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罗耶城一有风吹草动, 探子立刻就能报到她耳里。
三千人不多,但不管人多人少,只要出了城, 就好办了。
在天亮拔营之前,龙盾军中派出的二百人轻装简行, 直扑北面的屯粮点。
这二百人在晨色掩护下,摸到屯粮点外围。屯粮点是重兵把守,但抵不过龙盾军突袭, 那火一放, 在风的助力下,瞬间就把守卒营地烧成一片。
援军刚出罗耶城, 北面的屯粮点就被大火烧红了。
田裕介冲到城头上望向北面,脸色铁青。
而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在谢桓鸾发兵前, 崔文静提议:“派几个人化装成平民,趁乱混进罗耶城, 向城内喊话。就说宝章县被攻破,等朝廷大军围来, 罗耶城将是死城,城内军民只有死路一条。”
谢桓鸾觉得可行, 和副将吩咐:“点十个身法敏捷、反应机灵的人,摸进罗耶城喊话,宝章城破了,粮草烧完了, 朝廷大军很快就来围城。”
不管消息是真还是假,惶恐是没法避免的。那些消息一经传开,城里军民便陷入了混乱。
田裕介要稳定军心,下令全城戒严, 又派人去抓散布谣言的人。
但十个人跟泥鳅似的到处窜,根本抓不住。越是抓不住,田裕介越觉得城里有奸细,挨家挨户地搜查,把城里搅得鸡飞狗跳。
喊话引发骚乱时,谢桓鸾已经率军掉头,反扑罗耶城。
当天未时,大军兵临城下,发起了攻击。
鼓声震天响,城头守军还没从混乱中缓过神,就看见举着认旗和大纛的军队向铁流一半,向城门推进。
田裕介派出副将,领一千人迎敌。
谢桓鸾进攻了片刻,佯作溃败,命人点燃部分辎重,带着队形散乱的士兵们回撤。
西瀛副将以为敌军阵脚大乱,追着谢桓鸾的“溃军”越追越远,等他感觉不对,想要回撤,已经被引到了金鸡岭下。
埋伏在金鸡岭山脚的龙盾军从天而降,截断了他们的生路。
韩飞镜当先一箭,将西瀛副将射落马下。剩下的西瀛士卒,负隅顽抗的全部歼灭,跪地求饶的绑起来。
军情传回罗耶城,又有流言散出,说是副将早就投了敌,作为内应,故意将一千人引到金鸡岭去送死。
原来还算镇定的田裕介听了这话,后知后觉城里已被奸细渗透,同时怀疑三千援军也是李行弱计谋的一环。
他知道大敌当前,怀疑部下是大忌,但布署破坏,内部乱成一团,军心已经动摇,必须尽快抓住幕后之人。
谢桓鸾却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在他还在焦头烂额时,直接率主力杀了个回马枪……
同时,罗耶城派出援救宝章的三千兵马,在必经之路狐狸坡,也迎来了他们的结局。
三千人一到坡底,战鼓突然擂响,邓齐爱、方青所率的一万人哗啦啦涌现。
宝章县等不到援军了,城墙上最后一道防线随着日落全面崩溃。
撞车撞碎了城门,两扇城门轰隆隆倒下,乌泱泱的铁骑一路呼喝着杀了进去。
所见之处碎肉飞溅,鲜血如雨,浓烈的血腥气呛得人作呕。
杀声中,李行弱手里的环首刀上劈下砍,一刀解决一个,很快尸首倒下一大片,地面在被粘起厚厚一层血。
紧随其后的将士们见主帅英勇,士气高涨,光是喊杀声也吓得西瀛兵抱头乱窜了。
逃窜的西瀛兵溃兵还不忘沿途杀人,他们把躲藏的百姓从门户中拖出来砍,把幼童举起来摔死,放一把火烧掉民房。
每一条路都是倒伏的尸体,残墙瓦砾,损毁的物件,还有冲天而起的大火。焦味血味混着扬起的黄土,呛得人睁不开眼。
“畜生不如的狗贼!”乞弗兰祉气得一边砍一边骂,手里的弯刀都杀红了。
李行弱一拍战马,马蹄四张,踏过地上厚重的门板,一个纵跳踹翻了挥刀而来的西瀛人。
她借着冲力挥刀砍下,迎向刀刃的西瀛兵惊恐地瞪大眼睛,瞳孔里映出的将军似个血人,露出的浅色眼瞳更像索命的厉鬼。
他张嘴想喊,声音卡在了喉咙里,下一瞬头颅就飞出几丈远,骨碌碌滚到街边。
乞弗兰祉纵马上前,把那具还站在原地的无头尸踩倒,吐了一口满是腥味的唾沫:“西瀛狗贼的血真臭。”
李行弱振了振刀上的血:“别泄气,继续!”
在上奎反应过来前,必须攻下宝章县,给罗耶城争取最佳时机。
说罢,她又侧头命令亲卫:“传令下去,官衙城门全部守住,一只鸟都别放过。”
附近的西瀛兵清得差不多了,喊杀声已经推向城池中心。
李行弱座下的白马成了红色,身上也好不到哪去,氅衣被砍得破碎,脸上血痕遍布,她手里的刀一刻都没有停。
从城门杀到主街,杀穿整条街巷,直到眼前再没有西瀛人,她勒住马,抽出间隙喝道:“虎贲!”
一身浴血的虎贲校尉策马冲上来:“大行台!”
李行弱沉声道:“带人去搜宅邸,把敌将全部搜出来。”
“得令!”校尉带上虎贲军,朝官宅冲杀过去。
过了一阵,天色渐暗,传令兵飞马来报:“大行台!敌军降了大概上千人,已经缴了械,暂押在南门。剩下的溃兵分了两路逃散。一路退到城北,方将军围在那里打狗,另一路退到县衙,西瀛主将也缩在那里,集中了全部精锐,还在负隅顽抗,人数大概近千,卢显戈已经带兵围住了。”
“带路!”李行弱一扯缰绳,带着乞弗兰祉冲向县衙。
县衙前的道路已经被卢显戈的人马从两头堵死了,西瀛兵圈在中间出不去,扎糖葫芦似的,被无数柄锋刃串起来,扎成了尸山,远远看去,偌大的道路被两方人马塞得密不透风。
李行弱看得眉头都紧了,俯身抄过遗落在地的骑矛,单臂持矛,横扫出去,一排西瀛兵被扫倒在地。
她打开了缺口,趁机扫出一条路。
卢显戈急忙大吼:“上撞车!”
士卒们推着撞车碾压过去,砸在县衙大门上,只两下,门闩就断裂开了,在木屑飞溅中,厚重的木门轰然倒下。
“我来探路!”乞弗兰祉当先一骑,冲进外衙。
门后冲出几十个西瀛兵,举刀来拦,乞弗兰祉手里弯刀不是吃素的,舞得呼呼直响,把冲在前面的西瀛兵杀倒一片。
后面的人被绊了脚,乱了章法,赶上来的李行弱一矛拍飞,催马跳到影壁后,正面对上一个西瀛将军。
对方叽里哇啦吼着西瀛语,李行弱没心情搭理,将骑矛一扔,反手拔出环首刀,对着脖子斜劈下去。
衙后空地上,西瀛的主将、佐将全都在眼前了。
层层精锐把他们护在中间,刀剑向外,摆出一个圆阵。
暮色下,才经历过残酷杀戮的西瀛将士,一身一脸的血,狼狈到即便还能握住兵刃,眼里的震撼、恐惧、无助,是骗不了人的。
早上他们还在庆幸,来的人马不多,能够应付,没想到会破得这么快。
李行弱高踞马背,身后的弓箭手像山一样,杀气腾腾地对准了敌方。
敌军主将站在中间,看着对面女将,声音哆嗦:“为何……为何没有变老!这不可能……一定是假扮的。对,这是你们的老把戏了。”
他们知道李行弱活着时,大军停留在罗耶城,不敢贸进。
这两年他们分析她的战术,一直抱着侥幸,认为她老了,能打赢南地三国是因为对方太弱,而不是她太厉害。
如今这一仗,击碎了他们的美梦。
比活着更令人恐惧的是,她年轻到完全不像年近五十的人。
乞弗兰祉用西瀛语嘲讽:“当年的老东西怎么一个都没来,是蹬腿了,还是知道打不过,才派你们这些不入流的小东西,伸长脖子来给你们母亲试刀。”
她说得很难听,那些将领被激得脸色阴沉,恨不能生啖其肉。
“无能狂怒。”乞弗兰祉嗤了一声,问李行弱,“阿姑,可要活捉。”
李行弱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困兽,没有耐心跟他们叙旧。
“活捉主将,剩下的都杀了。”
轻描淡写地下了令,对面仿佛遭受了奇耻大辱,又叽里哇啦地咒骂起来。
但在箭雨攻击下,西瀛兵最后的抵抗在绝对的优势面前就像泥塑一样,一碰就碎。
几拨箭雨过后,死伤大片,没死的将领被逼到角落,已经没有地方可以逃了。
乞弗兰祉和卢显戈带着人冲过去,把几个将领全部活捉。
李行弱冷眼看着战斗从开始到结束,敌将五花大绑押到面前。
她坐在马上,没有多余的话,只是吩咐卢显戈:“收拢溃兵,清点战损,去和邓将军、方将军汇合,动作快些。”
“是。”卢显戈转身去安排。
李行弱也掉转马头出了县衙,刚到门口,虎贲带着一个女子气喘吁吁奔到眼前,拦住了去路。
虎贲急道:“大行台,有急事奏报!”
那女子满脸灰尘,发髻散了满头,她扑通跪下了,手里高高举起一块血布。
“大将军!大将军!”那女子哑着嗓子,激动得浑身发颤,“奴终于见到你了!奴是王娘子王彤贴身婢女。我家主人情况不妙,受了惊,提前发动难产,性命垂危,恳亲大将军救命!”
婢女一头磕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李行弱愣了一瞬,没有任何犹豫,俯身将婢女捞上马,命令道:“去把行军太医给我抓来!”
亲卫掉头去找太医,李行弱问婢女往哪里走,婢女指了一个方向,白马便似离弦之箭般射了出去。
身后乞弗兰祉和虎贲紧跟着,七弯八绕,穿过几条小巷,趟过满地泥水血污,在一处燃起大火的宅院前停下。
火苗蹿得老高,院子被浓烟笼罩,到处飘着黑灰。
乞弗兰祉命令跟来的士卒:“去搜房间,看还有没有人?”
“我们娘子还在房里!”婢女大惊失色,跌撞着往里面跑,跑向一间厢房,嘶声喊着,“娘子!娘子!”
她又唤另一个人:“秦嬷嬷,秦嬷嬷你在里面吗?”
屋里没人应,院子里也一个下人的影子都不见,连个帮忙的都没有。
她嚎啕大哭:“大将军,这可怎么办,我们娘子……娘子还在床上。”
门窗被火烧着了,根本没办法接近,李行弱喝道:“出去。”
她把婢女拽开,抬脚猛地踹过去,门扇弹开,一股滚烫的火浪扑到脸上,烫得人本能地往后退。
“阿姑!”跟上来的乞弗兰祉在她身后喊,“不要进去,危险!”
李行弱充耳不闻,一头扎了进去。
屋里尽是浓烟,模糊得几乎看不见什么,房梁上还有烧断的梁木瓦片不断往下落,有几片滚烫的瓦片砸到背上、肩上。
李行弱咳了几声,顾不上那些坠落的火,捂着口鼻冲到最里面。
摸索着找了一圈,在床榻上看到一个人影。
她大步跨过去,将被褥一裹,抱起人往外冲。
“阿姑快走。”乞弗兰祉跟进来,把侵湿的氅衣披到她背上,护着她刚冲出门口,身后的房梁便塌陷了一半。
李行弱冲到中庭才停下,连人带被放在地上,喊了好几声“王彤”,没有任何反应。
王彤双目始终紧闭,嘴唇白得没有一点血气可言,哪怕是被大火烤过,身体还是冰凉得吓人。
她身下的被子被血染红了大片,那股腥气,连火的焦糊味都盖不住。
李行弱试探着伸出手指,按住脖颈,皮下的心跳没有搏动了。
“娘子……”婢女趴在王彤的尸身上嚎啕大哭着。
李行弱愣住。
她来晚了。
她把王彤弄丢了,恩师最后的念想没了……
李行弱缓缓低头,闭上眼,像被敲了闷棍,脑子里针扎一样疼。
想不起该做什么,想不到该如何跟卧病在床的恩师交代。恩师在信中那般恳请,把全部希望都压在她身上,期盼她能把人带回去。
可现在王彤死了,就晚了那么一步。
在场没有谁说话,很安静,只有大火燃烧的哔啵声,婢女隐隐的啜泣声。
静了不知多久,虎贲带着一个老妇人过来:“大行台,王娘子身边的秦嬷嬷到了。”
李行弱睁眼,转过头。
秦嬷嬷怀抱着襁褓,扑通跪下,哽咽着说:“小郎君因为难产憋太久,刚生出来就一直不哭,怕是,怕是……”
她吞吞吐吐,对上李行弱阴沉的脸色,没敢再往下说。
“给我。”李行弱从她怀里夺过襁褓。
襁褓里的婴儿小得可怜,脸蛋就半个巴掌大,皱巴巴的,火光下也看得出脸色是紫黑的,不是正常婴儿的肤色。
她把手指放在鼻息下,感觉不到呼吸,脸也是冰的。
作者有话说:
要命了,感觉肾结石犯了,这个月都在隐隐作痛,这病是真的治不断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