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回去的路上, 李行弱靠在车壁上,对庄炟道:“你也听到了。虽然手段简单粗暴,但确实能够把洞堵上。”
庄炟歪在一边养神, 闻言睁眼:“这是权力的博弈。”
李行弱笑道:“没错。高希夷要是还活着,就能和他当庭对峙, 把账目掰扯清楚。如今高希夷死了,底下那些官员胳膊拧不过大腿,只能吃下这个亏。卞可及不是聪明人, 但他背后的军师很从容。只要把这笔帐平了, 就能高枕无忧地安插一些自家人,再继续从南境税收里捞油水。”
庄炟眨眨眼:“做得这么明显, 是看不起大行台呢?还是肆无忌惮惯了?”
李行弱:“我跟他打交道不多。上次在朝堂上质问他国库空虚之事,看他样子, 也是害怕和我对峙的。”
她琢磨片刻,突然笑起来:“看来我杀了高希夷, 震动了他们,这场权力大战已经没办法藏着掖着了。”
庄炟伸腰坐直了身体, 眼中逐渐清明:“大行台占了南境,已经有了后方, 杀他们不急,一个个来就是了。”
“就说眼前这个卞可及,什么口头命令,什么拨款遗失, 这般模糊的说辞,实在可笑。要不是大行台根基未稳,不宜开杀戒,引起北方骚乱, 完全可以直接杀了他。”
她说的就是李行弱想的。
李行弱指尖敲着膝盖:“你有什么计策?”
“文书上肯定早就做了万无一失的准备,想要分辨真伪不容易。”庄炟歪头想了想,“分辨不了真伪,那就反推回去。”
李行弱看她:“如何反推?”
庄炟掰着指头:“查军情流程。经谁的手签收的?由哪个信使传递的?传信使还在不在?能不能找来对峙?再就是追查遗失拨款的下落,银子不会凭空消失,肯定有人见过,有人经手。让他自证清白,总有没来得及补上的疏漏。”
李行弱听着,望向窗外,眼中笑意渐深:“在朝天的时候,凤靥告诉我,朝堂的尔虞我诈,不像战场那样简单。如今来看,也不过如此。无非是,琐碎了些,烦人了些,再就是看谁更沉得住气。”
庄炟:“大行台这边的人越来越多,解决这些琐碎只是时间问题。”
见她眼睛看着外面,但是在走神,她好奇地问:“在想什么?”
李行弱道:“被夹在中间的人,左右掣肘。”
庄炟没再说话。
马车辘辘前行,路边的喧嚣越来越远,军营的号令声越来越清晰。
在到府邸前,李行弱忽然开口:“庄炟。”
庄炟抬眼。
李行弱眼神带着凉意道:“既然来了,就别让他回朝天了。”
庄炟拢住袍袖,慢悠悠道:“那就让我来解决这个麻烦。”
“哦,你有什么计策?”
李行弱眼神示意,她便凑近了,将计策细细说来。
……
接下来的日子,庄炟早出晚归,白天在衙门和韩复岑一处盯着查账的事,晚上将进展禀告给李行弱。
庄炟脑子聪明,衙门里再复杂的流程,只消看一遍就能记住,也能及时精准地抓住漏洞。有她的协助,就相当于多了一双眼睛,南境的这笔账,被韩复杂岑紧抓不放,根本就翻不过去。
公文是由信使传递的,但是没有信使的签收凭证,没有回执,那就把信使找来对峙。便是退伍了,也有户籍在,便是死了,也该有尸体在。
不只是一个信使,牵涉到其中的人还有无数个,全部都找来的话,这案子就是一道漏风的墙,到处都要补洞。
卞可及连着几天被质问得说不出话,原来爱笑的脸也笑不出来了。
韩复岑这边步步紧逼的同时,庄炟也没闲着。
她暗中见了几个涉案被收押的官员,对那些软骨头,便许以利益,只要肯开口,可以轻罚,甚至日后还有戴罪立功的机会。对那些胆子小的,便用他们的老小威胁。
短短几日,不少人站出来强硬地和卞可及对峙,声称那丢失的三万贯将军府没有接受,至于是遗失了,还是根本没有押运出来,还要从司盐都尉这个源头查起。
一套招数打得又急又快,围攻之下,把卞可及的节奏打乱了。
卞可及立即做了两件事。一是让扣押在牢狱的司盐都尉“畏罪自尽”,二是召集属官,告诉他们,这些涉案官员不能再留在南境,即刻将人犯押解回京,交由御史台审问。
只要回到朝天,这笔账就能彻底按死在高希夷的头上了。
命令一下,买通的狱卒出动,在夜里就让司盐都尉“畏罪自尽”。然后他这方人员一刻不敢耽误,连夜转移人员,准备押解回朝天。
但他们的一举一动早就被庄炟派人监视,他的人还没出牢狱,就被差役和营兵拦截了。
消息被耳目传到卞可及耳中时,卞可及还在午睡。
听到消息,他满头大汗地从床上爬起来,一面叫人给母亲报信,一面急着去衙门质问。
赶到衙们时,韩复岑和一直跟着他的那个庄炟已经等着他了。一个气定神闲地在处理公务,一个歪在窗下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韩复岑还叫人给他上了一盏茶,笑着说:“看来是底下人打扰到度支午休,让度支惊了魂。”
卞可及哪有心思喝茶:“韩太守这是什么意思?南境的账已经查完了,将军府的一众人犯本就该押解回京。”
韩复岑不急不徐:“卞度支也太心急了些,证据尚且不充分,稀里糊涂将人羁押回京,岂不是有污度支名声,说度支办事糊涂。这要是传开了,百姓们该如何看待您这位掌控全国财政的。”
卞可及脸上的笑都在扭曲:“账目查清,是高希夷贪污拨款无疑,回京后自有陛下和御史台公断。我倒想问问你们,拖着不肯放行,是何意图?”
“那三万贯白银去了哪里?便是遗失了,也该查出去向,再做决断吧。”韩复岑看着他,“若真有确凿的人证物证,下官自然不会阻拦。可若无凭无据,只凭一张由度支开具的公文就定案,要押人犯回京,如何能服众?”
卞可及面色微变。
韩复岑揖着手,语气很平和:“卞度支别急,案子是一步步查的。查清楚了,该押回京的,迟早会押送回京。”
卞可及的脸色一沉,难看得快要挂不住,他哼了一声,袖子一摔,转身踏出门去。
庄炟察觉人走了,掀开眼皮,望着天边的云:“这是把人逼急了。人一急,就会出错。咱们也就该收尾了。”
韩复岑道:“他背后的军师还没出来。”
“故弄玄虚。”庄炟打了个哈欠,拢了拢袖子,继续仰起头来晒太阳。
卞可及从衙门出来就直接回了驿馆,一口气还没歇,就直奔母亲厢房。
没见母亲身影,他急得质问婢女:“老夫人呢,不是都让人报信了!火烧眉毛了,你们是一点都不急。”
婢女颤声道:“老夫人还在午休,说是郎主回来了再禀告。”
“那还等什么呢?”卞可及都快上火了,推着婢女进屋,“你倒是快去禀告啊。”
婢女进去请人,他这个当儿子等得心烦气躁,在地上来回踱着步,冷汗不停往下滚,很快浸透了后背。
那些人证跳出来说什么都不足为惧,不过是小虾米,一根手指就碾死了,要撼动他这座大山,简直是痴人说梦。怕就怕他们手里还有他不知道的证据,那么等待他的就不是丢官了,而是抄家灭族。
“慌什么?”
屏风后,穿戴齐整的老妇在婢女搀扶下缓缓走了出来:“芝麻大点事情,把你急成什么样了,还有没有点大家风范?”
她发髻灰白,面容慈祥,眼神却像雪一样冰冷。
卞可及一见到她,就像吃了定心丸,过来将她小心搀扶到坐榻:“母亲,儿子实在没辙了……”
“您是不知道,李行弱这个人多难缠。她手下那几个人,看着年轻,却个个都是人精,配合起来的这一套,叫儿子难以招架啊。”
荀夫人在榻上落座,看着儿子道:“你也知道配合得好,那怎么不能跟着学?亏你还是度支尚书,竟被几个年轻人当狗一样遛。”
“娘,眼下不是教训儿子的时候,”卞可及一屁股坐下,“您倒是快给儿子拿个主意啊。”
荀夫人淡定地捧过婢女递来的水,喝过之后,才慢条斯理地开口:“你只记得要把自己摘干净,却忘了给对面制造麻烦。这就好比下棋,如果你只守,而不攻,那要怎么赢这盘棋呢?”
一语惊醒卞可及,他用力一拍额头:“儿子一心着急结案,倒是被这群人牵着鼻子走了。”
“可是我们要怎么进攻呢?司盐都尉是死了,但我也被绕在了里头,现在相当被动。”卞可及脑子乱得不行。
荀夫人脸上皱纹舒展:“最坚固的墙,不是因为没有裂缝,而是敌人不敢拆它。”
卞可及愣住。
“李行弱想查,你是拦不住的,那就让她查。咱们这边给她制造点麻烦,也让她头疼头疼。”
荀夫人唇角微翘,笑得让人脊背发凉:“派人放出消息,就说司盐都尉和韩鹤徵来往密切,是韩鹤徵安插的暗线,你不知情。”
卞可及深吸了一气:“母亲这是要把韩君拖下水?他可是同盟。”
“朝堂之上,哪有同盟。”
荀夫人乜了儿子一眼:“李行弱要扳倒你,就会像杀了高希夷一样,心狠手辣,不可能留有任何余地。今天过后,咱们跟李行弱就是彻底撕破脸了,要想活命,就要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人。”
荀夫人晃着手里的银水瓶:“韩复岑是韩鹤徵的堂叔,同是一个韩家,把韩鹤徵拖下水,韩复岑要不要继续查下去?韩复岑撂开了手,李行弱便少了助力,这桩案子又该交给谁去办?而韩复岑在为李行弱办事,和韩家有了关联,那这笔遗失的拨款,是不是她李行弱贼喊捉贼呢?你说,她查还是不查呢?”
卞可及目瞪口呆:“……这是要把韩鹤徵和李行弱都拖下水!”