哑着嗓子喊:“阿公,醒醒,我是锦歌啊。是我来晚了……”
听见声音,耶律烽艰难地睁了下眼,浑浊的目光费劲地辨认了半天,才认出眼前的人:“锦……歌?”
老将军声音虚弱却急切:“不必管我……全力助将士们……突围要紧。”
锦歌鼻子发酸:“大行台派援军来了,我们就是来接您回家的。”
老将军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却咳出一口血,锦歌吓得连声喊人。
“阿公,我们这就回去,找杜神医为您治伤。”
“我还行。”老将军顿了一下,“这里……能战的还有两百人,一定……把他们……带出去。”
“阿公,我知道,你伤这么重,不要再说话了。”
祖孙说话的工夫,盈樑已经大概看了一圈伤员。只有少数人是饮水中了毒,大部分人是中的箭伤或刀伤,因为被困太久,伤口溃烂得厉害,情况都不妙。
他走过来看老将军,发现老将军状态更差,赶紧叫行军太医:“快给老将军看看伤。”
行军太医被拽来,跪在地上查验伤口。
伤口发黑溃烂,深可见骨。他脸色微变,抬头看了看周围的人,轻声道:“尽快离开为是……”
说法很委婉了。
锦歌握住祖父的手骤然收紧,却不敢看那双眼睛,低下头,泪珠一颗颗往下砸。
老将军无力地回握住她的手,声音虚弱到像要飘散:“能再看到你真好……阿公知足了。”
围在附近的将士们都垂下了头。
盈樑望了望四周,提醒道:“别耽误了,我们得尽快突围。”
这个时候没时间伤心。
锦歌擦去眼泪,起身道:“带上伤员,随我突围。”
谷口的箭雨声歇了,但紧着又响起一片刀剑交兵声和喊杀声,大概是敌军围攻过来。
锦歌命人鸣号,号声的回声在葫芦谷传开。
很快,潜伏在谷口方向的李贤和伏维则发起了攻击,从背后来了一刀,给计划围杀的敌军打了个措手不及。
佯攻后撤退到的韩昭阳和宋歧,在听见号声后,精神一振,带着骑兵从崖下杀出。
两方人马交织,在葫芦谷杀得天昏地暗时,谷口方向烟尘滚滚,王副将率领的主力也不负众望地赶到了。
他策马至前,一边劈砍,一边高声道:“伪朝的士卒们听着,你们的术率将军夜里偷袭我营,反被我军杀得大败,此刻早不知道逃到哪去了。你们还在这里卖命,而你们的将军已经丢下你们跑了!”
喊话起了作用,那些还在奋战的敌军瞬间分了神,落了下风。
天边现出一丝亮色时,援军的主力和三路人马交汇,合力把葫芦谷的包围圈撕开一道口子。
耶律烽等人在援军掩护下,终于顺利突围,撤出葫芦谷。
一直撤退到安全处,大军才停下来喘口气。
伏维则的气还没喘匀,先问起王副将:“府主呢?”
王副将用力抹了把脸上的血:“大行台担忧自己离开,术率容光会杀个回马枪,便带着人追他去了。”
“术率容光,是个什么东西?”
王副将吐了一口血沫:“不是东西,是个人,还是狠人。我也是第一次跟他交锋,平心而论,在用阵上,跟大行台打得有来有回,肚子里是有货的。”
“伪朝还有这样的人?”伏维则心都悬起来了。
王副将:“我不瞎说。今日要是不把这人杀了,日后发兵打伪朝,怕是要难上加难。”
听他这话,伏维则再想到庄炟测字算的那一卦,心都凉了半截:“我现在很担心府主。”
一旁的韩昭阳皱着眉:“大行台还没有确切消息?”
“没有。”王副将摇头,“大行台命我来接应你们,她那边情况还不清楚。咱们要做的,是把她交代的事办好,别让她有后顾之忧。”
顿了顿,他又道:“对了,大行台已经把高家父子扣押了……”
这个消息令人惊讶,但似乎又没那么意外。年轻人们面面相觑,都沉默了。
好一会儿,宋歧叹着气道:“我就知道,迟早走到这一天。”
盈樑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韩昭阳垂下眼,握剑的手青筋直冒,伤口都崩开了。
王副将扫一眼这个少言寡语的年轻人:“你受伤不轻,得尽快止血包扎。还有老将军和伤员们,也需要及时医治,我们要尽快回撤到驻地,找最好的金疮医。”
“嗯。”韩昭阳点头。
远处的李贤还在笑哈哈地安慰伏维则道:“咸吃萝卜淡操心。大行台是什么人,就是阎王三更死了,她都不会有事……”
伏维则不想搭理他,心事重重地坐在马背上。
颠簸了一会儿,她仰头看天。
过去这么久了,天还没亮,这一夜,是不是太长了些。
也不知道府主那里如何了?
伏维则心下正忧心,运送伤员的中间队伍里忽然传来女子的哭声。
“阿公,阿公……你睁眼看看我……”
是锦歌的声音。
伏维则赶紧催马回头。
其余人也都纷纷掉头,涌向中间舁伤的队伍。
“怎么了?怎么了?”伏维则跳下马,一把拨开围拢的人群。
锦歌跪在担床旁,双手死死攥着老人的手,脸上哭得涕泪横流:“阿公,你应我一声啊……就一声!”又无力地朝外喊着,“太医,快看看我阿公啊,他听不见我说话了,快点!”
担床上的老将军双目紧闭,面色发灰,胸口已经没了起伏。先前还在说话的老人,此刻只有花白糟乱的发丝在风中颤动。
众人围在四周,神色复杂地看着,谁都没说话。
还是王副将拨开人群,把行军太医拎了过来:“快快,老将军不能有事。”
太医跑得腰上药箱哐当直响,连气都没喘一口,便俯下身去探脉。
凉的,僵的,脉象没有搏动了。再翻开眼皮看,瞳孔都已经散了。
到底是年纪太大,伤势过重……
太医摇了摇头,艰涩地开口:“耶律老将军已经归天了。”
其实料到会是这样。困守谷中数日,没有水,没有粮,身上伤势深及肺腑,能撑到援军赶来已经是奇迹。
可噩耗一出,四周还是陷入一片死寂。
“阿公——!”
锦歌身子一软,整个人瘫伏在老将军身上,撕心裂肺的哭声响彻山谷:“阿公,你骗了我……”
她把脸埋在老人冰冷的胸口,一声声地唤,仿佛这样就就能把自己的阿公从鬼门关抢回来。
将士们红着眼眶,低下了头。跟过耶律烽的老卒们默默摘下盔帽,垂首不语。
王副将仰头把泪憋回去,看向年轻人们:“我们必须赶回营地,上路吧。”
伏维则怔怔站在原地,喉头发哽。
耶律将军……这位跟她们并肩作战,一起打黑瞎子山流寇的老将,就这么没了。
她再次仰头看天。天边还是沉沉的,看不到光亮。
这个贼老天,真不开眼。
……
方南的大营。
偷袭的敌兵退去之后,鼓噪声一下消失得干干净净,大营静默了一瞬后,沸腾起一片欢呼声。
粮仓的火灭了,但粮草也化成了灰烬。眼前所见,是漫天的火灰,奔走呼号的士卒,踏踏奔跑的马蹄声。
“父亲,好像打胜了。”高廉听着外面的声音,有些激动地看向帐门。
高希夷自是听到了那些声音。他低着头,没有回应儿子的话。
如果一辈子不能打赢的仗,被一直不服的人一次打赢,他在孩子面前是抬不起头的。
想到这,他咬紧了牙槽。眼里没有对胜利的,只有对胜者的恨意。
等着吧,等他出去,机会就来了。
“父亲,父亲?”高廉喊了好些声都没应,有些担心,“您怎么了?”
高希夷眯眼:“在等人。”
“将军!”帐外突然传来压低的喊声。
父子俩同时看向帐门,帐帘撩起来,其中两个看守他的士卒左右看了看,快步走了进来。
“是你们?”高廉认出他们,是一直跟在父亲身边的老兵。
他往自己父亲那里看了眼。高希夷一脸镇定,似乎这一切都是他事先做好的安排。
对了,李行弱当时要拿下他们时,父亲是放弃抵抗的。
原来他早就有了后手。
作者有话说:
在这一章评论,抽些晋江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