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李行弱懒得再听韩飞镜瞎扯。
韩飞镜见母亲不接话, 又嘀咕了几句,才住了声。
饭后休息片刻,李行弱带上一行人往营地来。
冬日的午后, 天色灰蒙蒙的,营地里一片萧索。
她们来到校场, 张欧和卢显戈二人正在检查刚押运回来的箭,见李行弱来了,连忙放下手里的活, 拱手见礼。
“这是最近赶制的箭?”李行弱视线停在那些箭上。
“正是。”卢显戈回道, “多亏庄老引荐了能工巧匠,打造出这批箭。”
说着把军器监, 还有跟随押车来的匠人都叫了过来。
军器监双手递上一根箭,李行弱接过, 细细摩挲打量。
张欧捋着花白的胡须,评价道:“祖传的制弓匠人手艺不差, 只是南境材料匮乏,又造价奇高, 难为匠工费心做到这种程度。”
李行弱道:“箭有了,弓呢?”
军器监回道:“还在赶制。”
然后叫属官拿了一把硬弓:“这是供工匠们参考的良弓。”
李行弱接到手里, 看向匠人:“赶制的这批弓用什么木料做的?”
年长的匠人有些忐忑:“跟其他制弓匠人所用材料大差不差。用的是柘木,虽然比不上上乘柘木,但韧性还行。弦是用牛筋和麻绳拧的,拉起来稳当, 就是不耐潮,需要妥善保管。”
“要说弓胎最好的材料,还是阴干半年以上的老竹最好。可惜南境没有这样条件的老竹,便只好用库存的柘木。”
匠人的这番话让其余人都疑惑起来。
韩飞镜道:“我看《考工记》上写的是, 柘木居首,竹子最末。怎么到你这就掉了个?”
匠人拱手道:“那是从前的老经验了。北方做的弓胎用木料,是因为不产竹子,只能用木料来替代。而木料是没有弹力,只作支撑和粘合弓弦的作用,那么择选条件就是要轻且强,让箭蓄力更多,更远地发射出去,而柘木就是弓胎的最佳选择……而我们祖上做的竹弓,是从南方匠人那里得来经验,经过千万次调试后,改良而成。”
匠人说完,又补充道:“但要做竹弓,也不是那么简单的。首先选材上,就要在秋冬时节提前砍伐竹子,放置半年以上,再从中择优,去掉竹油,把胎削得像铜钱一样薄。这样的竹弓,成本低,韧性还好。”
“这么麻烦吗?”伏维则吸了一口气。
匠人又拿来了一把竹弓:“大行台,这是从家中带来的竹弓。”
李行弱打量整把弓,外部是做了髹漆防水的。
“竹子防水耐潮……南方潮湿,讨伐西瀛还有水战,都适合装备竹弓。”
她又挽在手中试了试:“弓力一石不到,最多几斗。强度比不上硬弓,而且瞧着粘合难度大,处理起来怕是非常耗时。”
“但软弓有软弓的好处,它容易拉开,不善射箭的人经过训练之后也能使用,如此一来,全民皆可为兵。”
张欧等人也陆续将竹弓拿来试了试。
张欧道:“民壮使用竹弓没问题,可以作为后方预备力量,但眼前还是要以军队为主。”
李行弱点头,对军器监道:“从现在开始,开采竹子,准备制弓的所有材料,咱们来年打造一批竹弓。眼前嘛,就先用库存柘木制造硬弓,应对边南小国。”
“是。”军器监领命。
李行弱问匠人:“年前能不能赶制出来?”
“不够啊,大行台。”匠人为难,“才做好弓坯,要烤上一个月,等翻了年,上弦调试之后,还得再放置一年。”
听匠人一描述,旁边的人议论纷纷起来。
“弓箭的工序居然这么复杂。”
“算起来,一把弓至少都要一年时间!”
李行弱道:“既要这么久,那便不要催了,尽力把手头这批硬弓做到最好。”
匠人道:“材料如果齐备些,能用上好的柘木,射程都会再提升一个阶段。但如今,材料有限,硬弓数量上便少了些,只能用在关键战场。”
李行弱问:“核算过没有?除了材料,还缺什么?”
“……大行台放心,下官会尽力调配的。”军器监眼神闪烁,欲言又止。
哦,缺钱。
李行弱明白了。
她拢着袖子,走到装了弓的车前:“这些都是匠人带来南境的弓?”
军器监:“是。”
几个士卒正将弓拿下来,他们将弓身固定,往弓弦上挂标注重量的铁块,直到弓身拉满,拿着纸笔的文吏记下数量。
这是在测量弓的拉力。
在场的人,没多少人见过,难免好奇。
韩飞镜问:“这是几石弓?”
那士卒躬身答道:“这是八斗弓。”他指了指其他测量好的弓,“六斗、八斗和一石居多,二石、三石各有两张。”
韩飞镜嗤道:“一石弓都是入门了,还能有六斗八斗。”
李行弱蹙眉:“你刚习射时用一石弓?”
韩飞镜支吾:“那、那也没有……”
李行弱道:“敢拉弓作战的都是好手,不拘于几斗几石。”
她指了几个士卒:“你们分头去,把队主以上的将官都叫来这里试弓。”
士卒领命而去。
卢显戈也赶紧叫了人,把箭靶摆好。
片刻后,三三两两的将官们从各处来了,叽叽喳喳,满是好奇地站成一片。
等人到得差不多了。
李行弱道:“大家放轻松,就当是切磋武艺了。只要在场的,甭管将军还是士兵,都来试试这些弓。拉不开也无妨,权作是练习。弓箭这东西,不练肯定拉不开,练了总有长进。”
她扫一眼在场的人:“谁先来?”
众人面面相觑一阵,随即有胆大的人举手站出来:“我先来吧。”
这是一个身材还蛮壮实的士卒,他上来挑了二石弓,走到箭靶前,举起弓来定住身形,深吸一口气后,猛地将弓张开。
弓臂弯成了满月,他咬牙撑了片刻,缓缓松开,脸上已经涨得通红。
“好。”周围响起叫好声。
李行弱笑道:“敢第一个站出来,单冲这胆气,也当得起大家的喝彩声。不过,要量力而行,先从自己能把握的弓练习,循序渐进,往上增加,迟早能开二石弓。”
“谢大行台指教。”士卒红着脸退下。
卢显戈扬声问道:“下一个谁来啊?”
有士卒开了头,将军自觉不能不如他,于是一个接一个站上去。
但也不是所有将军都擅长弓箭,就说这二石弓,有人就拉得吃力,只能退而求其次选八斗。也有力量足的,一石弓拉得轻松,去试二石,憋得脸红脖子粗。
校场边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年近五十的张欧看着场中的年轻人,感慨道:“真不错啊,这些年轻人自小学武,比我们那时候强多了。”
李行弱道:“你带回的这些人,年长的作战经验足,倒是没有问题。年轻的要么还没上过战场,要么只是初涉战事,尚且需要人带着。”
张欧愧道:“可惜同袍尽数往生,只剩下末将这个无能之人,不能替府主分忧。”
李行弱瞥他:“我不爱听你们说那些自谦的话,没得烦人。这一仗你和邓齐爱都跑不掉,你们要做的,就是狠狠地打,把伪都打下来。”
说到这里,她才看到邓齐爱不在。
“邓齐爱人呢?”她问。
张欧道:“带谢桓鸾她们去招募民壮了,为战事储备兵力。”
李行弱点头,又看向场上的射击。
营地的士兵都出自高希夷麾下,能力参差不齐,但不乏悍勇之辈。他们原先还担心自己并非嫡系,会遭到排挤和弃用,如今见李行弱不问出处,全都放开了,争着要试。
李行弱侧头对卢显戈说:“能拉一石二的记下来,作为龙盾军的预选兵员。”
卢显戈即刻叫来文吏记录。
正这时,突然一阵喧哗。大家看过去就见韩飞镜突然冲到人前,把一个士卒挤了下去。
“拉个一石弓都这么费力,没吃饭吗?都把眼睛瞪大了,看我的。”
韩飞镜挑了张二石弓,在靶前站定,上弦拉满,瞄准靶心。
她穿的是宽袍大袖的裙裾,外头罩了兔毛领氅衣。上场前将氅衣脱了,上身显得越发浑圆,但在拉弦蓄力时,肩膊绷起了明显的肌肉线条,才发现她的圆润不是丰腴。
“嗖”的一声,箭离了弦,对面的靶子远远地摇晃了几下。
随后有看靶的人举起旗来,表示正中靶心。
原来还骂骂咧咧的那个士卒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
韩飞镜把弓抛给士卒,面向众人得意地一扬下巴,视线扫到韩昭阳这边,她翻了个白眼。
韩昭阳见怪不怪。
倒是身边的宋歧咽了下口水:“啧,你姐这么厉害,二石弓说开就开了。韩昭阳,你都只能开一石六斗……”
韩昭阳:“……”
李行弱嘴角微微扬起,点了下头,表示认可。
卢显戈道:“这箭射得相当漂亮,不愧是府主的后人。”
韩飞镜已经穿好氅衣过来,蹭到李行弱身边:“娘,我没说大话吧?”
李行弱道:“还行。”
她又转头看景玲珑:“玲珑,你去试试。”
“是。”景玲珑不争不抢,但也不会临阵退缩。
她规矩地行了一礼,转身走上前去。场上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好奇地打量着。
她站在兵器架前,正要从中拿起二石弓,身后传来韩飞镜的声音:“你就别用二石了,上三石吧。”
景玲珑回头看了眼韩飞镜,韩飞镜抱着胳膊,下巴微扬。
景玲珑怔了怔,直接越过二石弓,取下那张三石弓。弓身比普通弓略重,而且弦绷得更紧。
她握住弓,右手搭弦,沉下腰来发力,手臂上冒出遒劲盘结的青筋。
直到弓缓缓弯曲,张成满月,箭射了出去。
对面举旗,表示射中了靶。
虽然没有如愿射中靶心,但能拉开三石弓,已经相当不错了。
校场上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叫好声响成一片。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