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雷雨追着她们的马车回了城, 钟定慧的房间已经挤满了人。同僚站了半间,家眷围在前面,一片低啜声。李行弱坐在床边, 一言不发。
三个孩子进门便冲到榻前,一叠声唤着老师。庄炟从人群穿过去时候, 目光扫过床头的案几,那里搁了一只式盘,盘面还有推算的痕迹。
她把式盘翻了个面, 盘面朝下扣在案上, 走到孩子们身后站定。
床上的钟定慧睫毛颤了颤,眼皮要睁不睁, 口唇微张着,气息已是肉眼可见的艰难。
她眼珠迟缓地转动着, 在每一张脸上扫过,最后在庄炟脸上定住。
庄炟便坐到床边, 低声问道:“你推演了?”
钟定慧没否认,气若游丝道:“泄露天机, 是拿阳寿来换的……我时日无多,不如借机问一问。”
李行弱哑声道:“你这是何苦。”
钟定慧道:“这是臣……为陛下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她费力地抬起瘦到筋骨分明的手, 指尖颤着,想要够到岁阳。岁阳会意,把脑袋凑到她手边,让那只无力的手落在自己头顶。
“庄老师……”岁阳泪珠砸在被面上, 已经说不出话。
“不哭。”钟定慧一字一字,说得艰难,“高处有险……殿下莫要往高处走。可记住了?”
岁阳流着泪点头:“我记住了。”
钟定慧吁出一口气,眼睛很轻地阖了一瞬, 再睁开,扫过榻前围着的众人,嘴角弯起淡淡的弧度:“余志已了……无憾了。”
她眨了好几下眼,最后缓缓闭上。
外面的雨骤然大了,敲在屋瓦上,像千军万马呼啸而过。
杜缘快步过来,搭上腕脉,停了片刻,侧头和李行弱对了一眼,起身拱了拱手,然后走到钟家二老面前,告知可以准备后事。
三个孩子伏在榻边,放声大哭的,默默流泪的,屋子里一片呜咽声。
钟定慧病逝时,是麦苗正绿时。她教大的三个孩子哭红了眼睛,一夜间成长了许多。
一路相伴的人相继离开了,总是不习惯的。钟定慧走后的半月里,李行弱总是盯着她在朝班里常站的位置出神,想起在南境的日子。
四月来得突然。北方狄族踏破春水,率控弦之士大举来犯,一夜破两座边堡,烽火一日三传。
大将军张欧和宁王韩昭阳率步骑北上拒敌,扎营于狼山南麓,依险布阵,敌骑三面合围,战况胶着。
狄人善骑射,每日天不亮便纵马掠阵,韩昭阳率士卒举盾结阵,待敌马疲乏之后,再让轻骑侧翼抄过去,一路砍杀,再收兵回营。如此反复几日,狄人夺不下营垒,北地大营也推不出去。辎重被游骑截断了,粮道三日一断,士卒只能半饱状态应战。
朝堂上主战主和两派为此吵翻了天。主战派认为南境刚稳,士气可用,该趁势北上犁庭扫穴。主和派认为北地蝗灾、南境水患、再加上海难,已致国库空虚、粮草不足,继续打下去,仅剩的家底都得赔进去。
两派吵得唾沫横飞,在朝堂上扭打起来,冠冕笏板滚落了一地,直到内侍宣了皇帝口谕,才狼狈分开,整理着衣襟回到朝班里。
坐在御座前的岁阳目瞪口呆地看完了扯头发大战,稍显无助地看向自家祖母,不是太懂大人们一言不合就开打是什么路数。
李行弱也很无奈,但看习惯之后,内心平静无比。
“这几十年来,北地不过是部落间的小规模劫掠,为何偏在此刻大举南下?”她问道。
一名大臣躬身道:“回陛下,北地连年雪灾,草场十不存一,战马饿死过半。他们是来抢粮食、布帛和铁器的。当然,还要掳掠人口,带回草原充当奴隶,为他们耕织。”
李行弱摇头,起身踱下丹陛:“这只是最表面的原因。”
她停步在众臣之间,目光从一张张脸扫过:“朕看过历朝历代北狄南侵的存档。每逢中原乱世,各地生变、民不聊生的时候,北方异族反而蛰伏草原,暗中蓄力,不会轻易南下。”
“如今他们大举来犯,骑兵数万到十来万不等,不是只为了抢那点粮食。而是他们自认兵马强盛,想借此战威慑我朝,承认他们的地位,迫使和亲,进贡财物。一直以来,草原异族就是通过这种方式来得到巨财,提高威望,维系部落联盟的。”
说到这里,她停顿一瞬,总结道:“所以我们还需要移动的城墙,推向草原腹地,捣毁的他们的牧场,而不仅仅是着眼于加固长城,逐退这么简单。”
崔文静道:“秋季草肥马壮,是最利北狄的季节。春季畜产瘦弱,对我方有利。若能拖到开春,趁其战力低下时奔袭王庭和牧场,最好不过。”
户部一官员出声反对:“才刚入夏,北地青黄不接,要让北营大军在边境干耗大半年,根本不现实。”
卢显戈眉一挑:“那就先狠狠干一仗,打疼了再论后面。”
韩复岑颔首:“这一仗确实也有必要。北骑号称骑兵十万,实则都是部落连成,并非铁板一块。臣以为,可以挑几个小部落,从这些小部落逐一瓦解。”
殿内一时沉默,众人面面相看,拿不准主意。
李行弱看向庄炟:“庄卿以为如何?”
庄炟握着笏板,老神在在地站在朝班中段,眼皮半阖着,直到众人侧目,才上前一步。
“臣赞同韩君。”她说道,“先出拳头,表示我朝态度,让他们知道南侵付出的代价。再以利益相诱,告诉他们不必动刀也能换到想要的东西。”
有人从后排站出来:“这是拿东西去讨好?他们抢,我们就给,然后他们年年南下?”
庄炟不慌不忙道:“臣的意思是,边地开通互市,让他们拿马匹、皮毛来换取粮食和布匹,这能安抚一部分只求生存的小部落,分走他们大半兵力。再在互市商人中安插自己人,及时掌握敌军动向,提前秋收,坚壁清野,让南下的大军抢不到粮食,增加他们长途奔袭的成本。”
李行弱思索片刻:“初期让利,是无奈之举。”
她颔首道:“还有呢?”
庄炟继续道:“北方和西北屡遭劫掠,根源在于边境空虚。陛下可调内地民户过去屯田,三年免赋,十年不迁,田有人种,仓库有粮,做到军粮自给自足。”
“同时差遣使者联络北狄周边的敌对部落,许以互市,将北狄包围其中。再重金招降异族将领,他们是最熟悉草原地形和气候的人,可以作为我们深入草原的向导。”
“招降异族,如何保证他们忠诚?”韩鹤徵问。
庄炟道:“降将家属留京,混编各营,前锋用他们,后阵用咱们,把退路捏在自己人手里。”
她说完,殿中议论声起。
有人说“这法子可行”,也有人摇头说“异族人素来反复,万一临阵倒戈,损失极大”。
韩鹤徵默了片刻,振声道:“收编、消化到同化,这非是一两年能之功,这是长期战。”
李行弱转过身,看着岁阳道:“朕知道,但朕不开始,后人便要开始,她们的时间会更长。”
她重新登上丹陛,在岁阳身后站定,面向满殿文武,掷地有声道:“传令下去,命韩昭阳退守边堡,据险而战,不得冒进。谢桓鸾留守湄州,稳定据点。乞弗兰祉、方青率龙盾军北上,助北营大军共退北狄。”
调兵之令即日出京,八百里加急,送往两地。
六月,龙盾军抵北,与北营合兵共击。北狄连退三百里,仓皇撤回了草原王庭。
捷报传回京城时,正赶上小麦收割。
李行弱和众臣站在田埂上,看田间弯腰挥镰的养子和五个皇孙。
岁阳从田里跑上来,一路跑到李行弱面前,摊开手掌,把一束麦穗给她看。
“阿奶快看!”岁阳喘着粗气,眼睛却亮晶晶的,“这可是我们种出来的麦子。”
麦穗金黄饱满,沉甸甸的,李行弱笑弯了眼,赶紧让观雷拿盒子装好。
“皇孙们种的麦子,用盒子盛起来,拿给诸卿看看。”
观雷还真找来了盒子,垫了布,把麦穗盛起来。
岁阳心里别提多得意了,盒子装好,一把接过来,亲自捧着盒子从每一位大臣面前走过。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着那一束麦穗转,有人凑近了看,有人捻须颔首,有人由衷地赞赏了几句。
走到庄云梦跟前时,她特意把盒子放低了些。庄云梦眼神已不大好了,眯着眼,伸出两指捏了一粒,放进嘴里嚼了几下,脸上的皱纹都温柔地展开了。
“比当年还要好。”庄云梦笑着说。
岁阳的背挺得更直了,日光把她微黑的脸照得发亮:“还能更好。”
李行弱大笑,笑够了,招手把她唤回身边:“可算过,一亩能收多少麦子?”
岁阳认真道:“往年一亩收两石半,但我们用的是陈老的耕种法,至少能收三石二。”
李行弱拍她肩膀:“不错,账算得很清楚。”
岁阳嘴角压不住往上弯:“因为是自己亲手种的,每一株都是心头宝。”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笑了起来。
笑完了,李行弱收敛了神色,正声道:“知道庄稼怎么种的,这就足够了,田地里的活可以稍微放一放,眼下你最要紧的是学业和武艺。”
岁阳一本正经道:“陛下,臣没有落下课业,武艺也没有荒废过一日。”
李行弱摇头:“不是说这个。我打算给你和云襄挑选翊卫随臣。”
岁阳:“那是什么?”
庄云梦接话:“翊卫就是殿下身边的亲卫,随臣是詹事府负责庶务的属官。挑给殿下的人,要能文能武,能替殿下出主意,办事情。”
“从哪里挑?”岁阳继续问。
庄云梦道:“能者居之。不论门第,只看本事。陛下的旨意已经发往各州府,不日便有和殿下同龄的孩子进入东宫。”
若是能被选中,那差不多就是登上了通天之路,前途不可限量。因此各家卯足了劲,把家中适龄子女报上名单。
八月刚到,朝天城涌进上百人,比文书,比骑射,考问对,经过层层选拔,仅留下了二十人。
李行弱把二十人挨个叫到跟前,看了策论,试了弓马,最后为岁阳点了二男二女,作为她的伴读随臣。
云襄再从剩下的人中,挑中了一双兄妹。
东宫班子日渐成熟,群臣上表,说是太孙已是储君,应该另择讲读官专授经义。
李行弱以年纪尚小,再过两年考虑不迟,将提议搁置。
这年元日,岁阳头一回主持大朝会。
她站在李行弱身前,百官山呼之后,按仪制宣了开年诸事,涉及农桑、钱粮、边患、祭祀……殿中回荡着有她稚嫩却极具力量的声音,口齿清晰,次序分明,无一错漏。
年幼的储君身量已经窜了一截,宽大的朝服罩在身上,腰背却挺得笔直,隐隐有了上位者的威仪。
李行弱心中愈发满意,退朝后将她叫到身边,取出一柄折扇,放进她手心。
岁阳展开来,素白的绢帛扇面,上头绘了花鸟,翻过另一面,题了一首短诗,字迹飘逸,不失力道。
“阿奶,这是?”
李行弱道:“你替我去一趟韩府,将折扇亲自交给韩鹤徵。”
岁阳合拢折扇,让小内侍收好了,问道:“阿奶可还有话带?”
“没有话带。”李行弱道,“他看到扇子,若是问你何事吩咐,你便告诉他,北方众部落需要有人替你拉拢,扫除北狄之患。”
岁阳道:“若是不问呢?又或者他不答应呢?”
“他会问的,也会答应的。”李行弱笑道,语气笃定,“他是你的祖父,你示以诚意,他就会是你手里最好用的刀。那你便握紧这把刀,替自己扫出一片清宁祥和之地。”
“好,孙儿明白了。”
岁阳躬身退出两仪殿,当即摆动仪仗,往韩府去。
早有内侍飞马通传韩家,告知太孙即将驾临。韩府仪门顿时大开,韩鹤徵率领阖家一众老小跪迎在阶下。
随着内侍拖长的唱喏声,驷马金辂停在仪门上,黄罗伞底下,金瓜钺斧列成两行。
岁阳被东宫十率簇拥在正中,身形挺拔修长,越来越有李行弱的风范。
韩鹤徵在朝上时时都能见到岁阳,但这阵子变化巨大,每次照面都让他有些恍惚。
那张脸分明还带着稚气,眉眼走势却有好多人的影子。额角是冯嫣的圆润,下颌是韩昭阳的利落,耳廓像他的祖母,看人的眼神像极了李行弱。
他一时走了神,直到人到了眼前,才记起低头行礼:“臣韩鹤徵,恭迎太孙。”
“今日佳节,祖父不必多礼。”岁阳托住他胳膊,稳稳扶起。
那股力道很强势,不容人拒绝,让韩鹤徵吃了一惊,都不知道这孩子何时有了这样大的手劲。
将人迎入正堂,随行的宫人鱼贯而入,奉茶的,铺座的,不慌不乱。四个伴读更是目不斜视地跟在左右,等岁阳落了座,自然而然地站到了身后。
韩鹤徵虽然见过无数次,但每回看这四个小少年,都暗暗佩服李行弱的眼力。
左首那个高个子,名叫周岳,臂长过膝,根骨极佳,精通刀法。左首第二个圆脸小娘子,有着过目不忘、察言观色的本事。
右边两个更是不用说。小娘子这一位耳力惊人,能辨声响。另一个少年是年纪最大的,今年十三岁,双目有神,定力非凡,是最会拿主意的人。
这四个人各有长处,凑到一起后,便是岁阳不可缺少的耳目心神。
韩鹤徵从四人身上飞快扫过,满意地捋着胡须。
岁阳并不拐弯抹角,坐下后便命内侍取出扇匣。
“这是代陛下送来的一件节礼。”她将匣子打开,推到韩鹤徵眼前,“祖父请看。”
韩鹤徵捧出折扇,轻轻展开,再翻到背面,是一句诗句:
“香凝国色无双艳,风送天香第一枝。”
落款是陈朝乐梁王的私印。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