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天下皆知, 是我先进的朝天城,是我!”
“这皇帝我做得名正言顺,问心无愧。凭什么都只认你的功绩, 不知道我冉庄才是这万里江山真正的主人!”
“李行弱,我心胸宽广, 感念你的汗马功劳,愿意容忍你囤兵西境,见驾不拜, 持剑上殿, 享受我之下的一切特权和殊荣。你要识趣,就该跪下来叩谢隆恩圣眷, 交出兵权,交出龙盾军。”
她歪头打量着这个昔日同袍。
缰绳在手中勒紧, 马蹄一步步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
两鬓斑白, 居然是她没有见过的老年冉庄。
她伸出手去:“给我。”
冉庄咬牙切齿:“休想!我摔了也不会给你。”
话音一落,他举起那方玉玺, 奋力朝她砸来。
玉玺砸在了额头上。
温热浓稠的血顺着眼窝往下淌,湿了睫毛, 模糊了她的视线……
被过于真实的疼痛猛地惊醒。
李行弱翻了个身,扶着额头坐起。掌心下,心跳没有平复,额角隐隐作痛, 仿佛那一砸真的留下了什么伤口。
真是奇怪。
梦里的冉庄,对她满心怨念。这是他生前绝无可能发生的事。
看向窗外,外头亮堂堂的,要不是听到院子里的说话声, 几乎分不清是天亮了,还是月光太白。
“不是好梦……”
她想起穆夫人说过,做了噩梦,要在脑门上拍三下。便抬手在额上拍了三拍,穿好衣服从卧房出来。
这一早,院子里热闹得不像话。庄家人进进出出,不停往她们的马背上挂干粮。
庄云梦考虑到澄空没有代步,把自家一头骡子送给了她。澄空这些天为了去后山帮忙,被赶鸭子上架骑了几回,勉强会骑了,但还不会控制。
锦歌很有耐心,在一边手把手地教。澄空一点神不敢走,像在做什么令人头疼的功课。
李行弱看着,不觉笑了。
目光又扫过院子另一头,落在一头拴着的骡子身上。骡子旁搁一张春凳,上头趴着呼呼睡大觉的庄炟。
她指着人问:“这是怎么了?”
伏维则嘴角搐动着回:“庄老说,让她跟咱们一块走。她起不来,庄老就让庄灵秀用骡子把她驮过来了。”
是庄老能干出来的事。
李行弱道:“那就叫醒。”
伏维则走过去拍了人一掌:“醒了没?赶紧醒醒,咱们是要赶路的,不是游山玩水去的。睡觉也得看时候吧?”
春凳上的人眼睛都没睁,含糊不清地说:“把骡拴马后面……你们走走你们的,我睡我的……不耽误。”
伏维则又推了几推,那人便再不理她了。她愣在那里:“你上辈子是困死的吗?走哪儿都能睡。”
“活着不死就行,你搭理她干嘛。”庄灵秀拎了两个包袱过来,往伏维则怀里塞,“这是太奶昨晚让准备的干粮,你们路上吃的。”
伏维则接过包袱,拴在马鞍上:“那上路了怎么办,难不成还要雇几个人给她抬着?”
庄灵秀下巴朝那头骡子一扬,打趣道:“喏,那匹骡子就是她的家当。出发的时候,我们帮你抬上去。”
伏维则脸都黑了:“所以这是请了一尊祖宗回去供着!”
“没事,她一个人顶两个人使。”庄灵秀不客气道,“你们回去了别客气,尽管把她当牛马使。”
伏维则:“……”
收拾完行装,又同庄家人吃了早饭。临出发时,睡足了觉的庄炟终于醒转了,也不要人催,自觉地爬上骡背,走到前头带路去了。
车马向前,穿过几片稻田,往村口去。晨雾渐渐散开,露出远处的山水,芙蓉乡的屋舍在身后退远,模糊成一片剪影。
庄家人赶着驴车,把她们一行人送出村口,又穿过芙蓉林,直到来到那条熟悉的河边。
那艘小舟已经撑在渡口,等着她们了。
撑船的仍是初来时见过的王家父子。两人站在岸边,见她们远远来了,笑吟吟地迎上前,帮着大家把马牵上船。
“辛苦二位。”李行弱道。
王公笑道:“都是我们该做的。娘子帮了大伙这么多,都还没好好款待呢。”
父子俩忙前忙后,先把庄炟、杜缘和澄空送到对岸。
等船回来的间隙,庄灵秀看了好几眼李行弱。李行弱察觉到了,笑道:“有话就直说,我又不是吃人的凶兽。”
“没、没什么。”庄灵秀支吾着,在她目光下扭捏了一会儿,才小声说,“说好要教我绝技。”
李行弱还以为是什么事:“所谓的绝技,都是熟练到身体产生记忆的结果。你底子很好,加以练习,自然而然就能达到,已经不需师傅了。”
庄灵秀哼声:“不早说。害我以为你真要教我,紧张了好久呢。”
李行弱勾唇一笑:“小丫头,不要光练武,还要多读书。”
庄灵秀没听懂这话,但小丫头傲娇得很,一扭身,把马牵到水边等船去了。
“这丫头!”
庄云梦没好气地摇了下头,正色道:“娘子今天走,定慧那边也才知道。可惜她最近费心太甚,身子不适,不能来送娘子。她担心会有战事,自己又不能为娘子分忧,便拜托了庄炟同去。”
难怪庄炟是被驮过来的。李行弱有些意外。
“费心了。还请庄老转告,让她仔细将养,莫要思虑过重。下次再见,杜神医再为她诊治。”
庄云梦:“老身会转告的。”
船已靠岸。李行弱颔首道别,正要登船,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等一下!等等我们……”
岸边的人回头看。
远远的,好些村民骑着骡子驴子往这边赶。到了跟前,又着急忙慌地扑腾过来。
白家老小都来了。白大娘手里拎着包袱,扶着腰走得气喘吁吁,后头跟了一串人。有抱孩子的,有常做糕点给她们吃的,还有许多叫不出名字的面孔,都是在芙蓉乡这段日子见过的村民。
“娘子也真是,把我们当外人了不是……说走就走了,也不跟大伙说一声,好让我们送一送。”
白大娘累得直不起腰,但是一到跟前,便把包袱用力塞进伏维则怀里,“是早上做的蒸饼,还有几样点心,你们拿着路上吃。”
“还有我们的,也带上。”
其他村民陆续到了,跟在白大娘后面,好几双手伸了过来,把李行弱三人团团围住。
什么荷叶包的鸡腿,竹筒封的酒饮,油纸裹的肉干,刚摘的枣……每家都把自己最好的东西拿出来了。也不管拿不拿得下,只管往三人的怀里塞,包袱里塞。
“都是乡亲们的心意,别嫌弃。”
“娘子们该吃就吃,别节省,这些食物够你们回到南境了。”
大家得知她们要走,都是临时赶来的。每张脸都跑得红通通的,挂满了汗水。
李行弱被挂得像个货郎,只两个眼睛还露在外头。她哭笑不得地站在原地,不知该说什么,只一个个地看过去。
伏维则在见识过那么多恶徒后,还能遇见这么淳朴的村民,感动得快要哭出来:“乡亲们太好了。”
她想用袖子擦眼泪,但是腾不出手。
锦歌也爱莫能助。
庄灵秀不知道从哪里蹦出来,手里捏着帕子:“来,我帮你擦。”
伏维则被她逗笑了,破涕为笑道:“好讨厌!”
王家父子过来,帮她们接过手里的东西,搬到船上。
李行弱不再耽误,朝众人揖手:“各位保重,李某就此别过。在南境再与诸位相见。”
众人纷纷回礼,目送她们登船,又伸长胳膊用力挥着:“保重啊……”
庄灵秀望着小舟离岸,眼睛也发热,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她怕人看见,抿着唇,悄悄躲到庄云梦身后。
庄云梦没有点破,望着对面登岸的李行弱等人,才开口:“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以后不能再这么没大没小了。还有,称呼以后改了。出了芙蓉乡,不能再叫娘子。”
庄灵秀嘀咕:“那叫什么?”
“叫将军、大行台、节下、戎帅。”
庄灵秀沉默了片刻,到底没忍住:“太奶,我们明明在这里挺好的,为什么非要出去?”
庄云梦一眼瞪过去:“所以这些天下来,你是只带了耳朵,没带脑子?”
她语气严厉道:“能说出这种话,你更该第一个离开芙蓉乡,去外头长长见识。要是芙蓉乡的后辈都是你这个蠢样子,我这个庄主就该以死谢罪了。”
庄灵秀被骂愣了。
对上太奶那张突然严肃的脸,她半个字也不敢再说,脚下一抹油,溜进入群里,跟着大家一起朝对岸挥手。
王家父子已把人渡到岸上,正帮着把村民送的吃食往马背上绑。
三匹马两头骡子,背上驮满了大包小包,还不够,于是把庄炟那头骡子也挂满了,只给她剩下巴掌大一块地方。
伏维则放下挥酸了的胳膊,爬上马背,跟着一行人加紧赶路。
跑出一段路再回头,对面的村民也纷纷散去了。
李行弱说:“回魂了。时间不多,我们要尽快赶路。”
伏维则回了神,扭头看了眼旁边,庄炟骑着骡子哒哒跑,甩出一抹烟。
她人就挤在包袱堆里,只剩半个身子露在外头,居然还能跑这么快。
跑这么快就罢了,她还从村民送的吃食里掏出一根鸡腿,边啃边跑。
伏维则看呆了:“干嘛吃我们的东西?”
庄炟面不改色地啃着鸡腿:“放我骡上,就有我的份。”
她狠狠一咬,撕半块肉叼在嘴上:“我还没进食,饿了当然要吃。”
伏维则:“早上该吃的时候不吃。你真是个怪人。”
“谁规定那个时候必须吃东西了?”骡背上的人嚼得满嘴油光,“饿了再吃不行?”
伏维则嫌弃道:“算命的人,是不是都喜欢歪理邪说?”
庄炟:“第一,我确实精通命理推算,天象变化,但这是我闲暇时的喜好,你可以叫我术士,但不能叫我算命的。第二,早晚进食是人总结出来的经验,又不是法令强制。我可以不遵守,所以这不是歪理邪说。”
伏维则发现不能跟太聪明的人争论。还是庄灵秀那样的人最好应付。
她策马跑到澄空那里去:“澄空,认识几个字了?我可告诉你啊,咱们一定要多读书识字。”
澄空乖乖点头:“好。”
李行弱在前面听见了,暗暗发笑。
庄炟骑着骡子哒哒赶上来,与她并辔而行。
“你是不是做噩梦了?”庄炟突然问道。
李行弱侧目:“这是你算的?”
“当然看出来的啊。”庄炟把骨头一嗦,扔掉啃完的鸡骨头,“早上你从屋里出来,我扫了一眼,呼吸急促,面部潮红,这就是噩梦惊醒的表现。”
作者有话说:
下本想开个脑洞仙侠文。其实我还没想好下本写什么,没那么想开预收,因为现在想写的不一定是后面想写的,等到开文早就没灵感了,还要在专栏占一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