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可她并不会武。”凤靥想不通, “为何要去军营?”
“将帅不一定要会武,能指挥士兵打仗这就足够了。”
李行弱想了一想,心下已经有了定论。
“当时你们查到, 她在北地时和赵王世子多次私下接触,我那时还想不明白, 如今全想通了。”
“皇帝把她封为长公主,凭这份恩典,把荣安变成了他行走在外的一把刀。荣安这些年是以清修祈福为名, 在暗中帮他办外面的事, 找寻我的下落是,去北地见赵王世子也是。所以冉铭逃回京畿整顿大军、劫掠粮仓, 是荣安的谋略。”
凤靥皱眉:“荣安和皇帝既然是一条船上的,为何要点火自焚, 这些事根本就不利于皇帝。”
“这就是为什么,荣安要让侍女假扮她, 自己悄悄潜入北地大营了。她明面上是皇帝的人,不可能太明目张胆, 所以要偷偷摸摸去。不过,她暗里看似要跟冉铭联手, 实际上都是在为自己打算。”
李行弱沉吟一刻:“手里的刀剑长出血肉,有了自己的思想,第一件事就是反噬主人。这位荣安公主刚开始是为了求生,选择依附皇帝, 后来有了自己的势力,心就变大了,也想来争一争这权势。”
“……听府主一分析,瞬间清晰多了。”凤靥的诸多疑惑一下子全解开了。
她满心震撼, 感叹一句:“咱们的皇帝陛下好像玩脱了。”
李行弱道:“她把李婵带在身边,是想确保人质,用在后面牵制我。李婵暂时没有危险,你们只当不知道,莫要打草惊蛇。现在你再派些人出去,查一查这个荣安公主。”
“是。”凤靥道,“可卑将还有一事不明,她为什么那么笃定,自己可以和府主正面相逢?”
“我不是先知,不知道她的自信来自何处。”李行弱道,“可以肯定的是,她到北地大营,会干一件大事。”
“什么大事?”
“唉,不是都说了,我不是先知。”
凤靥:“……”
事办完了,凤靥也该回去了,在营地歇了一晚,次日清晨吃过饭,便来跟李行弱告辞。
伏维则看她腰悬长剑,利落飒爽,拍手道:“干娘这武官打扮,我还是头一回见呢,真好看。”
凤靥捏她的脸:“少夸我。”
“夸你都不行。”李行弱道,“人家也没说错,往日见你,脸上总有两分忧悒气色,现在是振作起来了。”
“府主都振作了,卑将也不能干坐着不动。”凤靥笑着说,“府主,事情办好了,卑将也该带耿秋回城了。皇城形势严峻,必须要有人时刻盯着,以防不测。”
李行弱点头:“好,你去吧。”
出了大帐,耿秋已经站在帐外了。韩昭阳在身边站得像一颗树,隔了半步距离,不远不近,客客气气,看不出是夫妻。
李行弱走近看,耿秋头发挽得简单,看着是很眼熟,就是脸色有点差。
“昨夜没睡好?营地粗陋,还不习惯罢。”她关心道。
耿秋敛衽道:“谢母亲关心,儿家睡眠浅,有一点动静都难以入眠。不过无碍,回去休息几日便好。”
李行弱对凤靥道:“路上走稳些。”
凤靥还没说话,韩飞镜打老远来,笑着说:“你就是缺乏锻炼,要是跟我练个十天半月,一拳就能打飞韩昭阳。”
耿秋笑笑:“长姐说笑了。”
“韩飞镜,你这嘴就会胡说。”乞弗兰祉从后头拍了一掌韩飞镜,“昭阳没惹到你吧。”
“要你管。”
韩飞镜反驳了一句,两个一言不合,又争起嘴来。
李行弱懒得听她们叽叽喳喳,随凤靥走到了马车旁。
耿秋行了一礼,上了马车。
凤靥自己骑马,带了几个扈从,她拱了拱手,一扯缰绳,朝营门方向策马而去。
走出去一段路,耿秋从车窗探出头,往她们这方看了好久。
李行弱转身时,见韩昭阳还站在原地,目光还停在车马离开的地方。
“昭阳,你过来。”
她招手,把人叫到了跟前。
韩昭阳走到她身边。
“你可知道她是因什么而来?”李行弱开门见山地问。
“知道。”韩昭阳问什么答什么,“陛下即位的第一年,去玄妙宫问卦,从那回来之后,暗中搜捕全城,没过多久,发生了一件命案,孙姓官员一家在出行路上遭遇山匪,全家遇害。”
“父亲当时在背后主审此案,顺藤摸瓜查到孙家的姻亲耿家,知道耿家多了一个女儿。那个耿家,母亲也认识的。耿成业,就是儿的岳父,曾是母亲帐下的士曹参军。”
“难怪了,我看她有些眼熟。”李行弱才恍然道,“她身上有耿成业的影子。”
默了一瞬,又问:“后来如何了?”
韩昭阳继续:“岳父当时在北方任职,父亲将他秘密召入京城,问他是不是知道隐情。岳父是不知情的,但他告知父亲,耿秋去过玄妙宫,是唯一的知情人,但她要不要说,全看她肯不肯松口。”
“父亲要把耿秋留下,因为韩家比耿家更安全,岳父答应了。耿秋在府里住了几年,一直没松口,又重新回到耿家。后来父亲为我和她订下婚事,她十八岁嫁来,不曾提过半句往事,父亲也说罢了,就把这事烂进肚子里,谁也别提。昨日得知她来了营地,我料到是为了这事。”
所以韩鹤徵知道,但知道的不是全貌。
“兹事体大,当时她若是说了,不知道要引出多少事故来,不说反倒是好事。”李行弱说道。
韩鹤徵不是好人,但救下一个无辜姑娘这件事,姑且算他良心未泯。
李行弱抬眼,韩昭阳还是老样子,沉默寡言,闷葫芦一个。
今天看他对自己媳妇不温不火的,发现家室对他影响也约等于无。
“你待耿秋并不热切。”她很确定地说,“你不喜欢她。”
韩昭阳愣住。
“我对她情义浅薄,她待儿子更无情分。”他说,“我们只维系夫妻关系。”
“不喜欢,为何要成婚?”李行弱道。
“岳父待她尚可,只是耿家姊妹兄弟众多,她寄人篱下,多有不便,想借婚事摆脱困境。”
韩昭阳难得说了这么多的话,也是第一次敞开心扉,跟母亲谈起自己的亲事。
“婚事是岳父病逝那年,我跟父亲前去北地吊唁,她拿出岳父生前写的书信,主动跟父亲提的。岳父讨了婚事,希望能给耿秋一个安定之所。那时候父亲已经在为我择选良人,这婚事来得正是时候,便仓促订下了。”
他说到这,目光变得颓然,背也弯了。
“玄妙宫她经历了什么,我一概不知,想来是孙家全族覆灭的祸事,让她心里有内疚。在府里生活的那些年,她待在院子里,我们一年到头碰面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成婚后,她只做事,和我也甚少说话。或许对她来说,感情是负累,没有感情的人才能保护好自己。娘,你知道我不是会说话的人。我和她都是笨拙的人,结为夫妻是互看伤口,只会更苦。”
李行弱看着他低垂的头,说道:“可是你看懂了她。”
韩昭阳嗫嚅着唇,看着母亲的眼睛,说不出话。
“你说得够多了。”李行弱道,“你把一年的话都在今天跟我说了。”
“娘……”他突然说,“她很可怜的。”
“为何?”李行弱问。
“我也不知,只是心中所感。”他摇着头,斟酌了一会儿,才说道,“早上她走的时候跟我说,希望我跟母亲说一声,带家中孩儿来认一认母亲。”
“来就来。”李行弱就不明白了,“你们夫妻两个,怎么能把日子过成这样,带个孩子,还要问我肯不肯。什么意思,我把门背走了,你找不着地方进去?”
韩昭阳愕然。
李行弱懒得说他,摇摇头,一转身,往旁边的大帐走去。
走着走着,耿秋那张脸浮现在脑子里,她脚步顿了一下,想起耿秋,还有韩昭阳刚说的话,感觉有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她烦躁地吐了一口气,回头吼了一声:“回京再说,别丧着脸。”
一天天的,公务都管不过来了,还要管家事,都不让人省心。
“有老婆好,我都想娶老婆了。”李行弱颓废地摊在行军木床上。
“府主说什么?”
她睁开眼,伏维则的脸在上方晃,笑嘻嘻地说:“好像听到府主要娶老婆。”
“胡说八道。”她伸手把脸拍到一边去,“你干嘛呢?”
伏维则把一摞册子举到头顶:“南境和西境送来的奏报,这些都是十万火急的要紧事,要趁早给批示,劳驾府主起床动一动尊贵的手指。”
“要了老命了。”李行弱还能说什么,认命地爬起来,跟着往案边走,“上辈子杀人放火,这辈子当牛拉磨。”
伏维则哈哈笑:“这辈子也杀人喔。”
所以还是男人命好啊,尤其是贵族官宦人家的男人,生下来有娘管,娶了老婆有老婆管,娃不用自己生,生了不用自己养,歹笋怪老婆教不好,好笋都是自己教子有方,一辈子都能当个撂手不管,带根就能族谱显圣的老爷。
李行弱接过她递的笔:“你敢消遣我了。”
“没有的事。”伏维则摆手,“虽然不合时宜,但我看府主还挺乐在其中。”
“痛并快乐,快乐也要付出代价。”她翻开一本,指着上面写的西境民生问题,“你看饭都吃不饱的平民,快乐得起来吗?”
“所以府主还是忍忍吧。”伏维则给她倒茶,给她捏肩,使出十八般伺候人的本事,“今天忙一阵,很快就过去了。”
“是,忍忍这辈子就过去了。”她有一口气卡在嗓子里,要死不死的,“我明明二十来岁就死了的,死人多舒服,真想死一会儿。”
她嘴上刚恶毒地咒完自己,韩飞镜吭哧吭哧从外面冲进来。
“娘,娘!北地大营闹闹嚷嚷,有动静了。”
她把伏维则刚倒的茶抓过来,一口气灌完:“娘……大行台,咱们是不是该点兵了?今晚就开打!这可是我第一次单独带兵领战。”
“喔,所以是什么动静?”李行弱淡定地问。
韩飞镜激动地说:“斥候去探了,他们在重新部署兵力,八成是要开打了。”
“这不叫动静,先别动。”李行弱手里的事还有一堆,烦得不行,“别挡光,赶紧出去,我这会儿一堆奏本要批。”
“什么奏本!紧急吗?要人帮忙吗?”韩飞镜凑过来,“我这会儿不当值,可以帮娘的忙。”
李行弱跟伏维则一对眼。
两人动作默契且整齐划一,一个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一个把摊开的奏本重新摞在一起,双手把韩飞镜按在了位置上。
“你来批,批完我再看。”李行弱巴不得把手里的活扔出去,“边事紧急,别偷懒,我去床上躺一会儿。”
“辛苦韩将军了。”伏维则殷勤地给她续茶,“今天尽管使唤小的,小的绝不顶嘴。”
李行弱早就逃到木床上,手脚摊成一个“大”字。
“好好干啊,干好了给你记功。”
“娘,”韩飞镜手里被塞了笔,傻不愣登,大受震撼,“你们都不客气一下的吗?”
“客气什么,你既然问了,说明你心里一万个情愿,我必须要满足。”李行弱理由充分,且愿意放权给她,让她体会体会,权臣不是那么好当的,“你不是想争嗣子,这奏本长什么样,总该见识一番了。”
“现在才早上,娘还睡觉吗?”韩飞镜嘀咕着,企图挣扎一下。
“回笼觉很有必要。”
李行弱裹住被子,歪到一边,大睡其睡。
现在就是天塌下来把她砸成肉饼,也休想把她从床上抠起来。
她在床上睡觉,韩飞镜被押在书案前,苦兮兮地批奏本。
别说批了,她翻了几本,看都看不明白。
“不是我说,底下官员就不能写人能看懂的话吗?”
伏维则:“到底是一家人,这话府主也说过。”
“都啥呀,南地民屯收成要官六民四,一句话不就完事了,写五百多个字什么意思……噢,这其中还有四百字是问吃喝拉撒的。”
伏维则:“你或许没见过上千字的。”
“还是庄老和钟定慧写的简洁,庄炟更是人才,一句话就概括完了。”
伏维则:“因为她们懂府主,就是文人说的,高山流水遇知音。”
“唉。”
韩飞镜快把笔头咬断了:“突然发现自己跟字有点不熟。”
伏维则听她叹了又叹,爬起来看,奏本还是那么高一摞。
她无语了:“你到底看了没有,一炷香的时间都有了,一本都没看完。我好心提醒你,里面多半是明天要送回去的。”
韩飞镜瞪她:“黄牛耕地还要教它三遍呢,我又不是圣人,生下来就会做锦绣文章。”
她嘴上反驳惯了,但也晓得轻重,没敢在这时候撒泼任性。
“唉,看不懂,我还是问娘吧。”
她叫伏维则把食几弄过来,自己把杂七杂八的笔墨纸砚堆上去,轻手轻脚端到床边,拿了个胡床端端正正坐着。
“那个……亲娘啊。”她小心扯着被角,因为心虚,声音都发虚,“我、我有几个问题想要请教一下。”
作者有话说:
给自己看了看命盘,说是要输出,于是又把微博捡回来了。虽然不知道说什么,但总要说点啥吧。要是作者有话说可以看图,就给你们看看我的水培红薯了,养了它九天,一眨眼长一大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