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崔文静一口气说下来, 少年们已经忍不住咽口水。
岁阳都等不及了:“那还等什么,现在就剥皮抽筋,把肉分出来吧。”
李行弱两手抱着臂, 好整以暇道:“你们谁来剥鹿皮,割鹿角?事先提醒, 鹿角割下来之前,先得学会怎么剥皮不伤里子。不然好端端的皮子,一刀割坏了, 也就废了。”
大家安静下来, 面面相觑。毕竟剥皮这件事,只听说过, 让生手来做,连怎么下刀都不知道。
还是伏维则往前跨了一步, 拍着腰间的图嘎刀:“跟陛下这些年,也学到了一些手艺, 剥皮这活还是我来吧,保管剥下一整副皮来。”
她抬眼看向景玲珑:“景姐姐, 得劳你搭把手,我一个人翻不动它。”
“好, 我给你打下手。”景玲珑欣然应了,把鹿拎起来往肩上一扛。
两人穿过围观的人群,往膳食棚去。看热闹的呼啦啦跟上,不看热闹的散开去做事, 准备锅碗瓢盆的,拾柴生火的,岁阳也唤了翊卫,吩咐把猎物送去料理。
李行弱扫了一圈精力充沛的少年人, 问了句:“猎着好东西了?够分么?”
岁阳扬声道:“够分的。”
手底下的翊卫抢着把那只麂抬来李行弱眼前:“陛下,咱们殿下猎到了麂,一箭穿喉,皮毛也是完整的。”
李行弱弯腰看了箭口,抚上岁阳的肩头:“不错。”
然后又问王蔚:“你的呢?”
王蔚把两只兔子拎在手上:“箭术一般,只打了两只兔子,放跑了一只雉鸡。”
李行弱指着他说:“是你没上进心,不是箭术不行。”
王蔚笑道:“家家,她们跑得快,猎物都叫她们逮了,臣都是捡的漏。”
李行弱又看向云襄,云襄的翊卫把三只兔子、两只雉鸡抓了过来。
见她把雉鸡射穿了,李行弱嘴角直抽:“牛劲不小。”
云襄笑着说:“我已经控制力道了。”
李行弱拿她没辙,接着把其余皇孙都叫过来问了一圈。韩明祯猎了两只野兔,连素来不爱习武的韩明祺也得了一只雉鸡。
李行弱没看到韩霄,问人去哪了。
韩明祯左右看看:“方才还看到人,转眼就不见了。”
李行弱叫了禁卫去找人,不大一会儿,禁卫回来禀道,人在营地的拴马处,拿鞭子抽家奴,才被邓齐爱劝住。
李行弱闻言皱了下眉:“牛教三遍尚且知道回头,他是教多少遍都改不了。”
小时候还能管一管,他如今成了家,反而管不着了。
她也懒得管,吩咐孩子们生火,把烤肉架子搭起来。
临到傍晚,管膳的内侍们把料理出来的兔肉送来,韩霄才慢吞吞回来。
这次秋猎李婵和李姮也来了,虽然没去打猎,但动手烤肉是很利索的。
冯嫣要主持宫务,没能来。阿姚见不得杀生,不肯来。庄云梦年纪太大,受不住路途颠簸了,也没能来。
看着熟悉的人一年比一年少,邓齐爱轻叹:“臣听说北地那一仗后,张将军的伤病犯了。”
李行弱点头,把伏维则送来的一盘兔肉给她:“年纪大了,旧疾再犯,痊愈起来就很难。朕想着,北地交给韩昭阳、方青和龚沧来守,让乞弗兰祉送张欧回京来养老。”
邓齐爱微怔。让夏于公主回来,那就意味着要西征了。
“陛下出征,请让臣随驾吧。”她道。
李行弱啃着一条兔子腿,闻言直摇头:“你、张欧、凤靥、卢显戈都跟了我大半辈子,也是时候停下来休息了。你的腿脚不好,在家善加保养。西征就让年轻人去吧。”
庄炟从后面过来,盘腿往地上一坐:“皇孙和陛下的义子义女就不错,就看陛下舍不舍得了。”
太孙是绝不能出京的。而四个皇孙里头,大皇孙韩霄刚愎自用,遇事不听劝,点了他等于给自个儿添堵。二皇孙韩明祯性子沉静,做文章是好手,战场不适合他。三皇孙韩明祺学东西快,但比起学,还是更爱玩乐。所以这个皇孙便只剩云襄。
韩复岑在旁边幽幽道:“陛下,君子不立危墙。”
庄炟笑道:“我就是这意思。”
李行弱往大快朵颐的少年们那儿瞟了一眼:“未尝不可。”
晚霞红彤彤爬上天边时,地上的锅碗瓢盆已经收拾干净。少年们东倒西歪地坐着,有的枕着胳膊仰天看云,有的拿草挠人。
李行弱招手唤云襄和王蔚,两个少年飞快地跑过来,坐在她膝前。
“你们去不去西瀛?”她问。
云襄嘟囔:“阿奶不是早就答应过,要让云襄一直跟在身边的么?”
王蔚也道:“家家,我想去看一眼大海。”
李行弱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抬手抚着两人的后脑勺:“首先说好了,不是去游山玩水,咱们是去打仗的。”
岁阳不住点头:“阿奶,我知道是打西瀛狗贼。打这些牲口,我会用全力。”
王蔚道:“家家教我们武艺,不能只用来防身,报效国家才能对得起家家的栽培。”
李行弱听着这两人天真的话,道:“出了京城,没人把你们当皇孙,当郡公。敌人不会因为你们是孩子就少砍一刀,也不会因为你们想家就停战。到了那里,吃饭要快,睡觉要警醒,说话要短。”
云襄将背挺直:“阿奶小看人了。我已经十三岁了,伏维则也是这个年纪跟阿奶出京的。她可以,我也可以。”
李行弱大笑:“好!不愧是我的孙儿,有胆气!”
伏维则听到笑声过来,问有什么喜事,云襄连忙道:“伏将军的位置,就由我继承了。”
伏维则脸一垮:“陛下这就不要臣了,果然是有了新人,就忘了旧人。”
李行弱嗔她:“胡说八道。”
云襄给她解围:“你才生了小宝宝,陛下是体恤你呢。”
伏维则唉了一声:“陛下不要臣去,臣就真的要伤心了。”
李行弱目光幽幽:“怎么不要你了?咱们从朝天到南境,又从南境回到朝天,一直是在一块的。维则,这一趟咱们还是一起走。”
伏维则总算高兴起来:“臣就说嘛,伴驾的差事不能少了臣。”
……
秋猎后,又到了桂花飘香的时节。
乞弗兰祉护送张欧回了京,在同一天,韩飞镜也从西境回来探亲了。
听说云襄要去西瀛,快四十的人伏在母亲怀里哭成了个泪人。
“……我把云襄生得那么像娘,娘就没有半分恻隐之心么?我都已经认了命,不要她做什么储君,只求她安安稳稳在京城。做个逍遥闲散的王也好,做辅佐储君的贤臣也罢,我都认了,都认了还不行么?”
她眼泪哗哗地滚,把李行弱前襟湿了一大片。
李行弱让她哭得耳朵疼,无奈道:“没良心的,我哪里不怜惜她了?她跟岁阳一年出生,都在我身边长大,吃喝用度从来是比照着一样来的,直到岁阳住进东宫才分出规矩大小。”
“娘嘴上这么说,心里还是更偏向岁阳。否则怎么会取云襄这样的名字?”韩飞镜抹着泪说,“岁阳是岁星,万物新生、国运昌隆的意思。襄,是辅佐,不就是辅佐岁星的。娘的心里早就有了人选,说什么一碗水端平,委实没有意思。”
李行弱默了一瞬,淡淡道:“你是会曲解的。襄还有升起之意,你怎么不说是乘云而上、直冲云霄。我给她取这个名字时,是见晚霞漫天,期盼她像云一样往高处走。真不知道你脑子里一天天想些什么东西。”
韩飞镜愣住,两颗眼泪挂在了腮边,要掉不掉。
李行弱没好气道:“她是你生的,自己取名不行?你就是叫她无敌,叫她霸天,我都不会有任何异议。”
韩飞镜耸耸鼻子:“……什么嘛!那也太难听了。”
李行弱伸手拍开她脸:“你在龙城待的这些年,把脑子待坏了。”
韩飞镜从平安手里接过帕子,擦了眼泪。
“那地方儿是一天都不想待了。”她委屈地说,“漫天风沙,总是不习惯。”
李行弱乜她:“那你想待哪里?想上天?”
她丑话说在前头:“你跟昭阳都给我老老实实待在边境,别老想着回京。”
“我是娘亲生的吗?”韩飞镜一声呜咽,“哪有皇室把子孙丢在边境的。”
李行弱挑眉:“前面就算没有,从我这里就开了先例了。你要是不乐意,就跟昭阳换一换,你去打北狄,让他守龙城。”
韩飞镜撇嘴:“北方太冷了,跟冷比起来,我还是吃点黄沙算了。”
她说完,眼睛不动声色地瞟了眼母亲:“娘就不怕,我在西境拥兵自重,带兵打进朝天?”
李行弱直白道:“皇帝都有耳听八方的本事。你撅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
韩飞镜噎了噎,觉得这话实在粗得接不住,脑子转了两转,脱口道:“拉屎,那很臭了。”
李行弱瞪她:“坐好了,别跟抽了骨头似的歪在人身上。”
韩飞镜偏不要,把脑袋往她肩上靠,软软蹭着:“我这刚回来,还不许我感受母亲温暖的怀抱了?娘都抱过云襄多少回了,抱过我才几回?”
正腻歪着,殿外传来宫人的通传声,接着云襄快步进来。一身利落的月白色直袖袍,扎着红色蹀躞带,发髻上还落着桂花瓣子,显然刚从东宫门下坊回来。
见韩飞镜歪在李行弱肩上,她笑盈盈地向两人揖了一礼,唤道:“娘。”
韩飞镜这才起身,双手握住云襄的肩左看右看,又把人箍进怀里,脸挨着脸摩挲:“我的心肝肉都瘦了!你以前胖乎乎的,腮帮子一捏,跟面团似的,多惹人爱。”
云襄快要喘不过气了:“娘,这是抽条。”
她挣扎出来,扒弄两下乱掉的发髻:“我以前是爱吃了点,但绝对不胖。”
小丫头正值青春年少,最是注重容貌。
韩飞镜却不依不饶:“胖点哪里不好了?瘦巴巴的人,风一吹就飞了。你不是要坐大船出海?海上的风浪大得能掀翻船,你得多长肉,下盘才稳当。”
“少浑说。”李行弱歪在凭几上,虚虚指了她一下,“云襄的武艺在你之上,你就是再长二十斤肉,也未必赶得上她一半。”
韩飞镜不服气地哼了两声,却还是拉过云襄的手,左右端详,怎么看都不够。
“我的小丫头自是天底下最好的。就是这么好的孩子,娘非得带去打仗。战场刀枪无眼,我可要担心死了。”
李行弱瞥她:“她种地干活的时候,没见你心疼。”
韩飞镜回嘴:“我也种过地,娘不也没心疼过我。”
云襄插言道:“是我自己要去的。”
韩飞镜伸指头戳她脑门:“打仗不是闹着玩,长点心吧。”
“我本事大着呢。”云襄依偎到李行弱身边,“我可是阿奶亲传的武艺,出师必定横扫贼寇,为王朝平定四海。”
话说得豪气万丈,惹得李行弱拍腿大笑:“我的好皇孙!”
韩飞镜一年到头守在西境,难得回京一趟,这次又是好久没见到自己的女儿了,真是一年一个变化。尤其是跟她阿奶坐在一起,不笑的时候,眉目间的威严像了个十足。
她问道:“怎么还在东宫读书?你这么大本事,不该早放出去历练了?”
云襄道:“也读不了几天了。学堂那边传了话,太孙要另请老臣做讲读官,专给她一人授课,往后我和小皇叔都不用去东宫点卯了。”
李行弱接了茶,悠闲地咂了一口:“等她和王蔚去了西瀛,东宫就剩岁阳一个学生了。讲读官从三人减到两人,伴读也少了,门下坊要省纸墨了。”
韩飞镜发愁:“那往后做什么?还真打一辈子仗不成?”
李行弱揉云襄的脑袋:“你问她。”
云襄又被揉乱了头发,也不躲:“当将军也不是不行。”
她眼神认真地说:“西瀛那边的海图,我从兵部誊了一份,这个月都在跟庄少师学认潮汐和风向。等东宫的课业停了,我就专心学这个,到了海上才不会打瞎猫。”
韩飞镜听愣了,转头看李行弱。
李行弱慢悠悠地来了一句:“你瞧瞧,是不是比你好学多了?你像她这么大时,有这觉悟吗?”
韩飞镜没找着反驳的话,端起放凉的茶闷了大半口,想到是自己的孩子,得意地哼了一句:“那也是我生的。”
作者有话说:
有三万多字的存稿了,预计可以写到一百万字。也就是说,如果我拔了牙还能坚持码字,下周就完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