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甘棠何在?”
李行弱掷地有声的一声喝问, 让殿上朝官抖了三抖。众人只记得害怕了,没反应过来这人是谁,又是几时惹怒的这尊煞神。
见都不回应, 李行弱又一次发问:“甘平呢?”
大殿彻底安静了,连冉隆都不明白, 左看右看,这是要做什么。
一直没人吭声,大殿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气氛着实吓人。
朝班里有一人已经站不住了, 旁边的同僚见状,这才醒过神, 用力撞了撞他的手肘:“甘棠,在叫你呐!”
“别看我。”甘平已经满头大汗, 只想装死到底。
但是李行弱已经看到他了:“你以为不张声,我就找不到你是吗?”
她大步上前, 把人高马大的甘平从队列中一把拽出:“你不认得我,总没忘记甘棠吧?当年你甘家逃难, 你爹娘将你孪生妹妹甘棠卖予我恩师,恩师将她转送于我为婢为伴。我将她带在身边几十年, 从女婢做到牙门将,她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我无一不熟。”
“你顶替她的军功, 冒充她的名姓身份,弃武从文,安享了二十年的官禄荣华。你认还是不认?”
甘平脸上冷汗如瀑,浑身发颤, 明明怕得要死,仍要扯着嗓子抵赖:“冤枉啊,这话、这话从何说起……”
李行弱看着他的脸,要不是男子的轮廓更深,这张脸和甘棠还真是难以分辨。
就因为这一模一样的脸,困了甘棠的一生。
“看到你这张脸,我就会想起死去的甘棠。”
话音落下,她猛然拔剑,朝甘平的腹部捅了进去。
没了尖锋的铜剑,断口仍然锋利,一剑贯入甘平的腹中,血流如注。
甘平双目圆睁,喉间咯咯响了几声,便已软倒,鲜血随着剑口噗噗涌出,蜿蜒了一地。
尸体倒地的刹那,邻近几名大臣仓皇奔走退避。
这一幕发生得太快了,根本没有人来得及阻止。
一片唏嘘声中,站在前面的韩鹤徵和樊无垠紧赶着过来。地上的人仅仅是抽搐了几下,便脖子一歪,彻底断了气。
“死、死了!”
李忠看着倒在血泊里的人,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眼白一翻,也直挺挺向后倒过去。
“不好,郡公昏过去了。”
人群又涌作一团,七手八脚地去扶李忠。
旁边的同僚一边掐他人中,一边低声轻声嘟囔:“你们几兄弟的胆量,怕不是都长一个人身上去了。”
“怎么样了,怎么样了?”冉隆也从上头走下来,看了看两边,赶紧吩咐,“快把郡公抬到偏殿,请太医来瞧瞧。把尸体清理了,将甘家人全部拿下问罪。”
一边死了人,一边是昏过去的李忠,朝堂上乱哄哄的,都已无心朝事了,冯瞻还能跳出来指责:“当庭杀人,将陛下置于何地。陛下,臣要弹劾……”
“哎呀,好了冯公!”冉隆不想再听他铜锣似的嗓门了,忙不迭地打断,“朕的头有些疼,今日的朝事就先议到这,退朝退朝。”
说罢,一刻不留,赶紧摆驾回宫了。
不过他前脚回宫,后脚就差人把李行弱请了过去。
“她这一去,是困兽出笼,蛟龙入海了。”
出了宣光殿,韩鹤徵拿回佩剑,一壁走一壁跟樊无垠说道。
“猛兽被困住了,也还是猛兽不是。”樊无垠瞥了一眼他,“我看韩君乐得如此。怎么,不骑墙了,改主战了?”
韩鹤徵笑道:“你在朝上一言不发,是因为你知道,这仗根本打不起来。她要打西瀛,庙算这一关就过不了。”
樊无垠:“粮草、军械、兵力、民夫,哪一样不是问题。朝上那些话,表面上她是反对,但实际上她听进去了。”
说完眯了眯眼:“说我不吭声,韩君还不是闷不吭声。韩君这是作何打算?”
韩鹤徵仰头看天:“我能有什么打算。不过是,有些感慨罢了。”
甘棠被其兄长甘平顶替为官一事,先皇是知情的,他们这群从北斗府出来的人也是知情的。只是当时不能说,后来是没必要说。
这桩案子迟早暴露出来,甘平得此下场,是他命定的结局。审问甘家,也就是走个过场。
李行弱杀了甘平,看上去行事鲁莽,实际上是试探众人反应。
她这是有备而来啊。
……
李行弱在宫中并未久留。她和皇帝议了议巡察大使的人选,及接管龙盾军的日程后,便告退出宫来。
伏维则等在一重门上,见到她的身影,跑上前接过剑:“府主,方才见禁军抬出一具尸身,吓死我了,我、我还以为……”
李行弱笑着拍她的肩:“小丫头,别瞎琢磨。这世上能取我性命的人没有几个。”
“那倒也是。”伏维则松了一口气,弯起双眼,“府主,干娘在宫外等着,我们出去找她吧。”
“好。”
二人自宫门里出来,凤靥正立在马车旁。见李行弱,她低头拱手,肃然一礼:“卑将替甘棠谢过府主。”
“为她报仇,本就是我这个上官该做的。”李行弱扶住她手臂,“京城的事暂时告一段落,接下来就是出京接管龙盾军。凤靥,我们上车详说。”
凤靥颔首:“是。”
马车碾过宫道,李行弱靠坐在窗边,问道:“召集到的旧部,现有多少人?”
凤靥回道:“可信可用的,差不多有三十来人。只是他们年纪最小的也有四十来岁,且闲散了十来年,身手心气皆不比当年。”
见李行弱神色未动,又继续道:“卑将有话直说了。为了府主的西征大业,北斗府需要召集更多年轻能士。”
李行弱想过这个问题:“不仅仅是用人的问题,军资和兵械也是难关。今日的朝会听下来,庙算这一关过不了,若是强行征调民夫,恐会引动民怨。”
凤靥点头:“灾荒遗留的问题,至今没有得到妥善解决,他们留下的这个烂摊子,倒成了府主今日的绊脚石。”
李行弱道:“只有不想解决的事,没有解决不了的事。最穷困潦倒的时候我们也是经历过的,在我看来,眼下的状况相当于立国之初,一切百废待兴。从无到有,我还没试过,尝试一下也未尝不可。”
李行弱说完,车身突然颠簸了两下,向一侧倾斜。
“怎么回事?”凤靥撩开车帷,问赶车的车夫。
坐在车辕上的伏维则回头道:“干娘,刚才有车马经过,我留意了一下他们的车驾,好像是天枢府。”
“天枢府是谁?”李行弱问。
凤靥道:“是高家。高希夷如今是从二品中军将军,主要负责南境安危,清扫前朝余孽。卑将猜测,他或许是听到了府主回京的风声,派人回来打探虚实的。”
李行弱默了默,道:“你帮我拟一份七政星的详细名单。另外,让旧部准备行装,即刻出发,先到龙城等我。”
“是。”凤靥应下。
从宫里出来后,马车直接驶回了北斗府。
李行弱进后宅前,先问了家中下人,得知李忠被抬回来后,一直卧床休息,她也没急着去吃饭,而是调转方向来了郡公府。
李忠直愣愣躺在床上,眼睛睁着,但是已经没有了光。见她来了,也不言不语,不想理人。
“用饭了吗?”李行弱问李敬奉。
李敬奉回道:“父亲回来后,就这样躺着,说是没胃口。”
“太医那里怎么说?”她问。
“惊吓过度,但无大碍,给开了安神压惊的药,休息休息便好。”
李敬奉说罢,吩咐下人去内厨端来饭菜:“姑母去了半日,辛苦了,还是先用膳食罢。”
李行弱点头,叫人把坐榻和食几挪来了床边。
“老大,你不吃东西,饿的可是你自己。”
炖得软烂的鸡鸭,一嗦就脱骨,她小酒佐餐,吃得津津有味:“我要去龙城了,还是那句老话,你要是跟我一条心,以后便不吓你了,让你寿终正寝。你要是背着我跟那群人附和,脑袋搞不好今年就搬家。我左右人在龙城,无牵无挂,你们一大家子就是他们的重点关注,掂量一下轻重吧。”
李忠想到殿上那一幕,抖了一下。要说自己是怎么死的,那铁定是被她吓死的:“冯瞻指不定怎么弹劾我们李家,小妹你倒是拍拍屁股走人了,把我这个黄土埋到脖子的兄长,跟你的侄儿侄孙顶在前面。”
“他参我的弹文也没少过,当年打西瀛顾不过来,他都能每日一参,把我骂个狗血淋头。你真要和他计较,那必然有生不完的气。”
李行弱夹着菜道:“不过换个角度想,朝廷少不了他这样不怕树敌的言官,对我来说不是坏事。不用他时,当他是上蹿下跳的猴子,用得上他时,就是帮我杀人的刀,我可不能轻易让他死了。”
“你怎么说都有理。咱们老李家,最能折腾的是你,心态最好的还是你。”
李忠已经心如死灰,拿她没辙:“龙城那边荒得很,龙盾军将领都换了他们的人,没有你能用的人,到了那边,一年半载怕是整顿不好。”
李行弱轻笑:“虽然我说动作会很快,但是也要做好长久战的准备。朝廷不日就会宣布巡察大使前往西境,我也会在近日出发,争取尽早到达龙城。”
李忠道:“那可要着手准备起来了。”
在一旁的李敬奉已经看清了形式,站出来自荐道:“穿衣吃食,路上要用到的东西挺多,姑母就交给侄儿去准备吧。”
“行。”这等小事,交给他办也行。
李行弱又问他:“李婵还没有消息吗?”
李敬奉回道:“是,就像凭空消失了,我们的人在玄妙宫里里外外都找过了,没有任何蛛丝马迹。”
看样子张道英不是去云游了,而是躲了起来,并且先她一步找到了李婵和阿姚,准备在合适的时机,作为掣肘她的人质。
李行弱放下碗筷,拿巾绢抹了抹嘴,起身道:“老大,你养着吧,我就先回府了。”
“嗯。”
等她出了房间,李忠掀开被褥,作势起身,李敬奉上前搀扶:“爹还在担心姑母?”
“怎么不担心?她叫我一声兄长,我这个兄长却管不了她一点。”李忠长长地叹了口气。
李敬奉道:“别说是爹了,就是王法也不一定管得了。唯二能约束她的人,一个是祖母,已经走了,另一个是她的恩师王研真,阖家搬离朝天后,就断了联系,不知去向。”
说到这个,李忠就吹胡子瞪眼:“还指望冯瞻那张嘴能管点用,让她收敛锋芒。结果怎么着,你姑母把他当刀使了。”
李敬奉倒是笑了:“冯瞻有事都在嘴上说了,明明白白的不跟人兜圈子,虽然戳人心窝子,却是比其他六家来得坦荡。而且依儿子看,等圣旨下来,姑母去了龙城,或许是鲤跃龙门的天大机缘。”
作者有话说:
咱们不能一直杀人,等需要的时候再点名。最高明的领袖,不是自己吭哧吭哧干到死,而是指挥敌人为自己干到死。今晚 0点5分更新。等周末上完夹子,我就统一更新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