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各处的官邸用了几天时间, 算是腾出来了,与此同时,李家的小辈们也接回了京城。
夕阳西坠, 李行弱歪在矮榻上,澄空跪在榻边, 抛起木球逗王蔚玩耍。
球滚到李行弱手边,她偶尔接住,再丢回去。王蔚够不着了, 急得拍榻, 李行弱便又懒洋洋地把球拨近一些,看他扑过去抱住, 嘴里咯咯直笑。
再一次滚到手边时,她拿着木球逗王蔚:“叫家家, 家——家!会不会喊?”
王蔚满一岁了,能走路, 能说短句了。连翘和秦嬷嬷在南境时经常教他叫“家家”,一岁稚童学得口齿不清, 却很认真:“家家。”
喊完后,仰着脸笑, 等她回应。
“哎,真是聪明孩子。”李行弱张开手,冬瓜般圆润的小人便踉跄着扑到膝头,露出米似的奶牙, 笑得口水直流。
李行弱抚着毛茸茸的小脑瓜,看向连翘和秦嬷嬷:“你二人这一年照看得很好,有重赏。”
连翘和秦嬷嬷笑容满面地谢了恩。
李行弱继续逗王蔚玩耍,观雷捧着一摞奏本悄悄走来身边, 说是宗室和外臣的封赐拟定了,拿来给她过目。
李行弱让他念来听,观雷便站在旁边一条条念。
……她的母亲穆夫人追尊为宣祖,她的父亲李文石追尊为仁祖,长兄李忠追封魏怀王,三兄李孝追封宋哀王。次兄李贤封齐王,孙女李婵承袭武威郡王。阿姚封为丰阳长公主,赐实封三千户。养子王蔚封西平郡公,赏绢千匹,庄田两处。
李行弱没抬头,把滚过来的木球扔出去,王蔚捡回木球扑进她怀里,嘴里说着含糊的话,口水把她胸襟蹭湿了一片。
观雷翻过一页,继续往下念:“依大行台之意,韩府姐弟弃用国号封号,取“定宁”二字,韩飞镜封为定王,韩昭阳封为宁王。府中嗣子暂且不议,小娘子韩明祺破例封为和湘郡主。”
“外臣论功赐爵。庄云梦、韩鹤徵、凤靥、张欧、邓齐爱、卢先戈为第一等,封国公。韩复岑、谈金玉封郡公。钟定慧、庄炟、谢桓鸾、方青、景玲珑、乞弗兰祉封侯。伏维则、耶律锦歌、杜缘封伯。”
观雷念完,将奏本摊在掌心,呈到她眼前
李行弱拿过来,仔细看了每个人对应的封号,点头道:“送去用印吧。”
“是。”观雷应声,躬身退下。
李行弱回头看王蔚,已经趴在她腿上睡着了,木球从手里滚落,骨碌碌停在榻角。
澄空轻手轻脚拾起来,放进篮子里。
“奴抱去床上睡吧。”连翘抱起王蔚,和秦嬷嬷退了出去。
没了小孩的笑闹,大殿骤然安静了。窗口灌进的风裹着热浪,黏糊糊地吹在脸上。
李行弱摸过案上的扇子,起身出了大殿,穿过殿廊,来到距离不远的偏阁。
杜老正在偏阁里给阿姚诊脉。
看了脉象后,又翻看眼底和舌苔,确认病症恢复良好,才将目光落在阿姚脸上的旧疤。
阿姚端正坐着,两手紧张地捏着裙子。
杜老观望过后,捋着胡须问一边的杜缘:“当时你是怎么治疗的?”
杜缘将当时的用药法子一五一十说了。杜老头“哦”了一声,评价道:“法子粗暴大胆,但还不够大胆。”
李行弱靠在门边,摇着扇子问:“能消干净么?”
杜老实话实说道:“伤疤耽误太久了,医术再高明的大夫,也只能淡化,不能彻底根除。往后涂药膏养护,三五年后会再淡上些许。”
阿姚闻言,紧张的心反而放了下来:“已经比我想的要好了。”
李行弱将扇子一合,在瓷凳坐下:“宫人送来的礼服,你试过了吗?”
“试过了。”阿姚点头,又迟疑道,“会不会太贵重了?”
“是你该得的尊荣。”李行弱道,“今后你就是皇城唯一的长公主,没人敢踩你的脸面。”
阿姚不谙皇室的规矩,却也看得出这层身份的分量,眼眶不禁湿润了:“我从来不敢想,会有这样一天。”
李行弱笑道:“不用想,是真的。”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李婵走了进来,身后跟了一串宫人,捧着几套头面,珠翠琳琅,各式各样,是备给阿姚挑的。
阿姚不会选,连连摆手:“让她们决定好了。”
李婵说:“我也不会,但司衣司的女官们会呀,咱们跟着一起学好了。”
女眷一多,杜老也不便再留,让杜缘收拾了药箱,祖孙俩告辞退到偏阁外面。
李行弱摇着扇子跟了出来。
杜老听见脚步声,回头见是她,拱手道:“大行台的脉才诊过,眼下不急着再看。还是按着方子调理,照这个势头,一天比一天强。”
“李婵呢?”李行弱问。
“李家的大娘子、小娘子都瞧过了,都还好,个别有些小毛病,也无甚大碍。”杜老掐了掐胡须,“倒是那个张道英……如今刚能下地走路,发声也艰难,要恢复到正常说话的地步,还得再养一阵子。”
“何必再养。”
李行弱扇子轻摇,像个潇洒又冷血的侠客:“杜老制的药没问题了,留她也无用了。”
“确实是个祸害,要不是她,老朽那逆子也不会走上歪路。”
杜老说起来又是一阵痛心疾首,叹气道:“罢了,人各有命。”
他拱手告辞,唤上杜缘,一老一少沿廊下走了。
禅位仪式紧张操办时候,宗正和太常又要忙着议韩昭阳和冯嫣的婚事了。
冯嫣家贫,父亲在她改嫁后不久便撒手去了,只剩一个母亲,还留在原籍。李行弱遣人将她接来京城,封了诰命,号为鲁国夫人,赐吉阳里宅邸一座。
这位夫人姓莫,出身微寒,幼时在战乱中和家人走失后,流落乡野市井,为了活命,将自己卖进大户人家做粗使婢女。后来一个回乡的断臂士卒替她赎了身契,二人成婚,生下冯嫣。
冯家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却从没亏过这个女儿。好吃的紧着冯嫣先吃,得一匹苎麻也留着给她做衣裳,还求村里一个略识字的老人教她认字。可以说家里日子不好,但冯嫣自小是没吃过苦的。
莫夫人说起来自己的女儿来,嘴里像炒豆子,手也舞,脚也动的。
“……我儿打小就聪明,那横来竖去的字一学就会,读书人念的那个什么文章,她听一遍也能记住一两句。村里嚼舌,要是一个男娃,不知多少人抢着教,等念书出来还能做官。可惜是女娃,再聪明也没用,长到十五六岁了配个走卒,继续过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苦日子。我就这么一个金疙瘩,哪能叫人编排啊,挽起袖子跟人打了一架,把村里那些烂舌头的打得再不敢嚼舌。”
莫夫人一股市井气息,说起女儿来也一点不谦虚,把满屋子人都惹笑了。
有人是听了语气笑,有人是带了鄙夷,还有的相互递着眼色,好像在说瞧这村妇,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更有人轻轻撇了嘴角,觉得这妇人言行粗陋,难登大雅之堂。
冯嫣听着那些隐晦的嗤笑,面上并没有恼色。
莫夫人也不在意,越说越起劲,唾沫星子飞出来,胖胖的脸上泛着红光。
“我们做爹娘的是没本事,可我儿争气啊,帮路边落难的小娘子写了封信,就叫路过的富商兰家看了去,第二天便请了媒人来说亲。从此一脚踩进大户,做了呼奴唤婢的富人娘子。”
旁边一位作陪的夫人闻言道:“夫人莫怪我说话不中听,听人说那兰家郎君得了重病,命不久矣,你们既知道对方家世,还把娘子嫁过去,那不是把人往火坑里推?”
莫夫人挺了挺胸脯:“我们这样的贫苦人家,打仗时地里刨不出一粒粮食,有良心的吃草根树皮充饥,没良心的卖儿卖女。唉,世道艰辛,老的还好,那儿女咋办,要跟我们一样饿一辈子肚子不成?那些之乎者也的道理我们是不懂,就认一个理,吃饱了再想别的。要说我攀附人家,把女儿嫁给病痨鬼我也认,只要不跟我们两个老东西吃苦受累就行。”
那位夫人掩唇道:“进了兰家也确实是改命了。只是兰家富贵,为何冯娘子还要二嫁?”
“再嫁又怎么了?”莫夫人一扬脖子,腰板挺得笔直,“我儿愿意,我儿也有那个命。当年路过家门讨水的先生说这丫头面相极贵,将来贵不可言。我跟她爹哪懂,只当嫁进大户不愁吃喝就是应验了。哪里想到,还有今天的泼天富贵。”
这话一落,四座表情各异。
几个官家夫人面面相觑,算是明白了,看她的笑话不打紧,但看她女儿的笑话不行。
莫夫人知道自己粗鄙,在场的贵胄女眷嘴上不说,心里都在看笑话,所以她要给女儿长脸。
“头一个夫家姓兰,小郎君身子是不好,可待我儿没话说。兰家上下也厚道,婆母天天让人炖补品送到房里,小姑子有了时新料子也先拿出来。后来守了寡,也是兰家主动提的改嫁,说不能耽误她,还给备了嫁妆。唉,我沾了我儿的光住到大宅子里,见过那些富人嫁娶,至今也没见几个男人做到这样。”
“第二个夫家姓乔,是个县令,没兰家有钱,可人正派啊,做官做得官服里子都打了补丁。”
莫夫人端着茶,吸溜吸溜喝上一口,继续说:“后来被人构陷,乔家公婆二话不说办了和离,把过错揽在自己身上。放出去十里八乡打听打听,又有几家做到这样的?”
她把茶盏放下,得意地瞥着在座女眷:“我儿嫁的两家都待她好,多少人梦都梦不来的事,都叫我儿遇上了。”
满堂一下没了声,那些偷偷取笑的夫人娘子收敛了笑意。
如果冯嫣不好,怎么能让前后两个婆家都全心全意待她?和离后还要替她打算?
但冯嫣到底有什么可取之处,至今也没见真章。
有人把目光悄悄落在冯嫣身上。
冯嫣陪在母亲身边,既不以这些话为傲,也不以过往为耻,只是轻轻摇着手里的团扇。
韩飞镜跟李行弱一早就来了,听到莫夫人那炫耀的语气,才站在门外没立刻进去。
她听那些官眷奚落,存了看笑话的心思,可听到后面,渐渐笑不出来了。
李行弱朝观雷递了个眼色。观雷进去唱喏,她才跨进门去。满屋官眷纷纷起身行礼,冯嫣也搀了母亲站起来。
“都坐吧。”李行弱扇子一挥,在正位坐下。
大家谢了座,冯嫣拉了拉她娘手臂,莫夫人才跟着坐回去。
李行弱看向莫夫人:“夫人说得实在。孩子养得好,就该有底气夸。”
莫夫人两手在衣摆上搓了搓,咧着嘴笑:“那些假客气的话,民妇也说不来。”
“夫人可见过我那个儿子了?”李行弱问。
莫夫人道:“郎君我看了,站得直,眼神正,模样也俊,就是话有点少了。”在官眷轻笑声里,她又补了一句,“话少也挺好,话多藏不住事。”
韩飞镜差点笑出声。这位莫夫人言语粗朴,可听多了,倒觉得憨厚敞亮,人很实在。
李行弱道:“那夫人觉得,他配不配得上你家姑娘?”
莫夫人正了正色:“民妇听冯嫣的,她点头就行。郎君好不好,民妇也只能看到表面,对我儿好不好,日子长了才晓得。只要待她好,旁的我不挑,如果不好,民妇不管是不是天家贵胄,一定带冯嫣回家去。”
在场人愣了一瞬,随即笑开。
笑她口无遮拦,也笑她不自量力吧。一个乡野之人,竟敢对着皇室说出这种话来。
李行弱听了,反倒笑了笑。她算明白了,冯嫣的性子是母女一脉相承。
“夫人放心。”她道,“日后如有怠慢之处,我也会给冯嫣做主。”
本来请官眷们是来作陪的,结果一群人看笑话,李行弱坐了一会儿,便让她们自行散去,单独请了冯嫣母女去玄武湖上游船,晌午留用了午膳,傍晚又让苗原亲自护送回了府。
韩飞镜和韩昭阳都没有赐府,李行弱让二人住在宫中,不去占用官宅,把最好的两处宅邸赐给了庄云梦与钟定慧。
她的继位大典在即,冯嫣的礼服定下了,但婚服还没有,所以进出宫闱的次数渐渐多了。
次数一多,便经常和觐见的庄炟、钟定慧碰上面。而每次,庄炟都会格外多看冯嫣两眼。
李行弱很是好奇:“她身上有什么奇特之处?”
庄炟道:“只在书上见过这种面相,忍不住会多看。”
钟定慧也通一点望气之术,闻言目光微顿:“还是不说为好。”
“什么面相?”李行弱偏要问。
庄炟抬眸:“日月角开,腰正体坚,当生天子,这是贵格。”
这话惊世骇俗了。韩昭阳和冯嫣还未成婚,冯嫣也没有诞育子嗣,可这句话,等于是埋下了一颗种子。
种子在李行弱心头生根了。
从殿中出来了,钟定慧和庄炟并肩而行,一脸忧思道:“你不该说出来的。”
庄炟双手抱臂,懒懒笑着:“你应该没看出来,还有后半句的,我没说,也不打算说了。出了这间殿,咱们都别外传。”她看人一眼,“这就不算天机泄露了吧?”
钟定慧浅笑道:“拿你没办法。”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