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众人暗地里攥紧了刀。要是行不通, 只能硬着头皮攻进去了。
李行弱递了个眼色给宋歧。宋歧粗声应道:“嗐,山下雨大,把火全浇透了, 点了几次都没着。”
那喽啰举着火把又照了一圈,确实都是自己人打扮, 前头被搀着的也确是六爷。可不知怎的,总觉得有一股说不出的别扭。
但他瞅了半晌也没看出破绽,只得侧身一让, 挥挥手:“过去吧。”
第三个哨位已经到了崖边望火楼, 此处设了滚木和投石,巡哨每隔一个时辰轮换一次。
楼上的顶天梁探身往下看, 火光照出六爷模糊的脸,仍照例喝问:“听见什么鸟叫?”
过了前两关, 宋歧已经能游刃有余地回答了:“没听见鸟,倒听见老鸹笑了三声。”
顶天梁站在高处, 看不真切,将这队人从头到脚扫了几遍, 方才挥手,准人放行。
寨门缓缓打开, 那是用整根圆木捆扎成的厚重门扉,两侧望火楼高出丈余,抬头可以看到楼上巡逻走动的人影。
时辰还早,寨内的流寇都未歇息。李行弱带着年轻人们才踏入寨门, 一股混着酒气和汗味的喧嚷便扑来。只见空地上篝火熊熊,聚着一大群流寇,正在赌钱吃酒。
寨子里挤挤挨挨,所见之处都是人。
年轻人们暗中观察着, 却不敢过于明显。把守寨门的这些汉子,和外围巡哨截然不同。他们个个身形魁梧,目光犀利,警惕地审视着进出之人。
寨门上类似的头目大汉眯起眼,打量着渐行渐近的一行人,目光在六爷憔悴不堪的脸上停了停:“六爷这趟下山收赎金,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六爷想张嘴叫唤。宋歧抢先一步上前:“山道雨后滑得跟抹了油一样,六爷心急赶路,一个不留神摔狠了,把腰给扭了。”
在旁人眼里,韩昭阳搀扶的动作真就像架着伤者。
大汉目光还是没有移开,紧盯着六爷那张一直不出声的嘴:“六爷的嗓子咋哑了?”
这话一出,几个把门流寇的手,已经搭上了刀柄。
李行弱身后的年轻人屏住呼吸,指节缓缓收紧,也都无声无息地握紧了长刀。
宋歧扯出个笑:“还能如何,疼得开不了口,就等回屋歇着了。”
“是么?”大汉忽然伸手,重重按住了宋歧肩膀,“我怎么瞧你面生得很。”
宋歧肩头被压得一沉,仿佛吃不住力,脸上堆起笑:“我平日很少到前头走动,眼生也正常。”
他不熟寨中人事,怕言多必失,索性含糊带过。
大汉狐疑地盯了他片刻,视线又扫过其余几个垂首敛目的年轻人,最后落在李行弱脸上时,眉头一皱,总觉得有些眼熟。
他正要走近了仔细瞧瞧,寨子西北角骤然传来一声轰响。紧接着,关押流民的那排矮屋腾起了火光,冒出滚滚浓烟。
有人从火光处奔走出来,边跑边嘶声力竭地大喊:“走水了!走水了!”
望火楼上的铃同时被拉响,寨子里的流寇顿时倾巢而出,纷纷朝火光冲天的西北角涌去。
把门的大汉也顾不上再盘查她们这行人了,连忙指挥起身边的喽啰:“守卫原位不动,其余人都给我去救火!”
大火起得突然,寨内乱成了一片。
李行弱趁乱低声道:“随我来。”
身后众人立刻抬起三口木箱,押着那六爷,随她闪身进了一条巷子。
木头易燃,山上时不时地吹着风,如果不及时扑救,连成一片的屋舍转眼便会化成一片火海。
警铃还在响,每条巷子都是奔走呼号的喽啰,暂时没人留意到她们这行人的踪迹。
躲到一间矮屋的背风处,扔下箱子,高廉将六爷拽到跟前:“这人怎么处置?”
还没等六爷喘口气,李行弱的短刀已从袖底滑出,反手抹过他咽喉。怕没死透,她又利落迅疾地补了一刀。
尸体软倒在地,颈间的血汩汩涌出,四肢抽搐几下便没了气。
李行弱就着尸身的衣裳抹了刀上血迹,冷静地吩咐道:“去找持弓的巡哨。寨子里养有恶犬,常随巡哨同行,务必谨慎行事。闲话少说,按计划分头行动。”
李行弱和伏维则一组,主要目标是寨门西侧的望火楼,解决出入要道;高廉带一人,搞定寨门东侧的望火楼;悬崖边的望火楼,让盈樑带一人去解决;韩昭阳领一人去解决东北方位的望火楼,顺便焚毁存放箭矢的库房;剩下的人则去西北角望火楼。
于是大家分成五组,在火势的掩护下,分别冲向自己的目标。
火势借着山风,不断蔓延,寨子近半的人已经涌向了火点。
盈樑锁定了一个背着弓的巡哨,朝同伴打了个手势,随即从土墙后闪身而出。同伴默契地上前替他遮掩,盈樑自后方贴近,手臂一绕,勒住了对方脖颈,死死捂住口鼻,把人拖入屋后。
有了早上那场杀生,不知是生出了胆气,还是在李行弱面前丢了颜面后憋着股不甘。他手下尤为狠厉,一发力将对方的颈骨拧断,犹嫌不足,又拔出短刀狠狠补了两刀。
速度之快,连同伴都怔了一瞬:“这、这就完事了?”
“发什么呆!走!”他低叱一声,夺过弓箭,转身朝望火楼方向飞奔。
寨子垒着高墙,墙外是深崖,望火楼便悬在悬崖之畔,黑黢黢地耸在夜色里。
一人蹲身抵着墙,另一人踩肩而上,两人配合默契,很快攀至高处,开始寻找箭矢的瞄准点。
距离最远的两组人虽然还在往望火楼赶,不过途中顺利夺到了弓箭。
高廉这组虽然离得最近,但和同伴几乎走完了一条巷子,迟迟没找着背箭的巡哨。
正发愁时,竟然和一个背着箭囊的巡哨迎面撞上了。
对方张嘴欲喊,高廉已经一个箭步上前,一掌劈向后颈,把人砍晕在地。
同伴反应也快,即刻蹲身解下弓和箭囊,入手沉实,不由低呼:“……还是一把良弓。”
韩昭阳这一组就没那么顺利了。
结伴同行的两个年轻人躲在屋檐阴影里,沿着一排土房往望火楼摸索。就在距离望火楼不远处,陡然传来一声呼喝:“谁?!”
接着,竹梆被急乱敲响。
两人匆忙退到暗处,便看到一条瘦骨嶙峋的黑影窜出来,眼中闪着绿莹莹的凶光,朝两人露出森白的利齿。
韩昭阳握住刀柄,在那畜生挺脊扑上来的刹那,猛然拔出刀,奋力劈砍下去……
与此同时,李行弱带着伏维则已经潜伏在屋顶。她抬眼往高处看,便见顶天梁正探身观望火势。
没有半分迟疑,她果断地张开了弓,引弦一拉。
一声短促的闷哼,箭矢精准地钉穿了对方的喉咙。
那顶天梁身形一僵,随即向前一栽,重重坠下了高楼。
随着尸身砸落地面,下面的守卫已被惊动,门内顿时响起尖锐的响铃声,夹杂着变了调的嘶吼:“不好,是敌袭,有敌袭!速去禀告魁帅!”
这一声刚落,又一支火箭破空而出,正中望火楼上的火把。顷刻间,整座木楼轰然烧起来。
随着潮水般漫开的吼叫声,东面的望火楼、崖边的望火楼,都依次燃起大火。
李行弱和伏维则的位置暴露了,流寇们都冲向了她们的方位。
“走!”
李行弱拽起伏维则,纵身跃下屋顶前,扫了一眼远方。最远的两座望火楼已彻底陷入了火海。
火势大肆蔓延,爆裂声和呼喊声淹没了整座山寨。
寨主金达提着长刀赶过来,看到寨门前自己人的尸体时,五座望火楼已尽数在烈火中坍塌焚毁。
也就是说,他麾下的五名顶天梁都死了。
金达顿时全都明白过来。他双目赤红,像只发狂的豹子在嘶吼:“是信号!是给朝廷鹰犬的信号!来人,快把寨门给我堵上……人呢,寨外的巡哨都死哪儿去了?!”
正说着,一个喽啰被两人搀着踉跄进来,胸口插着一支羽箭。
金达一把揪住他衣领,几乎将人提离地面:“你们是怎么巡的哨?!”
喽啰已经力竭,仍拼着最后一口气挤出声音:“魁、魁帅……进寨那伙人……是奸细……”
“还有山腰,有数百官兵……杀、杀上来了……”说完眼一翻,倒地气绝了。
金达松了手,踉跄退了几步,几乎站立不稳。
其他头目都相继赶了过来,见此情形,有人急声道:“当务之急,是守住寨门。咱们还有滚木、投石和火油,能抵一阵是一阵。同时得派人下山,去调部曲回援……对了,老万不是要带一百人回来吗?”
虽知老万那边多半已经凶多吉少,此刻却绝不能自乱阵脚。金达咬咬牙,再无犹豫,立刻下令:“召集所有人,带上弓箭,死守寨门!再分五十人带箭牵狗去守生路,谨防敌军背后偷袭,抄了后路。”
再大的火也顾及不上了,寨中人马全数调动起来,向寨门上聚拢。
而追击李行弱的一路喽啰,此刻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
伏维则割断最后一名喽啰的喉咙,甩去刀上的血,随李行弱纵身跃上屋顶。
站在高处,夜风卷着烧焦的气息扑面而来。李行弱执刀而立,垂目俯瞰下方奔走的人影,火光浓烟乱窜,整个山寨在沸腾。
她神色沉着,目光落向那些往寨们奔走的流民,刀尖指着一处道:“所有人就地停下,再往前一步,别怪我下手无情。”
流民们骇然抬头,但见屋顶上的女子手持血刃,衣袂在火光中翻飞,眉目低垂间,好似低眉怒视的凶神。人群顿时僵住,瑟缩着挤作一团。
伏维则扬声道:“我们不是要害你们!寨门那边全是流寇,你们现在过去,反而是去送死。”
轰隆一声,近处一座屋架轰然倒下,溅起一片火星。
西北边成片的屋舍付之一炬,冲天烈火将夜色烧出一道巨大的伤口。
“大军该来了……”李行弱面上一片冷漠,仿佛眼前这一切喧嚣和毁灭,都和她无关。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