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伏维则一路小跑去叫了人, 没多一会儿,引着瞿老汉走了回来。
李行弱把辜韫书三人托付给他,随他们一起前往太安郡落脚, 并叮嘱瞿老汉找几个可靠朴实的妇人,帮忙照应。
“她们一行都是女子, 与你们同路,彼此有个照应,更稳妥些。”
瞿老汉拱手道:“娘子宽心, 老汉记下了。”
事情交代完, 也该动身赶路了。
“让澄空跟我骑一匹马吧。”伏维则主动承担起照顾澄空的责任。
李行弱把烤热的饼分给她们:“咱们人多了,每日的开销也要多些打算。”
“好。”谈治玉不在, 锦歌临时负责管账。
伏维则三两口吞下饼,将澄空扶上马背。
她坐在澄空身后, 握住缰绳。马匹走动时,在澄空耳边说道:“路上我教你骑马吧。等学会了, 你就能自己骑着它去任何地方。”
澄空在她怀里点头,有些怯:“可是我很笨。”
“瞎说。”伏维则腾出一只手拍了下她脑袋, “不要说自轻自贱的话。咱们女孩家生来外慧内秀,只是缺少历练和施展的机会。你有常人没有的力气, 又脱离了混账爹,以后会越来越好。”
锦歌在旁听了,提议道:“澄空天生神力,如果有武师指点, 将来或许能派上大用场。”
伏维则便低头问澄空:“学武很苦的,你要不要学?”
澄空毫不犹豫地点了头:“我不怕吃苦。等我学会了,是不是就能帮到像我一样的人了?”
“那必须的。”伏维则笑道,“就像你那个混账爹, 娘子让我剁他一只手,你看他还神气得起来吗!这种人啊,专挑软的欺负。对付他们,就得像娘子那样做,要么把他们打疼,要么就打死。”
李行弱:“……维则,你可以换一个例子。”
锦歌在一旁抿唇。
伏维则嘿笑道:“可府主每次下令的时候,真的很爽。”
她说完,又拧起了眉:“可是,要找谁当武师呢?”
锦歌笑道:“你不就是现成的老师?你跟她这般投缘,这老师合该你来当。”
伏维则却有些发愁:“我从来没教过人,哪有经验……”
李行弱道:“谁都有第一回。你正好拿她练练手,往后带别的学生,经验自然就足了。”
伏维则觉得有理,便爽快点头:“那我试试。”
一行人说笑着穿过林子,那些拖家带口的流民走在前面,快要到道上时,一个熟悉的妇人身影出现在视线里。
妇人背了个灰布背囊,一副严肃板正的面相,和周遭狼狈的流民格格不入。
伏维则哼道:“昨晚就是她,给人看病时当众道破了病情,害得芰荷娘子含恨自尽。”
她声音不大不小,却足够让妇人听到了。
妇人转过身来,对她话中的责难浑不在意,犀利的目光径直越过她,落在了后面的李行弱身上。
端详几眼后,妇人脸上没什么表情,硬邦邦地说道:“你中毒了。”
李行弱微愣:“你是说我中毒?”
她自觉除了二十年前被毒蛇咬过之外,再未中过什么毒。
伏维则听得火大:“……你这人怎么回事啊,张口就没一句好话。”
她的指责,妇人根本不在意:“信不信由你。”
伏维则还要再说,李行弱抬手制止,问道:“你如何断定我中了毒?”
妇人道:“我家世医,我自幼随诊,见过的病人不计其数,一望便知,你体内的毒素沉积至少二十年。”
她道出了一个很微妙的时间。
李行弱就算有疑虑,神色也认真了几分:“如果像你说的,我中了毒,可为什么我从未感到不适。”
妇人道:“经常杀人的人,身上会有常人嗅不到的血气。我嗅觉灵敏,能轻易嗅到你身上的血气。这不是普通医者能做到的。而你中的毒,是一种异域奇毒,它可以致人昏睡不醒,形同身死……”
说到这里,她住了口,不再往下说。
但她说得够多了,每一句都在引导李行弱的身份,足以招来杀身之祸。
李行弱不自觉地握紧了缰绳。难道二十年前的那条毒蛇,也只是张道英用来掩饰下毒的幌子?
一股杀意自心底升起。她唤道:“维则。”
伏维则当即纵马上前,截断了妇人的去路。
妇人没有半分惶急,只是道:“大行台不必如此防备草民。草民只是一介游医,能从病症推知您的身份,实属碰巧。”
李行弱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你如果不知道我的过去,又如何能这般碰巧?”
“是。”妇人扫了眼其他几人,“借一步说话。”
李行弱抬了抬手,让其余人留在原地,自己随她走开了几十步。
确认无人能窥听,妇人轻轻一揖:“听闻大行台离开朝天,滞留南境,草民即刻启程,奉祖父之命往南境来,寻您治病。不想方才随意一观,竟从病症认出了大行台。”
“专程来为我治病?”看来是熟人。
李行弱笑道:“如此说来,你知道二十年前的实情,知道我并非被过山峰所咬,而是遭人下毒?”
妇人道:“草民杜缘。家中有一小叔,名唤杜蘅。二十年前,他是大行台身边的行军太医。”
既是行军太医,那必是常伴左右的。李行弱也当然记得这个人:“当年就是他为我医治的蛇毒。”
杜缘道:“草民的这个小叔贪心不足,为金银所惑,受张道英指使,不顾大敌当前,以过山峰为遮掩,暗中对您下了毒。后来他发现张道英想要灭口,仓皇逃回家中,将事情始末告知祖父后,因怕牵连族人,再度出逃,被人杀死途中。”
李行弱猜到了蛇毒是张道英的阴谋,却没猜到她下的是异域奇毒。
也就是说,张道英用这种毒,让她昏睡了二十年,变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原来如此。”
她默了默,竟没有多震惊,只是觉得世事弄人。
“大行台可否让草民把一把脉?”杜缘行事不拘,也不问意愿,已伸出手,指尖搭上了李行弱的手腕。
片刻后,李行弱问:“如何?”
“毒素果真还在。”
“这种毒叫什么?”她问。
“译名过来,叫活死人。”
李行弱失笑:“毒如其名,确实像一具活着的尸首。”
“可有解法?”她又问。
杜缘收回把脉的手,道:“它虽是异域来的毒,却是禁物,并不流通。也因为几乎无人使用,故而没人研制解药。中毒的人,五内如焚,痛苦难当,直至昏死。如果运气好,或许会再度苏醒,如果运气不好,便再也醒不来。”
李行弱很好奇:“你从你小叔口中得知了这种毒,却没有真正见过,又如何能一眼断定我身上便是这种毒的?”
杜缘:“草民那年七岁,因小叔铸下大错,独自踏上了去海外的路。用了十年时间,找到了这种毒的根源,潜心研制解药。”
李行弱:“有解药了?”
杜缘:“半解。”
这个说法有意思。不是能解,也不是不能解。
李行弱将手拢入袖中,不禁笑了起来:“当真有趣。”
杜缘却忽然正色:“草民尚有一事不明,想向大行台请教。”
李行弱乜她一眼:“你想知道,我为何如此年轻?”
杜缘:“正是。”
李行弱:“如果我说,有人以命换命,将她的阳寿换给了我,你会相信?”
杜缘一点也不惊讶:“移灾替厄的巫祝之术。”
“看也看了,问也问了,”李行弱将话题轻轻带回,“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杜缘:“这是杜家欠大行台的,更是欠天下人的。草民身为杜家后人,理应偿还长辈造下的业障,为大行台清除体内余毒。”
李行弱眯眼:“你不会是要跟着我吧?”
杜缘答得理所当然:“方便解毒和调理,草民要跟着。”
李行弱:“……”
前些日子还苦于身边没有人手,这出门一趟,人就一个接一个地来了。
伏维则起初听说杜缘要跟着时,是满脸不情愿,但一听说她是为李行弱治病的,便闭了嘴。
她道:“跟着也行。不过我们可没多余的马给你骑。”
杜缘道:“我的马只是让人偷了。我有钱,可以自己买。”
伏维则:“你最好是真的能治好府主,不是来蹭吃蹭喝的。”
杜缘:“我的医术称第二,就没人称第一。另外,你们似乎比我更缺钱。”
伏维则:“真是一点不谦虚。”
杜缘:“实话实说。”
伏维则别过脸:“有句话先说在前头,我们路上都吃干粮,你未必吃得惯。”
“我会做饭。”
“……”那当她没说。
走了大半日,渐渐远离人烟,爬上连绵起伏的丘陵时。众人腹中空空,连拌嘴的力气也耗尽了。
“下马休息吧。”李行弱让她们准备吃食,自己拿着舆图向高处走去。
杜缘从锦歌马背上下来,默不作声跟上。她朝李行弱手中的舆图看了看:“在找矿?”
这些人怎么就能一个比一个聪明呢。
李行弱:“何以见得?”
杜缘:“随便猜的。”
“……今日再走十五里。”李行弱收起舆图,刚转身,草丛里忽地窜出一道灰影。
“是兔子!”伏维则往腰间摸刀。
锦歌已经挽弓搭箭,几乎没怎么瞄,一箭射了出去,肥硕的野兔应声倒地。
“好箭法!”伏维则赞了一声,正要去捡,澄空抢先一步拎了回来。
伏维则接过兔子掂了掂:“够咱们饱餐一顿了。”
锦歌道:“往东三十步,有一条小溪。”
“行,我来收拾。”
伏维则拎着兔子走向走到溪边,手法利落地剥皮开腹,片刻后提着光溜溜的兔肉回来了。
澄空早已乖巧地生好了火,蒸饼也烤上了。
伏维则晃着兔肉问:“这要怎么做?”
杜缘道:“我来做。”
伏维则将信将疑:“你不是给人治病的吗?真会做菜?”
杜缘从背囊取出个小布包,里头是几样晒干的香料和草叶:“经常炮制药材,自然也研究出了几样药膳。”
她接过兔肉,用树枝穿好,撒上细盐,还有碾碎的香叶,并不急着上火烤,而是取出一个小皮囊,往肉上淋了些油:“这是胡椒油,用来祛腥提味的。”
杜缘穿好了肉,一边转动树枝,一边道:“火候不能急,外脆里嫩,才不浪费食材。”
李行弱挨过来坐下,看她烤肉的手法,和所用香料,不禁咋舌:“准备得挺周全。”
医术如何暂且不清楚,路上做饭的厨子是不用愁了。
杜缘:“药材结合吃食,既补身子,又饱肚子。”
擦拭箭矢的锦歌道:“要是再打只山鸡炖汤,就更美了。”
伏维则泼来一瓢凉水:“虽然但是,我们没有锅。”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