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芙蓉乡太大, 李行弱一行人也只算在庄家附近看了一会热闹,便随主人回了家。
吃过午食,又入乡随俗地歇个午觉, 大半日光景就过去了。
白家夫妻是在午后回的。二十岁出头的年纪,穿的是细绸宽袍, 发髻梳得光洁油亮。夫妻俩见了李行弱,又千恩万谢了一番,然后邀请她们和庄家人一同到家中做客。
赴宴的路上, 庄云梦和庄灵秀作陪。
庄云梦跟李行弱道:“白家人口简单, 只阿婆阿公、大郎小两口,加上娘子们救回的那个娃娃, 统共就五口人。”
虽然人口不多,但住的宅院着实不算小。还没走近时, 远远地就望见了白家的粉墙青瓦。
差不多五进的院子,十分敞阔, 四周只围了一圈竹篱,篱上爬满了荼蘼花藤。角落还有一株老桂, 开得正热闹,细碎的金花落了一地。
院子打整得整洁舒心, 但房屋的格局和修饰却颇为讲究,廊柱都是整木做的,还上过漆。
“……这哪是什么村子,住得比朝天的富商都要好。”伏维则已经感慨了一路。
毕竟在她的认知里, 家家户户都是大宅子的地方只存在梦里。
庄灵秀听了直乐:“大惊小怪了吧。咱们村最富的人家,你还没见到呢。”
伏维则十分不解:“你们都这么富裕了,为什么不搬到城里?这里不是山,就是水的, 出入多不便哪。”
锦歌悄声说:“你是不是忘了,她们是陈朝遗民,去哪都不合适。”
前朝是北方草原异族在统治,对那些不肯归顺的陈朝遗民,向来只有剿杀这一条路。这也正是村民初见李行弱时,分外激愤的缘由。
遗民们在前朝是不被承认的,只好逃离国境,躲藏到争议地界,寻求复国的时机。
再后来,前朝因为内乱和西瀛入侵而灭国,被冉氏所取代。冉氏上位的这些年来,一直忙于应付荒年和前朝余孽,朝堂又被权臣把持,沉溺于倾轧争斗,对这些遗民几乎没有过问。
这些都是李行弱结合所见所闻的揣测。
而她心中还有另一个猜测。
谈治玉无意间透露的那个消息,陈朝灭国后,皇室将一批宝藏托人送到南方。据他所说,那些人连同宝藏都失去了音讯。
如果没猜错,芙蓉乡的这些遗民,就是当年运送宝藏的那批人。
李行弱心里暗暗琢磨时,白家小夫妻已经笑脸迎了过来。
“几位恩人先坐下稍歇。”白家大郎引着她们进了堂屋,又匆匆端来沏好的清茶,“晚膳很快就好,我去搭把手,就让我娘陪大家说说话。”
白大娘抱着孩子过来:“本该是尽早置席宴请恩人的,只怪家里人没到齐,一直拖到了这个时候。”
李行弱道:“举手之劳,何必专程设宴。大娘子不介意的话,唤我李娘子便是了。”
白大娘笑着应下,又问:“不知李娘子是哪里人氏?”
李行弱:“生在乱世,随家人四处漂泊,居无定所。若说是哪里人,倒真不好讲了。”
白大娘打量着她,面露讶色:“娘子这样年轻,不像是二十余年前生人。”
李行弱坦然道:“在下已经四十有余,和你一般,家中儿女也都成家立业了。”
“呀,这可真是奇事一桩。”
白大娘只是满心感慨,并未多想。倒是一旁的庄云梦目光复杂,多看了李行弱两眼。
李行弱察觉到视线,只当作没看见,闲闲地打量起房间里的陈设。
坐具家什这些都用的是上好的木料,摆放的都是素釉瓷器,再配着壁上的挂画,整体透着清雅之气。
“我看市面上少见这些家什用具,可是当年迁居时带来的?”她问。
“哪能呢,”白大娘道,“咱们先祖当年逃来时,连果腹的粮食都没有。这些家什都是照着旧日图样,请村里匠人慢慢打出来的。”
说话间,庄灵秀端了两盘点心来。
白大娘笑道:“家里虽有些薄产,却没置一奴半婢,倒要劳烦灵秀这丫头帮忙张罗。”
伏维则咬着点心问:“我看村里富足殷实,为何不买些仆役?”
白大娘道:“人心隔肚皮,外头的人终究不放心。从前也雇过外人,不是偷盗,便是引了祸事进门,渐渐的也就不敢用了。能自己动手的都自己来,实在忙不过来,就去请乡邻们帮衬。”
伏维则:“原来是这样。”
她说完话,门外传来几声笑语:“白大娘子,白大郎。”
屋里的人抬眼看,三四个妇人娘子挎着竹篮走来,熟门熟路地停在了门外,笑盈盈地朝里张望。
白大娘忙迎上前:“你们怎么还带了东西来?”
“听说客人多,怕你们忙不过来,咱们添几道菜,顺道也来搭把手。”
白大娘:“你看你们,又是破费,又是出力,叫我怎么过意得去……”
寒暄了几句,那几人也不多打扰,转身往厨房去了。
白大娘送走几人,回来解释道:“乡亲们听说咱家来了贵客,几家最善庖厨的都送了拿手菜来。东头王大娘的茯苓糕,西头柳娘子熬的桂花糖,赵家的蓑衣饼,还有孙老爹做的紫苏鸡,那更是一绝。”
伏维则还没吃着,已忍不住咽口水了。
索性没等太久,饭菜便热气腾腾地端上了桌。
白大娘请了她们入座,一一介绍道:“这些时蔬、腊味、河鲜,还有鸡鸭鱼肉,都是自家备的。糕饼糖点,则是大伙儿送的心意。”
今日来帮忙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大家都很热情,毫不见外,一个个都争相来跟李行弱添酒说话。
“酒是村里酿的,不醉人的,李娘子定要尝尝。”
白家还请了村里德高望重的老人作陪,那些帮着外出寻人的村民也都来了,席面张罗了好几桌,厨房里摆不开,便都摆在院子里。
那桂花随晚风一吹,簌簌往下掉,吹了几粒在酒杯里。李行弱不曾在京中贵人中体会到的诗情画意,在这乡野之地感受到了。
她看着眼前眼前的村民,只觉这酒是生平喝过的最为甘美的。
各有所长,不止在庄家,不止在种田的农人,更在眼前。有人善庖厨,有人精女红,有人种得好菜,有人酿得美酒。一家有客,是全村的喜事,一顿晚饭,全村自发来帮。
如果朝廷也能如此……该是怎样的景象?
李行弱不觉握紧了酒杯。
“我敬恩人一杯。”白家大郎起身朝她举杯。
李行弱举杯回敬,敬白家,也敬这席间众人。
“娘子似乎有心事?”
宴席散后,仍旧是回庄家下榻。步行的路上,庄云梦见她一路静默,便好奇地问起。
李行弱道:“庄老将芙蓉乡治理得这样好。如您这样的能人,完全可以去更广阔的地方,造福更多百姓。”
“我一个老婆子,算什么能人,娘子过誉了。”庄云梦笑道,“芙蓉乡能有今日,是几代元老和村民们齐心努力的结果。”
李行弱沉吟片刻,说道:“可是我想让更多地方成为芙蓉乡,包括朝天城和龙城。”
庄云梦愣了一下:“芙蓉乡来过不少人,会说这话的,娘子还是第一个。”
“庄老是觉得李某冒昧了?”李行弱眼里带着淡淡笑意,“可我说的是实话。”
“没有,就是觉得震惊。”庄云梦摇头,“在老身看来,能想到让天下成为芙蓉乡的,是身在云端,能俯仰天地之人。”
“庄老抬举我了。”李行弱仰头看了看夜空,“我这一路走来,剑下亡魂无数,造尽杀孽,是一只脚踏入八寒地狱、回不了头的人。”
庄云梦却道:“杀鬼的将军,应该立庙供奉,受人间香火,怎会坠入地狱呢。身在局中的人或许还不明白,拥有将军这样的人意味着什么,但时间会为将军正名。”
李行弱看向她:“庄老早就知道我是谁了?”
庄云梦点头:“其实那晚第一次见到娘子,心中就有了猜测。娘子气度不凡,加之随身带的那把铜剑,更加印证了老身的想法。”
她接着说:“平河之战,北斗星陨落,还是后来才知道的事。我敬重将军伐贼大义,知道是将军后,因而并无防备。”
李行弱笑了一下:“不在军中,庄老还是叫我娘子吧。”
庄云梦从善如流:“娘子回归朝堂后,应该是要继续驱逐西瀛。”
“是。”李行弱目光坚定,“所以我需要更多的助力。”
庄云梦缓缓点头:“行军作战,粮草军资从来都是一大难题。”
她沉默了片刻:“娘子来到芙蓉乡,或许是上天的指引。娘子若是不急着返程,不妨多留几日。明日,我让灵秀陪你们在村里转转,过几日再往后山看看,如何?”
去后山究竟要看什么,李行弱没有追问。
但看得出,庄云梦有她的考量,而且和芙蓉乡的将来相关。
倘若庄云梦愿意带着这些遗民走出芙蓉乡,愿为她所用,那这趟就不算白来。
这要是能成,她高低找个大师算算,怎么会撞上这么大的运。
“那就叨扰庄老了。”
第二日是个晴天。
庄灵秀起了个大早,一吃过饭,便精神奕奕地套了一辆驴车,催促李行弱她们赶紧上车。
伏维则打着嗝爬到车上,好奇地问:“这是要去哪儿?”
“除了在村里逛逛,咱们也没别的地方去啊。”庄灵秀手里小鞭轻轻一挥,驴车便哒哒地朝前走。
她赶着车,侧过头,对抱臂坐在车上的李行弱道:“还记得上回提起的慧姐么?她听说娘子破了阵,一直想见一见,只是这些天身子不太爽利,就没能来。娘子要是愿意,我这就赶车过去,为你们引见。”
要不是她提起,李行弱几乎忘了这事:“通晓奇门遁甲的人不多,见见也无妨。”
庄灵秀:“娘子有时说话还真不客气。”
李行弱笑笑,不置可否。
伏维则道:“你要是知道我们娘子是什么人,也就能理解,娘子愿意跟人客气,那都是她涵养太好。换作是我,早横着走了。”
李行弱抬手敲了下她脑袋:“倒是越发能说大话了。”
庄灵秀在一旁幸灾乐祸地笑了声。
李行弱转而问她:“我看村民衣食无忧,主要是靠什么营生的?”
庄灵秀得意道:“那可就多了。擅长厨事的、会育种的、懂耕种的,你们也都亲眼见过了,自是不必说了。”
“咱们这儿还有手艺最好的匠人,什么木匠、石匠、铁匠、瓦匠,你们见着的屋舍、家具、器物,都出自他们之手。还有学问最好的夫子,教出过不少像慧姐一样聪明的学生。更有妙手回春的大夫、武艺高强的武师……”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