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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神二十年 第24章

又栀 · 重生小说 · 1.05 MB · 2026-09-18 21:09:38

第24章

  李行弱摆摆手:“不必急, 你慢慢想。这几日我就要动身去龙城,若是想明白了,便去找你干娘凤靥, 再带着你锻好的刀来龙城见我。”

  她侧头看一眼伏维则:“小丫头,走了。”

  景玲珑也随之起身, 将二人送到了铺子门口。

  李行弱道:“留步吧。”

  景玲珑躬身一礼,目送两人身影汇入了街市人流,这才转身回到铺中。

  才跨进门槛, 便被学徒叫住:“景姐, 那位是谁呀?我在朝天城这些年,还未见过这般气度的娘子, 开口便要精锻钢刀,怕是京中的贵人吧?”

  景玲珑脚步未停, 只回了句:“是帮过我的恩人。”

  学徒面上堆笑将她送至门边,背过身却暗暗撇了撇嘴。这是攀上了贵人, 不肯与人多说呢。

  景玲珑回到作坊,正要继续未完工的活计, 王铁匠却踱步过来:“小景啊,你还年轻, 手艺尚未纯熟。精锻的活儿分量重,还是让刘师傅来做稳当些。”

  “可那位客人指名要我……”景玲珑话未说完,便被王铁匠抬手打断。

  “小景啊,要懂变通, ”他语气不容商量,这事就这么定了,你去忙别的吧。”

  景玲珑怔在原地,许久才缓缓吸了口气。她望向炉中烧得通红的铁胚, 用铁钳稳稳夹起,浸入水中。

  忙完活,到了收工时分,师傅们陆续收拾工具准备归家了。一位老师傅见她仍在不疾不徐地归置杂物,走近劝道:“东家有东家的考量,老刘毕竟手艺老成……唉,快宵禁了,早些回吧。”说完轻拍了拍她的肩,转身离去。

  景玲珑默默理好了防雨的篷布,挎上自己的布包袱。

  夜风微凉,长街上行人步履匆匆。景玲珑掩上作坊的门,正要往城外去,却见铺子前立着一道身影。

  “干娘?”

  她没有出城,回自己赁的房子,而是和凤靥一起回家。

  “维则同我说,你还要再想想。”凤靥侧目看她,语气温和,“怎么不愿去呢?可是心中有所顾虑?”

  景玲珑轻声道:“我怕自己能力不够,做不好,反倒辜负她一片心意。”

  凤靥闻言笑道:“别把她想得太可怕,太高深。府主这人,其实再简单不过。她肯费心琢磨的事,都和打仗有关。为了战事,她把人分成了两种人:有用的人,没用的人。但她极少会夸一个人有天分,既说了,便是真的看在眼里。”

  “府主不会为了安慰人而说违心的话。她说你有天分,便是认定你能成事。她盼着你这份天分,能用在刀刃上,而不是埋没在这间冶铁坊里。”

  “虽然这话直白,有些无情,有些冷硬……”凤靥声音低了下去,“可是在我看来,这是证明一个人有了价值。为私欲也好,为大局也罢。”

  景玲珑转过脸,静静看向她。

  凤靥缓缓举起那只断了两指的手掌,眼神黯了下去:“从前不觉得,如今发觉自己老了好多。许多事,渐渐变得力不从心了。突然就想到,总有一天,我会先她一步离开。”

  她收回手,眼里浮起泪光,却又含着笑意:“往后能陪着她走下去的,是你们这样的年轻人。”

  “……年轻人怎么了!年轻人就胜在气盛,正好出去闯荡历练。”

  远处的白玉楼上,酒香微醺,簪缨满座。卞可及大手一挥,扬声唤酒保添酒:“为着咱们即将外出闯荡的年轻人,今日这顿酒,卞某请了,诸位务必尽兴。”

  窗前的孟天骄闻声回头:“卞度支这话怎么说?孩子们到底年纪小,没经历过大事。到了人生地不熟之处,没个长辈从旁指点,犯出事来也不自知。”

  在座的,除了一向独来独往的冯瞻,其他六家皆已到齐。此番相聚,本是为商议李行弱前往龙城一事。

  该由谁扈从,又各派多少亲信,各家心里都揣着不同的算盘。

  大行台出行,卤簿仪仗少说也需百人以上,正是安插心腹,布设眼线的绝佳时机。

  在座的人都有这个打算,不是什么秘密,索性便摊到明面上来商议。虽说是后果自负,各凭本事,但谁不想多争一个名额,多塞几个自己人?

  而安排族中子侄随行,是绝大多数人的首选。一来可磨砺阅历,为日后仕途铺路;二来血脉相连,消息传递可靠,也不至于轻易被暗害。

  然而话又说回来,此行所去之地乃是乱象丛生的西境,刀兵无眼,祸福难料。如孟天骄这般顾虑,倒也并非没有道理。

  “嗐,孟将军是不是太过挂心盈樑了?”

  卞可及袍袖一振,在韩鹤徵身边的独坐榻落了座:“我虽不是北斗府出身,可当年也是跟着父兄入西道历练过的。那时候哪个不是两眼一抹黑的愣头青?别说行军布阵,运筹帷幄了,能把手头那点差事料理明白,已是不得了了。”

  “如今在座最年轻的韩君,不过十几岁便出入北斗府,一路做到了中书监。诸位府上的子弟,皆师从名儒大家,比我们当年强出不知多少,还怕他们在外担不起事么?”

  角落里,黑脸虬髯的汉子重重一哼:“卞度支说得轻松。见过猪跑,和吃过猪肉,能是一回事?没亲身挨过刀的人,哪里懂打仗的艰辛。”

  卞可及笑眯眯道:“正是因为没经历,才要历练,长长见识嘛。”

  他盯着这个莽将军道:“黑将军也莫急。我记得府上是几位千金,尊夫人爱如珍宝,连挑女婿都是万般比对,想来也舍不得让将军送到那等苦寒之地遭罪吧?”

  黑缭本来就黑的脸,霎时间更黑了。他猛地起身,咬牙道:“我黑缭没儿子,就不凑这热闹了,告辞!”说罢一甩袖子,大着步子就走。

  见他动了气,卞可及忙不迭起身将人拦住:“玩笑话罢了,将军千万别当真。来来,我给将军斟酒赔礼,咱们吃酒消消气。”

  他将人劝回坐榻,亲自执着壶,为席间众人一一斟了酒。

  卞家祖上便富得流油,乱世里虽然折损了些,到了本朝仍有万贯家财。开国前,他卞家就靠着财富打通了全族仕途,开国后,卞可及也靠着出手阔绰,笼络了人心。

  不愧是上乘佳酿,一开坛,醇厚的香气溢了满堂。

  韩鹤徵几杯下肚,面上已浮起醺色。他握着耳杯,瞧见对面的樊无垠既不举杯也不言语,只抱着手臂老神在在地坐着,便揶揄道:“樊公的话真是一年比一年金贵了。我倒佩服尚书省那些老儒的眼力,都不用您多费口舌,光是瞧您一个眼神便懂了。”

  樊无垠抬了抬眼:“跟你是没什么可说的,跟别人我有说不完的。”

  韩鹤徵乐呵呵地一扬眉:“那倒是啊,你想说话的人,看她搭不搭理你。”

  “你话多,在她那儿得一句‘残渣余孽’。”樊无垠回敬他,“拿她的马做她的人情,阴还是你阴。”

  韩鹤徵不羞不恼,反而笑道:“想要的东西,自是要想方设法去争了,管用就行。我又不像樊公,既想要名,又想要利,把自己弄得里外不像人。”

  樊无垠淡淡道:“但愿韩君能凭这张嘴,安安稳稳活到寿终正寝。”

  这个祝福谁不想要,简直是祝到心坎上了。韩鹤徵朝他举杯:“那便承你吉言了。”

  “……”樊无垠觉得他有病,且病得不轻。

  “二位这是说什么呢?”卞可及拎着酒壶过来,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两人都是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

  还是韩鹤徵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若我所料不差,咱们那位大行台,恐怕会提前动身离京。”

  卞可及面露诧异:“韩君是如何得知的?”

  “算命算的。”

  卞可及:“韩君说笑了。”

  樊无垠却道:“是大行台的做事风格。”

  卞可及神色一紧:“那得尽快安排了,最好再多安插几个机灵的耳目进去……”

  韩鹤徵捻须一笑:“她是执掌过千军万马的西道大行台,又不是傻子。你这点心思,以为她看不穿么?”

  他声音沉了沉:“听我一句劝,别自作聪明。越是坦坦荡荡把自己人摆到明面上,她反倒会睁只眼闭只眼。要是在她眼皮底下装神弄鬼,你那些人怎么死的恐怕都不知道。”

  卞可及倒吸一口凉气,搓着手道:“既如此,我还是老实些罢。回家了再听听我娘怎么说。唉,真是头疼,家里不成器的逆子,半点都比不上昭阳、盈樑、还有高廉这几个孩子。”

  他说着,转头朝角落里唤道:“高贤侄,你来一下。”

  正和孟天骄说话的年轻人唉了一声,快步走来:“卞世叔唤小侄有何吩咐?”

  卞可及眯眼笑道:“高贤侄,临行前你爹跟你叮嘱过什么?”

  高廉道:“家父让小侄回京探探风声,要是去西境,便安排小侄随行。小侄也不懂为什么,总之听家父的安排便是。”

  这两人有意思,一个要听娘的,一个要听爹的。

  “我琢磨着,这一百来个名额怕是不够分呐。”韩鹤徵吃酒吃得心冷头晕了,扶着案站起身来,“你们慢喝着,韩某就先告辞了。”

  “韩君别忙着走,我送你下楼。”卞可及见他步履不稳,也起身跟了上去。

  “坐着吧,私下里不讲这些虚礼。”韩鹤徵伸手把他按回坐榻,自己脚步微晃着下了楼。

  僮仆候在梯间,见主人带着酒意下来,赶忙上前搀住。一行人出了酒楼,外头天色已暗了许多,长街冷寂,只余零星几个行人。

  走到马车前,韩鹤徵才看见儿子韩昭阳立在一旁。

  “爹。”韩昭阳唤道。

  “散职了?”韩鹤徵问。

  韩昭阳靠着门荫入仕,领的是太子舍人的闲职。原本是升迁最快的跳板,可先帝为了制衡从龙功臣,废除起家官的旧例,对部分官职进行了调改,堵住了这条直通权力中心的通道。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各家才更要千方百计,将年轻一辈送往军中另谋出路。

  韩昭阳闷声答道:“瞧见家里马车,听说爹在楼上吃酒,便在这儿等着。”

  他搀着父亲登上马车,父子俩同乘一车,向天权府驶去。

  “箭练得如何了?”下了车,往后院走时,韩鹤徵忽然问道。

  韩昭阳道:“还在练。”

  韩鹤徵皱起眉,心头不免生出一股烦郁之气:“你又不是樊无垠的儿子,怎么学得跟他一样,多一个字都懒得说。你爹我没亏养过你半分,学业更是请最好的先生。你学了个什么?君子六艺,样样稀松。不像我,也不像她,如今连盈樑那半大小子都能骑到你头上。”

  “——爹!”

  韩昭阳轻声唤了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到嘴边却只是一句:“厨房煮了生姜汤,你喝过再睡。”

  韩鹤徵一口气堵在了嗓子眼,竟一个字也接不上来。

  为了养这姐弟俩,他又当爹又当娘,才四十的人,生生熬老了一大截。

  韩鹤徵揉了揉额角,低头走进书房,对跟在身后的儿子道:“……我替你安排好了,就跟着卤簿去,在中军护卫里领个统军的职。你这闷性子,搞不好适合战场。”

  他说着,把挂在墙上的一张弓取了下来:“这是你娘当年所用的蕃弱弓。你要是拉得动……拉得动又再说罢。”

  韩昭阳默默地把弓接过来。

  “让她把你这个儿子留在身边,就当是抵踏雪那份人情了。”

  韩鹤徵稍作停顿,又补充道:“还有那匹良马云津,明日仪仗编排后,你亲自牵去送她。对,将云津送给她,这便又欠我一个人情。”

  脑子里突然冒出来的这个主意,越想越觉得不错,他心中不由得暗暗得意。无愧他筹谋了这些年,每一步都算准了了,到底没有白费心血。

  作者有话说:

  韩鹤徵的打压式教育VS大行台的鼓励式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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