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才三十出头的年纪, 周湘脸绷得像冷铁似的,眼神看人凶狠,面相就不是好说话的。
她进门后, 不卑不亢地朝李行弱和韩飞镜行了礼,声音一点也不委婉:“下官是奉德妃娘娘之命, 来为韩娘子管教小郎的。下官只听命令,断不会看在谁的颜面上容情,还请大行台知悉。”
李行弱道:“就按你的规矩来。”
让仆役把宁霄带上来, 宁霄扒着门框, 死都不肯进屋。
韩飞镜看着他这样子,再多的怜惜也耗没了, 走过去一把给拽进屋:“给我过来站好。”
宁霄吓得哇哇大叫,手脚乱蹬着:“娘, 我要告诉祖母……你们欺负我,我让祖母打你。”
韩飞镜面不改色, 把他拎到周湘面前:“这是周女史,今后就由她负责你的规矩礼仪。宫中女眷怎么学的, 你就怎么学,听懂了?”
“我不要!”宁霄一屁股坐地上, 两条腿扑腾,“我不要学规矩,我要回家。”
韩飞镜拎住衣领,想把人拽起来:“这就是你家。快给女史行礼!”
“我不。”宁霄不起身, 索性四肢贴在地上,继续扯嗓子干嚎。
李行弱就没见过这么能嚎的孩子,头都疼了,赶紧起身溜了, 把熊孩子丢给能管的人。
韩飞镜表情很无奈。
周湘冷声开口:“既是让下官来管,就请娘子彻底放手,不要过问。”她垂眼一礼,“娘子不宜在此,请离开。”
既然下决心管束了,不干预确实是正理。
韩飞镜点了点头:“那便交给女史了。”她看了看赖在地上的宁霄,挪着步子走出屋子。
随着她离开,屋里仅剩下几个拨给周湘差遣的仆婢。
周湘坐到上首,吩咐道:“给我上一盏茶。”
茶端上来,她慢条斯理地饮着茶水,压根不管离殇还趴着的小崽子。
宁霄断断续续也哭了差不多一刻钟,嗓子都哑了,见没人哄他,逐渐收了声。
女官这才开口:“以后每日卯时起床洗漱,吃完饭,读书、习字、学规矩一样不能少,做不到就挨罚,没有第二次机会。”
宁霄目瞪口呆地看她,都忘了反驳。
下午李行弱忙完了事,躺在罗汉榻上,想起这件事,就找来管家问了问。
管家说起就牙疼:“这头一天还是犟,变着法儿地闹。不吃饭、不睡觉、摔东西、打人,把屋里砸得乱七八糟。好在周女史有先见之明,提前叫人把屋里值钱的东西搬走了,要不然都让砸完了。”
李行弱:“哦,那周女史是怎么做的?”
管家:“女官没骂没打,只是把他砸碎的东西摆在面前,然后拿他身上的穿戴抵扣。这衣裳剥得就剩一件里衣,冷得直哆嗦,小郎也不服软,用不吃饭作威胁,放话让周女史交不了差。周女史索性不许人送饭,让饿着。”
韩飞镜没被允许去探视,听到这有些坐不住了:“不吃饭怎么行,他还那么小。”
李行弱瞪她:“一顿两顿不吃,饿不死他。他这个年纪,还能教回来那么一点。但你得硬起心肠,不能他一哭你就心软。你心软一回,前头的功夫就全费了。”
她打量眉心都要挤出来的韩飞镜:“我看你是太闲了,整天心思都在这上头。明日宫宴,做好准备了?”
“不用娘提醒,准备好了。”韩飞镜唇边缓缓牵起笑容,“我现在是郡王长女,不能给娘丢面,可不敢含糊。”
李行弱乜她:“你是带笼头的马,没有主人牵着,撒开蹄子就成了野马。”
“所以我有娘这个主人呀,就让娘一直牵着我。”韩飞镜趴到她手边,在她怀里拱了拱,“我好庆幸,娘不仅回来了,还愿意管我。没娘的孩子,就没了爹,是很可怜的。”
李行弱被后面的话触动了一下,抬手抚上她的后脑勺,轻轻摩挲着。
母女说着话时,伏维则和林麟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李行弱见两人鬼鬼祟祟,笑着说:“进来就大大方方进来,怎么做贼一样?”
韩飞镜从母亲怀里起来,慢慢坐直身子。
伏维则嘿嘿一笑:“看见二位在说体己话,不好打扰呀。”
李行弱转头问林麟:“京城最近的事都熟悉了?”
“嗯。”林麟气血蓬勃的脸上,眼睛睁得圆圆的,“跟伏维则跑遍了京城,还跟凤将军请教过,朝野上下已经能熟悉了,府主随便问就是。”
“是么。”李行弱玩笑道,“那就不客气了。”
她沉吟片刻,问了几个问题,林麟居然张口就来,都答得分毫不差。
李行弱道:“你和庄炟的记性都挺好的,能在这么短时间理清错综复杂的关系。”
“还是不一样。”林麟笑着挠头,“我得死记硬背,庄炟看一眼就记住了。唉,俗人跟神童之间的差距是天堑。”
李行弱道:“你口才不错。”
这点林麟没谦虚:“那确实。辩论我可能辩不过她,但骂人我可以。”
伏维则闻言拍手:“在南境时,你骂得冯瞻都一病不起了,我是真佩服。要不你给大家传授点经验,也教我们学个一招半式?”
林麟道:“那简单,首先就是气血要足,耐力要够,还要会点拳脚功夫,不然就会像冯老头,骂不过,打也打不过……”
她说完,大家都笑起来,纷纷调侃起她。
李行弱又问:“陛下是如何处置高家和卞家的?”
林麟答道:“高氏三族被诛,其余族人全部下狱,在年底流放三千里,身体弱的、年纪小的,在路上死了不少。因为新年不宜见血,二月中旬,卞可及和卞府家眷才被赐死,其余族人流放漠北,年幼者充入宫掖为奴……”
听着小姑娘娓娓道来,李行弱眼前不由得浮现出荀夫人的面孔。想起她在得闲斋说的话,也想起她站在囚车前落魄却挺直的脊背。
高家、卞家在她手里兴起,最后也在她手里结束。
……
皇帝宴飨群臣的地方选在太极东堂。
李家二府是在下午进的宫。进宫后,帝后就让内侍抬了檐子,将李行弱和蒲娘子接去玄武湖畔的配殿。
伏维则通常只在一重门和二重门走动,从没进过前朝大殿,更没进过供宫眷游乐的内苑。她和林麟两个人跟在李行弱身边,一路看去,眼睛都忙不过来。
这宫廷比外面看上去还繁华,那些桂殿兰宫尽显巍峨,那些柱子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到了大殿里,地面都是光滑平整的金砖,走上去浑身冒冷汗。再一看密密麻麻的带刀禁卫,那种冷就更明显了。
难怪说宫里吃人呢。
林麟拽了拽伏维则的袖子,小声跟她咬耳朵。
宫禁森严,宫人的一步一行都要规范,更不许随意说笑,因而两个小姑娘只能你拽我,我踢你,用眉眼交流。
不多时,李行弱被接进配殿后,她们便被宫人带到另一处去待命。
殿上坐着帝后、德妃和三皇子。
杨皇后早年生育过一个公主,但因为误食汤药致使公主畸形,不到一岁便夭折了。后来杨皇后再没有诞育过子女,心就冷了,把后宫事务交给几位妃嫔打理,自己潜心修佛,非国事不轻易露面。这次也是因为庆功宫宴,才被请出中宫的。
杨皇后说:“三皇子长壮实了不少,特意带来给阿姆瞧瞧。”
皇帝冉隆对三皇子说:“去给你姑姥看看。”
三皇子刚过了六岁生辰,这一年来长高了好些,可惜额头上的疤痕虽然淡了,但还是没能消除印记。
他听了话,从德妃怀里溜下来,整了整衣冠,迈着步子走到李行弱,端正地行了个礼:“姑姥。”
李行弱把人扶到身边:“可有认真学习功课?”
三皇子乖乖点头:“学业武艺不敢荒废。”
孩子的记忆是一年算一年的,许久不见,又像重新认识了一遍。
三皇子好奇地打量着李行弱。他听母亲说过这位姑姥在南境的事迹,知道她平了匪寇,灭了三国,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大将军。而眼前的女人穿着紫色袍服,跟朝堂上的大官一样威严气派,但面容很温和,不像传说中那么可怕。
“姑姥身上的伤好了吗?”他忽然问了一句。
李行弱笑道:“劳皇子挂心,已经痊愈。”
三皇子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见德妃朝他招手,便又行了礼,小跑回去了。
德妃久未见家人,便让宫女先送皇子回去,自己单独与李行弱、蒲娘子说了好一会儿话。
直到内侍进来禀告时辰,帝后才起身。
冉隆搀了李行弱往太极东堂走去,路上开口道:“阿姆不愿铺张,仪式便依阿姆的意思免了。但犒赏还是不能少,所以朕设了这庆功宫宴。”
李行弱道:“臣无所谓。但立功的将士,确实该犒赏。”
冉隆:“朝廷已经拟出名单,阵亡的会对家人加倍抚恤,有功的按级升迁。”
说完他又问:“阿姆这次回京,能住多久?”
李行弱道:“南境事务繁多,臣得尽早回去,为陛下分忧。”
冉隆沉默片刻,道:“朕知道阿姆忙。可京城也有京城的事,同样离不开阿姆……”他犹豫着补了一句,“有些老臣,还得阿姆见见。”
李行弱眉梢微动,听出他话里有话:“陛下说吧,谁来了?”
冉隆:“朕的皇叔赵王。”
西北的土皇帝,恶贯满盈的赵王冉兴。
这不年不节的,他回来做什么?除非是奉诏回京。
“陛下让他回来的?”她问。
冉隆眼神黯然:“阿姆也知道,朕就这一个叔父,一别多年,心中想念得紧,怕往后再难相见,便召他回京过端午……”
李行弱心下琢磨着。想念是假,要她镇一镇这个赵王是真。
她挑了下眉:“他在宴上?”
“大概要五日后才到。”
李行弱道:“好。”
回京后,要见她的人多,她要见的人也挺多。
到了太极东堂,殿内烛火辉煌,食案上佳酿美食陈列如山,酒香肉味四溢。
群臣也都到齐了群臣,分别站在大殿两侧,听到内侍高声唱喏帝后驾临,便敛声屏气,躬身拱手。
李行弱经过之处,众臣低头致意,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帝后升座后,群臣按品级陆续入座,李行弱也在满堂视线下,由内侍引导着,在右楹第一个位置坐下。
她往前一看,对面居然坐了骆越国君。虽然给安排在靠前位置,但因为是降君,神情格外落寞小心。
坐在一旁的韩鹤徵大概看出她的意外,低声解释:“骆越国君向陛下称臣,岁修朝贡,经朝议后,决定让他回到骆越,再遣大将作为使节驻守。”
李行弱端起耳杯:“真有意思,让他参加庆祝打败他的庆功宴。”
韩鹤徵让她给逗笑了:“驻守骆越的将军,大行台可有人选?”
李行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宴席开始了。
冉隆举起金杯,向李行弱遥遥一敬:“让我们敬大行台,敬我们的武威郡王。”
整个殿上的文武群臣举起酒杯,同祝李行弱安定南境,然后向冉隆齐声高呼“万岁”。
随着欢声笑语,丝竹声奏响,歌舞伎彩衣翩跹地舞上大殿。
李行弱高兴,逢人也给几分笑脸,在觥筹交错中一杯接一杯地喝。
御酒滋味好,大家都给喝上了头。
酒酣时,有人说起这次战果,顺口问起如何处置伪帝和苍吴王。
本是问的别人,骆越国君却吓得脸色发青。
冉隆听着朝臣的议论声,道:“苍吴地势偏远,不便管辖,不若选一个资质平庸的苍吴皇子回去继承王位,称臣纳贡……”
“陛下不可。”
李行弱出声打断了他:“伪帝当年弃城而逃,在南地为祸多年,当将伪帝及皇室全族拉到市曹,斩首示众,以安民心,同时震慑周边异族。至于苍吴王,出兵援助余孽,属实是助纣为虐,且在伪朝兵败时,率军反抗,应当将苍吴王幽禁至死,再另遣将军驻守其地。”
大殿里一静,接着一声酒杯落地响动,骆越国君姿态狼狈地从席间跌出。
“陛下!”他手脚并用地爬出来,跪在地上痛哭流涕,“臣邦只是邻国,从未插手过战事啊……臣服之心日月可鉴,还请上国陛下明察!”
说的是对苍吴王的处置,倒是把骆越国君吓得不轻。
冉隆很意外:“卿受的惊吓不小啊。”
骆越国君额头触地,哪里敢说,惊吓就在这大殿上。他怕她一个不高兴,当场就摘了他脑袋。
李行弱笑道:“这心病还得心药治。我有一方,行刑那天,请国君去观礼,这病保管治好。”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