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李行弱和伏维则同时睁开了眼, 在黑暗中对视一眼,而后掀被起身,贴着门缝看出去。
夜色下, 两个衣衫破烂的流民正被数名喽啰追赶,显然是在逃跑时被发觉了。两人不要命地朝前狂奔, 最终却被前头包抄来的另一伙人堵在了她们藏身的屋外。
前路后路皆被堵死了。喽罗们一拥而上,将两人围在中间,一顿乱刀劈砍, 只听到几声短促的惨叫声, 便没了声息。
伏维则屏着呼吸,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 指甲掐破了掌心,流出血都浑然不知。
等到更多的火把朝这里涌来, 在跳动的亮光里,伏维则看到两具血肉模糊的躯壳歪在地面。
“他们把人杀了!”伏维则倒抽一口气, 又惊觉声音太大,一把捂住了嘴。
随后脚步声逼近, 巡逻的喽啰朝她们走了过来。
李行弱一把将她拉回铺草,几乎同时, 锁链哐当作响,门被推开了。
一个喽啰举着火把走进来,火光在两人脸上扫了几个来回,最终晃了晃, 退出去了。
脚步声渐远,伏维则缓缓吐出一口气,重新蜷进被子里。可是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全都是刚才的血腥场面。
她杀过鸡鸭, 也曾把刀架上吴玉轩的脖子,自以为是有几分胆气的。可直到此刻,她才真正见识到什么是杀戮。
“快睡吧,明天还得应付这些人。”李行弱闭着眼道。
还好,还好有府主在。
这么一想,伏维则心里踏实多了,攥紧被角,强迫自己快些入睡。
闹哄哄的呼喝声终于远去,寨子里安静了。
差不多到了后半夜,伏维则在半梦半醒间,听见了很轻的一阵窸窣声。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只见李行弱攀在房梁上,小心翼翼地移开了几片屋瓦,然后从打开的缺口滑了出去。
这时候大多数人都睡沉了,整个山寨沉浸在黑暗里,放眼望去,黑压压的屋舍连绵起伏,数不清有多少间。仅有的几点火光,零星散落在望火楼、巷道口,以及巡逻走动的喽啰手里。
李行弱伏在屋顶,望了片刻,一一记下位置。
寨门的望火楼有两处固定哨位,东北和西北角的望火楼也各有一个固定哨位,这都是非常醒目的。
然后就是四条纵横交错的道路上,分布着八个火堆。巡夜的梆子是每隔两刻钟响一次,每条路上各安排了两名巡哨,但巡守松散,时不时有人偷懒溜岗。
李行弱躲在暗处观察清楚后,便悄无声息地跃下屋顶。她先去探了左右两间屋子,里头关的是女子与孩童,此时蜷挤在一处睡着了。
继续往前,有相连的三间大茅棚,塞满了掳来的流民,棚里不时传来几声克制的咳嗽和啜泣声。
看来西北角这一片,是专用来关押人口的。
快走到道路尽头,是间孤立的木屋,窗缝里透出几缕油灯光晕,八成是巡夜人的值所。
李行弱几步潜到窗下,里头传出一个粗粝的男声:
“……那箱白货值五百两,弟兄们分了份子,还剩三百来两。山下饥荒越来越厉害了,粮价翻着跟头涨,都快十两一石了。这三百两,也就能换五十来石粮食。”
“咱们打草谷是没指望了。魁帅说了,等把那俩观音的赎金要到手,就派两拨弟兄去购粮。一拨北上,一拨带着生口往边南去。”
另一人声音低些:“咱们下山索粮不就行了,何必费事去买?”
先前那人道:“得跟你透个底,那头传了信,朝廷的鹞鹰快到了,怕是就这几日的事。”
“怕他个鸟!”另一人不屑道,“来了就是肥羊,咱们烧营,再往寨子一躲,他们能奈我何?”
“说得轻松。咱们平时在自家盘子放野就罢了,真跟朝廷硬碰硬,困死在这山上,只有饿死的份。”
说完,灯影晃了晃,只余下两人咕嘟咕嘟饮酒的声响。
李行弱不再停留,又继续朝寨子后方探去。这山寨地势果真险极了,三面都是深崖,唯一的出路,就是日间上来的那条陡峭山道。
眼前看来,率兵强攻不是易事。围困倒是可行,但山下还有依附的部曲私兵,若不先行铲除,恐将腹背受敌。
她想了想,决意先将地形和各方势力摸清,再设法向韩复岑传递消息。
梆子声再次响起时,她按照原路返回,从屋顶打开的缺口回到了关押处,把那些移开的瓦片恢复到原位。
伏维则在黑暗里睁圆了眼望过来。李行弱低声道:“明天他们必会审问我们。现在我们对一对说辞……”
第二日早上,喽啰开门送来饭食,粗声催促:“赶紧吃!吃完带你们过堂。”
伏维则饿了一夜,肚子早就咕咕叫了。她咽着口水,迫不及待地捧起饭碗,可是往里头一瞧,竟是半碗噎都噎不下去的豆饭。
“这都什么呀!”她脸皱成一团。
喽啰黑了脸,吼道:“嚷什么嚷,不吃就饿着!再啰嗦,就拿你下锅煮了,给兄弟们添道荤菜。”
伏维则何曾听过这等话,捧着碗,傻了眼。
还是李行弱把筷子递到她手里:“填饱肚子要紧。”
伏维则老实了。豆饭就豆饭吧,真要是荤腥,她这会儿也吃不下了。
二人默不作声地吃完,在屋里等了片刻,两名喽啰推门进来:“走了,带你们问话去。”
从屋里出来,路过昨夜那场杀戮之处。地面还残留着一滩血污,一只瘦骨嶙峋的狗正在那舔舐。
伏维则正想着那两人的尸身去了何处,一抬头,便看到寨门上晃荡着的两具尸体。
她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往李行弱身边靠了靠。并非害怕,只是离了爹娘庇护后才发觉,这世上生了人样的,未必都是人。
这一恍神,她走得慢了些,身后的喽啰用力推了她一把。
伏维则踉跄两步,险些跌倒。喽啰已粗声朝前方禀报:“队主,人带到了。”
喽啰把她们带到了昨天那片空地。
空地上多了个大树桩,昨夜掳走她们的小眼睛,叫老万的头目大剌剌坐在上面,手里攥着根骨头,啃得满嘴油光。
伏维则看见骨头,脊背蓦地一凉,侧头看向李行弱。
李行弱倒是相当冷静。她道:“在下从西境而来,此行是回太安郡探视娘舅的,不慎误闯贵地,坏了规矩。还望行个方便,容在下给行商的娘舅捎个信,备些酒水银钱给各位赔罪。”
“嗬,”老万从骨头上撕下一口肉,嚼得啧啧有声,又端起酒碗仰头灌了一口,“小娘子胆子倒是不小。昨天捞上来那几个,哭得跟死了爹一样,吵得老子头疼。”
他抹了把嘴,抬起那双浑浊的小眼睛,视线突然在李行弱脸上一顿,嚼肉的动作停住了,“他娘的!”
他眯起眼,身子往前探了探,“你是异族人!”
李行弱这双眸色浅淡的眼睛过于明显了,夜里还好,到了白日里决计瞒不住的。
李行弱道:“只算半个异族人。家母是太安郡人氏,这厢是回来探亲的。在下长于草原,当地民风彪悍,日子久了,倒也练出些胆量。”
“你就不怕我们转手把你卖了?”老万将骨头往地上一扔,开始剔牙。
李行弱轻笑:“在下身无长技,只能做个寻常奴婢。如今这世道,人价贱如草,你们卖了我,顶多就换来几万钱,几匹粗布或几斛米。跟我这白花花的银钱比起来,怕是云泥之别。”
她这话倒是戳到寨主如今的痛处了。南边西边战事不断,值钱的是粮食,人口是贱卖。寨主心心念念的,就是要拿银钱去换粮,囤更多的粮食在山寨,养更多的兵马。
老万不懂这些,但是晓得银钱的好处。
他盯着李行弱:“你那个娘舅姓甚名谁?住在哪儿?总不能听你空口白说,我们得派人去查证。你要是老实,或许还有条活路,要是敢骗我们,回来就把你剁碎了做蒸饼吃。”
说着扭头叫人:“拿纸笔来。让她写清楚。”
喽啰快步取来了纸和笔。李行弱提笔将姓名和住址写下,又取出手扣一并交上:“这是家母留下的旧物,虽不值钱,但舅父家人俱都认得。以它作为信物,他们不会生疑。”
老万不识字,让识字的喽啰验看了纸上的内容,确认无误后,方才道:“先拿去请示魁帅,这票要多少白货。然后拿着信物,附上票帖,照这地址去太安郡走一趟。”
他将手扣打量了几眼,交给喽啰,斜眼瞥着李行弱:“你就安心等消息吧。来人,送两位小娘子回去歇着。”
喽啰应声带了二人离开,一群老弱妇孺又被驱赶着押出来。
是昨日一起掳上山的流民,个个面黄肌瘦,步履踉跄,分明是被筛选过的。
“这是要带他们去哪?”伏维则忍不住问了一句。
有了老万的吩咐,喽啰说话稍微客气了些:“寨子里不养吃闲饭的。魁帅让他们干活。打铁制箭,耕田砍柴,总要做一样。像这等老的病的,就去割喂牲口的草料,或是到灶下帮忙。”
伏维则一直没见到流民中的女子,心中忐忑,但是没敢多问。
待回到屋内关上房门,才低声跟李行弱提起。
李行弱道:“掳来的妇孺都关在东侧那排屋子里。昨夜我大致摸清了方位,今夜再探。”
伏维则立刻道:“我也去。”
李行弱略一思索,指了指西面:“你往这边,留心寻找他们储藏粮草财物的地窖仓房。”又转向东北角,“我去探那几间屋子。”
她捡起一根草,在地面画了一个标志:“记住这个暗标,是他们内部所用,指示方向,也意味着危险。见到类似标记,觉得有异,不要纠缠,立刻回来。”
伏维则记住标识,郑重点头:“府主放心,我会小心行事的。”
这一日,流寇似乎没有下山打草谷,寨子里很安静,没人再进过她们这间屋子。只有送来的饭食依旧粗粝扎嘴,倒是晚上的这一餐,多添了一小撮发黑的腌菜。
两人还是白日里睡觉,养精蓄锐。一入夜,等寨子里的灯火熄灭,李行弱便掀开瓦片,在屋顶上开出缺口。
二人潜出屋外,避开巡哨,随即就一东一西,分头没入了夜色。
李行弱出来后,腹中却一阵紧过一阵地绞痛起来,料着是吃的食物不干净,吃坏了肚子。
麻烦了,没有手纸。不是自己家,连上茅房都是问题。
她忍着不适,转了几圈,找到了一间看似没人的屋子,撬开窗子翻了进去。
借着窗外的夜光,她迅速扫视了一圈屋内陈设。虽然布置简单,却有一张铺着锦褥的床榻,靠墙还置了张梳妆台。台上立着一面铜镜,旁边搁了一只联珠纹漆木首饰笥。
看得出是一个女人的房间,也许是寨主或某个头目的妻妾。这匪窝里倒真藏了些财宝的,单看这屋里的物件就不便宜,规格完全比得上县官家眷的用度。
李行弱一阵翻箱倒柜后,找到手纸。
她特意绕远,找了个偏僻隐蔽的茅房。解决完人生大事出来,撞见两个巡夜的喽啰。
“这鬼天怎么还这么冷,冻死人了。”一个搓着手嘟囔。
另一人也对掌心哈着气:“别提了。外头回来的兄弟说,边南还在下暴雨,河堤冲垮了,淹了两个县。流民怕是更多了,明日又得下山打草谷了。”
“嘁,那些穷骨头身上能刮出几个子儿?没得白跑一趟,捞回来还得多几张嘴吃饭。”
“多一个子也是钱呐。喂,你没发觉吗……”说话的人突然压低了声音,“咱们魁帅在招兵买马。”
“什么意思?”
“——嘘!”那人突然竖起手指,“我也是听来的,小声点!”
他左右张望了两眼,一把拽过同伴的胳膊,闪身躲进了旁边牲口棚。
作者有话说:
码字的时候就好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