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最后还是庄云梦出面说话:“叫几个青壮来, 帮忙抬回家去。你们给换身衣裳,咱们这头去问问谁家有现成的棺木,早点入土为安吧。”
家眷哭得满脸是泪, 已经听不进话了。村老便出来张罗,喊了几个年轻人把人抬回去。
家眷被搀扶起来, 一路跌撞着、抽泣着走远了。
“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底下娃娃还那么小呢。”有长辈叹了一句。
在场的人跟着掉了两滴眼泪,都沉默着没吭声。
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熟人,说没就没了, 任谁也难以接受。
庄云梦忍着鼻酸, 对众人道:“都别站着了,忙了一夜, 又累又饿的,先把汤饭盛出来, 让大伙儿垫垫肚子。伤员那边,就劳烦乡亲们给马大夫搭把手。”
村老道:“眼前的隐患解除了, 就剩扫尾的事了。今晚大家就再辛苦辛苦,明天再好生歇着。”
众人点点头, 收拾好心情,忙着去照料伤员了。
有妇人把米饭盛出来, 一碗碗递到青壮手里。肉汤还是装在铁锅里,围着火堆自己挑着吃。
另外又盛了一盆猪肉汤,几碗米饭,端到议事堂的木案上。
议事堂外有口水井, 伏维则吊上来一桶水,李行弱几个人洗了脸和手,进屋来用饭。
这一晚又是赶路,又是杀人的, 忙活完歇下来时,才发觉饿狠了。热气腾腾的木案旁,大家埋头大口吃着,拳头大的肉只管往嘴里塞,就是困得眼皮都快睁不开的庄炟,也吸溜吸溜,喝了三大碗肉汤。
汤一喝完,往墙边的铺草上一倒,直接挺尸。
伏维则嘟囔:“有那么困嘛……”
她扭头看澄空。吃饱喝足的澄空,脑袋也一点一点的。
“你也困了?”她问。
锦歌说:“她还在长身体,也是难为她跟着熬大夜了。”
澄空被点到,困倦的眼睛一下睁开了。
伏维则乐呵呵道:“别看我们澄空人小,但能耐一点不小。今天头一回使弩箭,轻轻松松就射倒两个呢。”
澄空不好意思道:“我很笨,周师傅教了我好多遍才会。”
周师笑了:“这孩子力气不小,用弩正合适。就是太瘦了,得多吃肉。”
被夸了的澄空一下红了脸。
庄云梦刚看完伤员出来,听见这话,打趣道:“芙蓉乡不缺肉,小娘子可别客气,吃完才准走。”
小丫头不经逗,耳朵红了一片。大伙儿你一句我一句,都来逗她,原本有些凝重的气氛,顿时松快了不少。
等大伙吃完饭,庄灵秀也从村东头过来了。庄云梦便让她送伏维则、锦歌和澄空回去休息。
杜缘和马大夫留在这里给伤员疗伤。
李行弱没走,她还有后续的事情要和庄云梦商议。
主要是尸体怎么处理?盔甲和兵器怎么运回来?后面骆越人来报复的话,要怎么应对?
打仗前,打仗后,要考虑的事多了去。她不提,庄云梦也要问的。
人遣散一半之后,议事堂空了些。周师傅也坐到了木案旁,刚坐下,钟定慧从伤员那边走了过来。
庄云梦顺手拿了床薄被子,给她铺在坐榻上,“快坐下。”
钟定慧道了谢,喘了两口气:“我睡不着,也来听听。”
庄云梦看她一眼,没再劝,转向李行弱:“娘子说吧。”
李行弱把油灯拨亮了些,开口道:“三件事。”
“第一件,山上骆越人的尸首还没处理,明天一早得再上山,将尸体掩埋。地方我看好了,可以节约时间和体力。”
周师傅点头:“按理说今晚就该打扫的。只是大家没吃饭,仗打下来体力都耗尽了,实在没力气再干。就明天多叫上一些人,尽快掩埋为好。毕竟天热,放久了发臭,万一闹瘟疫就麻烦了。”
庄云梦:“今天去的青壮和留守村里的那一半都叫上,再加上我庄家十口人,另外再召集五十个体格好的。各自准备一天的干粮,带上锄头镰刀,有骡的骑骡,没骡的走路,尽量在天黑前搞定。”
她顿了顿,想起缴获的那些战马:“对了,你们带回来的那些战马能用上。”
周师道:“有七十匹好马,差不多够增派的人手用了。”
“那么第二件,”李行弱接着说,“那些盔甲和兵器还要不要?要的话如何运回来?东西不少,八十多人就有八十多副甲,八十多把刀。”
钟定慧掩唇咳了两声:“接下来也许要面临骆越人的报复。还是拿回来,重新熔炉打造,省些花费。”
庄云梦赞同:“就再辛苦一天,用骡马驮回来。”
“好,那就说第三件,”李行弱看向钟定慧,“就如定慧所说,骆越人死了这么多,不会善罢甘休,肯定会来报复。只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她实话实说:“今夜我和他们交了手,那些骑兵装备落后,主将也不会打仗,对付起来容易。但这不是就意味着芙蓉乡能够完全应付,可以放松警惕。”
这话倒不是危言耸听,庄云梦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芙蓉乡虽然人口众多,到底是没有打仗经验的百姓,若是骆越举国打过来,芙蓉乡在劫难逃。”
屋里安静下来,油灯的火苗跳了跳,照出几双神色复杂的眼睛。
庄云梦看向钟定慧。
钟定慧低着头,像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她慢慢抬起头:“不会来得太快。”
她道:“消息传回去骆越,他们的国主要商量,要召集兵马,要走山路过来,我们还有时间准备……可以在此期间挖掘陷阱,加固防御工事,组织乡亲轮流巡逻,一有动静就报信。当然,我们也可以派人出去。”
周师没明白:“出去?”
李行弱听懂了:“你是说去骆越探探虚实?”
钟定慧气息虚弱,停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道:“弄清楚他们的国力兵力,打探他们内部动静,将消息送回来,咱们也好尽早准备。”
她话一转:“但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和一国对峙,力量悬殊,长久下去只会被对方拖死。咱们赌不起。”
“她说得不错。”铺草上传来慵懒的声音。
庄炟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双手枕在脑后,眼睛盯着屋顶:“芙蓉乡赌不起。所以唯一的出路,就是离开这里。”
“离开?”
周师脑子有点乱:“全村有五百多口人,离开了又能去哪?”
庄炟侧过脸,和钟定慧对视一眼。两人异口同声:“去南境。”
去南境,寻找新生,这是芙蓉乡村民唯一可行的路。
周师被震住了,迟缓地扭头看向庄云梦:“庄老,这可行?”
却见庄云梦点头:“还没来得及告诉大家,我已经决定离开芙蓉乡,跟随将军。我打算告诉乡亲们,由她们自己做决定。要走的,咱们一起走,不愿意离开的……”
她看向李行弱,拱手道:“就请大将军庇护。”
都一起打过仗了,周师这才想起了解李行弱的来历:“庄老,这是?”
李行弱介绍道:“李行弱。”
周师深吸一口气。
难怪了,只有统率过几十万的大军的将领,才有那样清晰冷静的头脑,撼动人心的魄力。
烛台上快要燃尽的火苗一跳又一跳,照着大家脸孔。一个个看过去,庄云梦腰板直直的,头发却白了许多,钟定慧裹着外衣,却咳得面色发红。
周师张了张嘴,终是点了点头:“官场那些恭维话我不会说,就一句,这仗打得漂亮。若不是将军指挥有方,芙蓉乡怕是应付艰难,伤亡更重。庄老慧眼识人,我没有异议……”
说话间,村里传来了公鸡的打鸣声,而堂前还烧着火,温着一锅米粥。
杜缘和马大夫仍忙着给伤员疗伤,屋子里不时有闷闷的呻吟声传出来。
李行弱和大家商量完事情,将明日出发的时间通知下去,没急着回去休息,而是和庄云梦、钟定慧一起去探视了伤员。
轻伤的包扎好伤口也就没事了,重伤的脱离了危险,但还不能下地,有人便把煮好的米粥端来,一勺一勺往嘴里喂。
“没什么大碍,好好调养一阵就好了。”
杜缘忙完手头的活,跟伤员家属嘱咐了几句,就把余下的事扔给马大夫,打算去歇了。
起身时看到李行弱还在,脸一板,没好气道:“怎么还在这里?不去睡觉做什么,以为自己是铁铸的人?!”
李行弱笑道:“困劲过了,倒也没那么困了。”
“困不困是一回事,睡不睡又是一回事。”
杜缘懒得跟她讲道理,直接扯过她的手腕把脉:“我是大夫,管不了千军万马,但你的身体必须听我的。赶紧去休息,别再让我看到你到处晃悠。”
李行弱仍是笑,颊边露出两个笑涡。
杜缘沉着脸,又把矛头指向了钟定慧:“还有你,都什么时辰了。你知道熬一次夜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前头打下的基础前功尽弃。”
钟定慧不好意思道:“仅此一回。”
杜缘简直操碎了心:“罢了,过两日再给你号脉,重新开个调养的方子。一个二个的都不省心,懒得说。”
她嘀嘀咕咕,话不好听,但句句透着关心。
庄云梦在旁道:“这却是我的不是,拉着二位商议到这会儿,天都快亮了。明日还去打扫战场,不养足精神可不行。我看这边也没什么要操心的了,不如就一道回去。”
李行弱被杜缘怼了也不生气,挑眉问她:“杜神医不走么?”
杜缘白她:“被你拉来充当苦力,累了一天,懒得走,在这将就一晚得了。”
明明是想照看伤患,偏要说自己累了。
这人也是嘴硬心软。
李行弱没点破,道一声“走了”,便随庄云梦出了议事堂。
作者有话说:
今天一大早坐车去城头看房,看到两点多吃饭,吃完饭打算坐车才发现我妹给我买的昨天的车票,所以我的车昨天没跟我打招呼就自己走了。然后手机没电了,找个咖啡店充电,顺便把今天的更新写了全勤让我从社恐走向人前,坐在店里用手机码字,怎么不算一大进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