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昨天那事还只是一个开始, 毕竟李行弱传了令,这事得有个结果。结果就是,田里直到收工, 都没见到半个戍卒来干活。
监管官员回去后是照李行弱说的传了话。可对方不仅没给面子,还把他派的人往死里打了板子。
这下他告状告得更硬气了, 大清早跑来驿站见李行弱,声泪涕下地说着自己的委屈,说着对方的横行霸道。
彼时李行弱正扶着碗吃面, 那官员就跪在她脚边, 哭成了个泪人。
“……大行台要为下官做主啊!昨日原该收粮的戍卒,一个都没来!下官派去传令的人, 挨了一顿板子给送回来了,今天连地都下不了了。”
他磕头把脑门都磕出了红印子:“都是下官没用, 差遣不动那帮兵爷。要不是庄长史及时将人传唤带走,只怕下官这条小命都得搭进去……呜呜!”
李行弱只管吃自己的面, 等他哭够了,一大碗面吃光, 把碗筷一推,才缓缓开口。
“多大点事, 哭得跟猫似的。我在这里,还能叫他把你生吞活剥了。”
她拿过巾子抹了嘴,让他起身,问道:“庄长史那边什么情况?”
官员吸了吸鼻子, 回道:“下官把收集的罪证呈给了庄长史,庄长史连夜传唤相关的人推鞫。昨晚耗了一晚,庄长史天快亮的时才眯了会眼睛,下官早上来的, 她已经去了县衙升堂。”
李行弱看他眼睛乌青,瞧着就是一夜没怎么睡的样子,点头道:“放心,他们一个都跑不掉。”
她唤了声伏维则:“你跟他一道回去,看看庄老那边的进展,即刻回来报我。”
伏维则也吃好了,起身拱手道:“领命,这就去。”
她拽上官员往外走,一路走还在一路问:“你会骑马不?只坐车太耽误事了。”
那官员气吁吁地答:“会、会一点……”
伏维则去得快,回得也快。
半个时辰就回了,进门便扯着嗓子道:“府主,大事不好了!”
她脸色十分难看,把前后始末一一道来。
据她说的,庄云梦在衙门审了半日,分开审讯了戍边的三名主将副将。
那三名主谋咬定是奉命行事,问是奉哪个上头的命,他们各执一词,道了三个人出来。无一例外,全是李行弱的部下。庄云梦知道他们嘴里暂时审不出实话,直接把人收押了,容后再审。
“那些戍卒听说上官被扣了,居然纠集了五六十人跑去县衙外头,把衙门围起来,逼着放人。也幸而府主让张将军跟去,张将军当时就带了营兵出来,把闹事的戍卒全部控住了。人现在都在衙前押着。”
李行弱:“他们是准备把事闹大。”
伏维则忿忿:“本来就是他们不对,闹大了有什么好处。”
韩飞镜跟在旁边听完,皱眉道:“娘,我觉得事情不简单。他们既然是一伙的,应该早就窜好了口供,怎么会报出三个幕后主使?这就罢了,幕后主使还都是您的部下,一听就是胡乱扳咬。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让人搞不懂。”
李行弱想了想,道:“他们大概是准备从边境入手,切断后方,让我进退无路。但是他们没想到我到了这里,打乱了原定计划。于是他们随意扳咬,试图播下怀疑的种子,从内部瓦解我的势力。”
韩飞镜道:“就算做得再隐秘,也迟早会查到源头上,还不如坦白交代了。”
李行弱挑眉:“等到暴露查的时候,就是撕破脸对峙的时候。或许那个人还没有足够的力量,又或者说,还没有准备好和我见面。”
韩飞镜:“娘知道是谁了?”
李行弱摇头,只是初步猜测,还没有定论:“不知道。”
“那眼下怎么办?”韩飞镜追问。
李行弱笑了一声:“杀鸡给猴看。这种时候,必要见血才行。”
她吩咐道:“你去传令所有营兵,即刻出发,随我前往县衙。”
“好。”韩飞镜知道事态紧急,不再多问,出去传令了。
伏维则也赶忙捧了剑和刀来,麻利地为她扣在蹀躞带上。
李行弱从驿站出来,营兵全部待命,她翻身上马,让伏维则带路,一行人疾驰而去。
到县衙时,远远便看见衙门外头乌泱泱一大片人。看热闹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伸长了脖子往里望。差役们站了一圈,把人拦在外面。
见车队到了,有人便扯起嗓子高声驱赶,人群顿时一阵骚动,一边扭头看,一边让出一条逼仄的路。
李行弱策马穿过,进到里面。
被五花大绑扔在地上的戍卒少说有几十个,还有一批被按跪着,双手反绑在身后,披头散发,十足狼狈。
所过之处,有人低头,有人瑟缩,还有人在偷偷打量她。
伏维则见百姓把这里围得水泄不通,皱眉道:“府主,我让人把他们赶开。”
“不用,也该叫他们亲眼看看。”
李行弱挽住缰绳,放慢速度,目光从黑压压的人头上扫过,直走到台阶下,她翻身落镫,按着刀柄,大步跨上台阶。
庄云梦和张欧也得了消息,从衙内迎出来。
到她跟前,庄云梦叫差役把卷宗彭捧过来。
“升堂公审时,百姓得知抓了主谋三人,聚在衙外大倒苦水。这些戍卒平日打着大行台的旗号,整日走街串巷,骚扰乡邻,根本不做正事,甚至还以征粮的名义,强行征走粮食进行倒卖。乡邻们积怨已深,却因惧怕大行台威望,只能忍耐。”
李行弱闻言一愣。
打她的旗号危害乡邻,挑拨她和部下的关系,要摧毁她后方的企图更明朗了。
“查出什么了?”她问。
庄云梦道:“他们口中所谓的上官指令并无实证,全是信口胡诌。下官简单诈了几句,他们背后主谋大概方向在朝堂。具体是哪位,要详查才知道。”
李行弱颔首:“辛苦了。”
她又问:“三个主谋何在?”
张欧禀道:“带头闹事的全部扣在这里,三个主谋押在前衙,等进一步处置。”
李行弱果断道:“别等了,现在就把人带上来。”
“是。”
张欧朝身后挥手,几个差役掉头往前衙跑。
不多时扭送了三个人出来,推搡到阶前,按着肩膀把人按在李行弱脚下。
是三个不同年龄的男人。
一个留络腮胡中年人,眼珠不住往上瞟,竭力想看清面前的人是谁。另一个瘦长脸的是年轻人,全程低着头,身上还在发抖。第三个是个矮胖身材的,满脸横肉,用力梗着脖子,好几次想挣扎着站起来。
伏维则看不惯,往他腿上踹了一脚:“大行台在此,还不老实点!”
李行弱垂眼打量:“就你们三头蒜,敢把主意打到我头上。”
络腮胡将官终于对上了李行弱的眼睛。先是惊讶,随后目光躲闪了几下,心虚道:“大行台,弟兄们被扣了饷,讨个说法有什么错?为何要把我们当贼一样抓?”
矮胖将官倒是不怕,瓮声瓮气地嚷:“大行台也没有乱抓人的道理……我们不服,必要上奏朝廷。”
“道理?”李行弱抬起脚尖,踩住他的手背,“在南境我就是道理。”
“打我的名义危害百姓,败坏我的名声,挑拨我的部属,在我的眼皮底下制造混乱,你们是何居心,便是不说,我也猜到了。”
她看向底下的戍卒:“别急,等杀了你们,我就去找你们这几条狗的主人算账。”
三人听出她话里的意思,全部愣住。
“不!你不能杀——”矮胖将官挣扎起来,话还未完,骤然间一道刀光闪过。
只听到短促的闷哼声,随之一股腥热的液体喷溅在脸上,糊了他满脸满眼。
他张大着嘴,怔住了。
倒在脚下的络腮胡,颈间一条细长的口子,血汩汩往外冒,眨眼间便流了一滩,而刀尖还悬在尸首上方,血珠滴答滴答往下滚。
矮胖将官浑身颤起来,喉咙也像是被割了一道口,咯咯地发不出声。
他身边被按在地上的瘦脸大口喘着气,眼珠子瞪得几乎要跳出来。
李行弱的动作太快了,察觉到她拔刀时,刀刃已经断开了对方喉咙。
韩飞镜站在旁边一臂之遥,都没来得及作出反应,只眼睁睁看着血溅到韩昭阳胸襟,还飞了几滴在自己脸上。
她木楞楞地看向前方。
戍卒们彻底吓傻了,围观的百姓也倒抽凉气往后退去。
李行弱面无表情,抬起刀尖,指向矮胖将官和瘦脸将官:“该你们了。说来听听,谁给你们下的指令?”
矮胖将官的嘴唇哆嗦着:“不知道,我们不知道是谁。”
“一家人心不齐。”看向瘦脸,人在地上大口喘息,像是要吓死过去。
她再次举刀。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后,矮胖将官的尸首倒在了瘦脸身上,四肢抽搐间,暗红的血流了瘦脸一身。
“我不要死,我不要死!”瘦脸吓得额头青筋爆出,眼泪鼻涕糊一脸,“大行台,我们真的不知道!指令都是一层一层往下传的,我们、我们只是依令行事啊……”
韩飞镜的脸比他都煞白:“还不说实话,找死么!”
“他说的是实话。”
李行弱心里清楚。幕后主使不缺亲信心腹,像他们这个级别的,能直接接触的也不过是那些亲信打手罢了,真正的黑手通常藏得深,不需要露面。
“那就把你知道的写下来。”她一扬下巴,吩咐左右,“给他纸和笔。”
差役一路小跑回前衙,很快取来了纸笔,铺在瘦脸面前的地上。
李行弱示意人将他松开,刀尖点在纸上:“你接触的有哪些人,把名字官职,几时下的令,让谁传过话,全部写下来。”
“是是,这就写,我写。”瘦脸颤抖着手握住笔,跪在地上,一笔一划地写。
写了半盏茶工夫,一张纸写满,再抖抖索索地捧到头顶:“知道的就这些……”
伏维则把纸拿过来,捧到李行弱眼前。
李行弱大致看了一遍。纸上列了七八个名字,有些是将官,有些是地方官吏,官职大小不等,都是低级官员,平时没有见她的资格,因而并不认识。
她点头:“行,就照这份名单去核查。”
伏维则点头,将名单送到庄云梦手里。
想知道的都知道了,人自然也没有用处了。
李行弱振动刀刃,甩去血水。
韩昭阳见刃上的血几乎已经凝结,遂将自己的刀帕递上。
李行弱裹住刀刃,用力拭去残留的血迹,待刀身亮得照人,她将刀帕一扔。
“事情既了,那最后便再送你主人一份厚礼吧。”
她再次提刀,雪刃照亮了瘦脸眼里的滔天惊骇。
瘦脸忘了跑,只是记得惊恐地瞪大眼睛:“不,你出尔反尔……你说过只要我说……”
“我几时说过?”李行弱打断他。
瘦脸张嘴嘶叫着,连滚带爬地想跑,但还没走出一步,刀光已经照着前胸落下,刹那间一条大口子斜穿整个胸口。
尸首停滞一瞬,歪倒在地,眼里还夹杂着死前的极度惊恐。
“我可不受蠢人威胁。”
李行弱看向那些面如死灰的戍卒。
县衙前诡异地安静。
底下的戍卒大概也没料到,这位传闻中杀伐决断的大行台行事是真的果决,甚至完全不留情面。
可怕的女人,他们会死在她手里的。
人群中开始哭诉,开始求饶,声称自己也是受了鼓动,并不知道背后实情。
李行弱道:“我知道,你们闹出来的事,是他们三人在背后煽动,打着讨要么道的幌子,要把南境的水搅浑,你们不过是被人当枪使的糊涂鬼。”
底下的人如蒙大赦,把头在地上磕得咚咚响。
李行弱脸上的笑冷下来,把刀给伏维则,转身往衙内走,头也不回地吩咐身后的姐弟俩。
“韩飞镜,韩昭阳,你二人留下处理现场。今天到场的,每人一百军棍。带头闹事的,每人两百军棍,再查清期间人事往来,凡是勾结的全部下狱定罪。”
“是。”
二人领了命,抬起头时,母亲已经跨过门槛走远了。
韩昭阳低头看了眼胸襟上的血,又看向地上三具死相狰狞的尸首。
腥浓的铁锈味还在不断往鼻子里钻,让心里的那股恶心感更重了。
“吓傻了?”
韩飞镜本能地想出言嘲讽,但想到伏维则说过的那些话,语气软了几分:“赶紧干活吧。”
韩昭阳意外地看她一眼,韩飞镜已经别过脸去,开始指挥差役清点人数。
他愣了好久,才迈开发僵的腿跟上。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